我的膝盖陷进泥土,嘴唇因为缺水而皲裂。
第四天的时候,我听见邻居的哭声,他们决定烧掉果园,搬去别处。
第五天,哥哥试图把我拉进屋子里,说我疯了,高高在上的伟大神明又怎会俯下身聆听我们这种卑贱之人的祈祷。
第六天,我几乎已经听不见自己的声音,眼前只剩下一片枯黄。
第七天的黄昏,当夕阳浸透天空,祂来了。
并非镇里教堂彩窗上描绘的那位温柔慈和的妇人,而是一道温暖如阳光般的存在。
我望不见祂的面孔,但我能感受到那抹落在我身上的,如母亲注视熟睡孩子般的目光。
“为什么坚持?”祂的声音如同清风吹过果园。
“因为这些树是我家的生命,”我哑着嗓子回答,“我不相信神会坐视一切死去。”
于是阳光拂过枯萎橘树,干枯的枝条抽出新绿,蜷缩叶片舒展如初,橘叶的香气弥漫在暮色当中,细小白花在枝头绽放。
当我踉跄着跑回家,告诉家人这个奇迹,他们起初还不相信,直到望见满园复苏的橘树。
那一夜,甜美的果汁滋润了我干渴的喉咙。
但当我第二天来到邻居家的果园,期盼着同样的奇迹时,看到的却只有一片死寂。
枯萎病依旧肆虐,越来越多的果农准备离开。
奇迹,似乎只降临在祂目光注视之处。
那时的我不懂,为什么神恩煌煌却又如此吝啬,只施舍一滴,任由整片土地干涸,只将这份特殊视为无上荣光,归因于神的召唤。
那年秋天,当收获的蜜糖桔装满筐篮,我告别家人,踏上侍神之路,决心将自己的一生,以及全部的虔诚,奉献给那位拯救了我一家人性命的伟大存在。
……
三十年过去了。
我的头发已见灰白,脸上也增出许多岁月的沟壑。
我自觉足够虔诚,可惜天赋有限。
哪怕就在与神明距离最近的主教区,沐浴在万物之母的圣光之下,一万多个日夜的虔心祈祷,也未能让我更进一步,只在教会里某个偏僻的角落,担任着一个小小的管事。
当然不会因此感到失望。
早已决定将一生都奉献给那位伟大的“母亲”,哪怕只能够分担祂耀眼光芒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缕,成为祂在凡间的代行者,我便已经满足。
“摩恩牧师,请为南区的居民主持祈愿仪式。”我接过造型华丽的流程单,上面用金粉写着祷词。
仪式上,我穿着缀满银线的典礼祭袍,带领信众吟唱,洪亮的声音回荡在弥漫着熏香与蜡烛燃烧气味的空气当中,盖过了从远处贫民区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腐臭。
我望着台下那些因饥饿而凹陷干瘪的身影,望着那一双双因信仰而充满希望的眼眸,哪怕内心早已麻木,胃里仍然一阵翻涌。
伴随着口中已经重复过无数遍的祷词,是愈发死寂的内心。
我知道,这场仪式的花费,仅仅是那些挥霍般点燃又丢弃的香烛,那些承载着简陋食物的精致器皿……足以让王国边缘的一个村落饱腹整月。
“主教们身上的长袍,要比佃户的麦穗更金贵。”
我低声自语着,不禁回想起前几日亲眼目睹的场景。
三位沐浴着神光,神权在凡间的代行者,比自己更靠近万物之母的“大人物”,为了某场献祭仪式的座位顺序争论了一整个上午,而同一时刻,城外的难民正为了一口面包而推搡争夺。
曾经无数个夜深人静的夜晚,我跪在教堂里,向那尊沉默的女神雕像祈祷,回应我的却只有自穹顶洒落的冰冷月光。
有一次,我负责调配一批救济物资给某个受灾教区。
我亲眼看到,清单上原本充足的粮食和药品,在经过层层“手续”和“管理费”扣除,抵达时已十不存一。
当我拿着最初的清单和最后的签收回执,颤抖着冲进区域主教的房间,想为那些连祈祷都无力动作的灾民发声的时候。
坐在雕刻有精致圣痕的昂贵木桌之后,那位向来以虔诚和智慧著称的主教只是抬了抬眼皮,用一句话就堵住了我心中所有不忿:
“摩恩牧师,教会庞大的身躯需要运转,一点‘润滑油’是必要的。”
“你需谨记,有些时候,为了教会、为了女神,着眼大局,个体的牺牲在所难免。”
那一刻,我看着他身后墙壁上女神“悲悯世人”的圣像,只觉一阵眩晕。
我所侍奉的伟大存在,和他嘴里的“女神”,真的是同一种事物吗?
我学会了沟通圣光,引导神力,但和祂的距离似乎却越来越远。
女神已经很久没有再显现过了。
我惶恐地发现,自己似乎也早已不再期待祂的出现。
这让我感到恐惧而无措。
忍不住在心中发出疑惑:
为何默许这一切?
还是说……您根本不在乎?
有些时候,我甚至怀疑十三岁时的奇迹,是否只是高烧中的一场美梦。
但每年从家乡运来的橘子,撕开橘皮时的香气与果肉的甜美又提醒我,那一切确实发生过。
最靠近女神之处,似乎也是离祂最远的地方。
……
当家乡再一次遭遇枯萎病的消息传来时,我在教会里也或多或少有了点关系。
稍稍动用了些影响力,教会便派出了技术人员和最好的圣水。
不到两周,灾情就控制住了。
我决定回乡看看。
马车驶过熟悉的道路,两旁依旧是熟悉的果园,但周围的大片土地却都被用石墙围起,上面立着“私人领地”的木牌。
偶尔见到几个陌生的果农,他们都对我毕恭毕敬,称我为“大人”。
家里的老宅已经扩建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大理石的门柱在阳光下有些刺眼。
招待我的,是家族产业现在的负责人,也是我的侄子。
他热情而自豪地讲述着是如何利用曾经“神迹降临”的名号,与我在教会中的关系,垄断了当地绝大部分果园,如何让其他果农“自愿”放弃土地成为我家的雇农。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对财富和权力的渴望,却唯独没有对神迹本身,那株死而复生的橘树的敬畏。
就像是我在教会里见过的,那些坐在高位的大人物。
“多亏了您,叔叔!教会的圣水一洒,枯萎病就马上退去了!”他那张肥硕好似能挤出油的脸上堆满笑容,“也不是什么坏事,因为这场枯萎病,附近最后几户果农也把他们的土地卖给了我们。”
我让他带我去看当初那棵神迹之树。
作为神恩降世的体现,他们为它建了一座奢华的小神殿,规模不大,但里面的摆设却比镇上教堂还要昂贵精致。
那棵老橘树就被围在神殿最中央的祭坛之上,像西边沙漠里那些被精心打扮的木乃伊。
我走近细看,发现它枝条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更不用说果实。
“它已经很多年没有结果了。”侄子说道。
“但没关系,我们用它的枝条嫁接了很多新树,每年都能丰收。”
他意有所指地笑了笑。
我伸手轻轻抚摸着树干,脑中不禁回想起许多年前,我跪在它身下祈祷的日夜。
忽地,一截枯枝断裂,落在了我的手中,很轻。
那天晚上,我独自在教堂里坐了很久很久,也第一次缺席了礼拜。
女神的恩赐,或许起初确实是祂的祝福。
但当落入凡间,却成为了一颗诱惑香甜的“毒苹果”。
我、我的家庭,乃至整个教会,都毫不犹豫地吞下了它,并因此枯萎。
轰——
听不见的巨声在我心中轰然响起,就像是那根折断落下的枯枝。
我对女神的信仰依旧,但在回到教会后,我递交了辞去所有核心职务的申请。
在一片不解和早有预料的窃喜声中,我收拾行李,只带了必要的圣典书籍和几件常穿的衣服。
那截枯枝被我削成了一柄木头匕首。
不长,刚好可以攥在手中;也完全不锋利,甚至显得有些粗糙。
握着它,我能记起自己最初的模样。
……
羊角镇是一个偏远的小地方,我成了这里的牧师。
这些年,我尽力做好一个牧师该做的一切。
为镇民主持婚典、葬礼,听他们倾诉烦恼,偶尔治疗一些不大不小的伤病;帮助农民改进耕作方式,在疾病流行时照顾病人,为穷苦但想要向上的孩子们开设识字班。
实实在在的劳作,与镇民眼中的尊敬和感谢,让我在这些难以忘怀的时光中,逐渐变得不再期待神迹。
镇民们尊重我,没人知晓我的过去,只当我是个普通的,年迈的牧师,从大城市调来这里。
偶尔几个夜深人静的晚上,我会拿出那柄木匕首,回想自己的一生。
回忆着亲眼见过,纯粹的信仰如何被毒苹果腐蚀,又如何在普通而简单的生活中存活。
我开始撰写一些文章,记录对信仰、对人生的思考,不指望有人阅读,只用来梳理自己的思绪。
我依旧主持礼拜,宣讲教义,镇民们都说我是一位真正虔诚,女神教义在凡间的践行者。
但只有我知道,当我引领着他们高声念诵祷词的时候,内心却是一片空虚。
我所做的一切,与其说是对女神的侍奉,倒不如说是在为自己这大半生寻找一个存在的理由,试图凭自己的力量在信仰壁垒的裂缝中,种下一点人性的微光。
我的虔诚,早已从面对神坛,转向了背后的人心。
……
转折发生在一个无人的深夜。
我正在教堂后的花园里散步,夜空清澈,空气寂静。
一道粉红色的光芒忽地在教堂中升起。
轻盈,缓慢。
落在女神托着玫瑰花苞的掌心。
那是一颗拇指大小,蒲公英种子般的粉红宝石。
我将它带回屋子里,放在书桌上。
它很美,难以言喻的美,仿佛会随着观看者的心境变化。
我本来打算将这件事情上报给教会,但鬼使神差地,我按下了消息,把它留了下来。
一段时间过后,我发现镇上的居民开始有些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