赞迪克的声音哽住了。
他更用力地回握她的手,仿佛想将自己的生命和温度传递过去。
但她的手指没有任何回握的力度——尽管爱人其实一直握着她的手,她已经感受不到了。
“赞迪克?赞迪克……还在吗?”她的声音更轻了,如同呓语。
“我在的。”他跪在床边,俯身靠近,让声音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我一直都在。”
她的形容早已枯老,昔日藏着星星的眸子紧闭。
“谢谢你……”她悄声说道。
“我……我才要说谢谢……”他声音颤抖,几乎无法成句。
“在最后……”她的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捕捉,“再叫一声……我的名字吧……”
“是?”赞迪克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索赫蕾、索赫蕾。”
“尽快……启动仪式……转移「昼神」……”她用尽最后的清明,说出了这句关乎无数人未来、却也终结她自己存在的话。
赞迪克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与决绝。
他用尽了全部的自制力,让声音带上他所能做到的、最温柔的语调,说出了那句早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次的承诺:
“好……我向你保证,痛苦……转瞬即逝。”
明明在每一个正确的时间点,大家已经尽己所能,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可到头来……为什么,是这种样子呢?
无法可想,终究无法可想。
赞迪克执行了既定的程序,分离提取「昼神」,避免索赫蕾死后增强的诅咒让足以毁灭世界的大咒灵破壳而出。
他看着仪器上代表生命与意识的心电曲线归于一条永恒的直线,这样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如同自我催眠:
她只是提前去安顿他的下辈子了,就像这辈子也是她先来的一样。
他不知道她是不是他的太阳,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阳光确实照在了他身上。
从那一天起,在这个冰冷现实、充斥着诅咒与痛苦的世界里,赞迪克知道,自己再也无法从心底露出真正的笑容了。
他胸中的爱绝不因死而止,如同它也并非自生而行。
若干年后,他会枯老、亦会衰朽,也会如飞蛾向火飞去、被火炙烤。
但在那之前,他将与光同行。
索赫蕾的“牺牲”与承载,并非毫无意义。
在此期间,整个项目确实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大大推进了可控核聚变相关的多项关键技术。
许多理论得到了验证,工程难题被逐一攻克。
但最核心、也最致命的问题依然存在——现有的磁约束装置只能匹配“温和”的、能量释放速率有限的聚变过程。
那个能够稳定容纳并引导「昼神」力量的“人柱力”容器仍是不可替代的。
索赫蕾死后,整个实验的“心脏”停止了跳动,进入了漫长的、近乎绝望的停滞状态。
为了寻找、或者说“制造”出新的、更强大的“容器”,原子能机构的这部分力量,开始与更激进、更漠视伦理的进化学派秘密合作。
研究方向转向了禁忌的领域——试图通过生物技术与咒术结合,人工制造出“半人半咒灵”的混合生命体,以期获得更能承受咒灵侵蚀、拥有更强同化能力的“新容器”。
而这,也最终导向了后来一系列更黑暗、更扭曲的实验,以及赞迪克本人性格与道路的彻底转变。
他依然在“研究”,依然在“推进”项目,但驱动他的,早已不是最初的理想与激情,而是深不见底的伤痛、不择手段的残忍,以及近乎自我毁灭的赎罪与执妄。
第一百三十七章 战术转移
少年是元气淋漓的颓唐和春心荡漾的忧伤,而男儿至死是少年。
这话不知是谁说的,但赞迪克觉得,用在自己身上倒也有几分贴切。
多年以后再回首,最后留在记忆深处的总是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就像记住一个人往往不是因为她的美——很多年后连她的样子都有些忘记了,只能通过留影不断回忆。
可偶然在人流如织的街头闻到她惯用的香水味,在惊悚中下意识地回过头去,看见万千过客的背影,又产生了她就在那里对着自己招手的通感。
赞迪克沉默良久,最终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狄奥,声音忽然变得坚定:
“死是真实的,残酷又悲伤,令人厌恶。
它不该是一个轻飘飘的故事就能释怀的东西,所以我不打算长篇大论和你讲述……”
狄奥挑了挑眉,调侃道:“不打算长篇大论?你之前的话……可比我说得多多了吧。”
赞迪克微微一顿,语速加快,像要甩开什么重量:
“安心,反正此前为之而死的人只有一个,此后也只有一个。
到底牺牲了谁,那种事情已经无所谓了!”
狄奥立刻反驳:“呵,‘生命’在任何时候都不是笑话,也不是可以随意量化的‘代价’。
只要不是零,一个与一百个没有区别!
这个世界上,从不存在‘次要的恶行’。
恶行就是恶行,它和道德一样,不能被简单地丈量,也不能被拿来相互比较、权衡利弊。
牺牲的‘多’与‘少’,绝不能、也不该成为比较和选择的依据!”
重点不是这个吧,赞迪克暗自吐槽。
他将十指在身前十字交叉,姿态如同林立的十字架:“要是能在三十年前就遇到你该有多好。
那个时候,我可以选择当个好人,或者当个拯救世界的人,最终却不能两者兼得。
但那都无所谓了。
在百年后的荒野上放声大笑的,不一定要是我本人!
只要未来的人类能像今天掌握电力一样,普遍地、安全地掌握‘咒力’这种力量,便足矣!
真正的强大与真实,就用‘太阳’的诞生来传播吧!”
“‘太阳’?说真的,能和我聊到一个频道,我还挺认可你的。
本以为你会用些悲情故事来博取怜悯——那我或许还会视情况,酌情给你一个被法律审判的机会……
既然你已表明绝不悔改,那现在的你对我来说,与那翻不出释迦牟尼掌心的孙悟空又有何异?”狄奥失望地说道。
赞迪克张了张嘴,正要念出咒词启动工坊的奇术领域。
就在这时,另一个熟悉的声音恰好响起,打断了他的动作。
“赞迪克,你们真是聊了好久呀~”
那声音带着笑意,从狄奥身后传来。
何时来的!?
狄奥微微转动眼球。
“六眼”的视野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凭空出现。
他戴着厚厚的树脂眼镜,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俨然一副常年泡在实验室里的研究员模样。
啊,是刚才那个给「影無」和「贄鏡」带路的家伙,果然他就是所谓的“魔术师”吗?
“你的倾诉欲就这么强吗?”阿修纳德双手插兜看着赞迪克,调侃道,“简直是把你的心路历程全都讲了一遍呀。有些想法我都不知道呢。”
赞迪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抬了下手,权当打了个招呼。
“哦,原来你一直都在呀。这不是拖时间么,不寒碜。
话说,你是改变了我们的位置,让我们提前碰面了吗?”
阿修纳德歪了歪头。
“对、对吗?”他像是在问自己,“对的对的。”
在他们旁若无人寒暄的时候,狄奥开始用“六眼”解析阿修纳德的术式构成。
“幻术?不对,这个咒力……是改变五感的幻觉?!”
“Bingo~”阿修纳德打了个响指,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轰趴和朋友玩猜谜游戏,“话说,你没发现吗?”
狄奥用后脑勺盯着他:“什么?”
阿修纳德轻笑着,忽然指了指爱莲,又指了指赞迪克。
六眼视野里,那两个人的身影同时晃动了一下——然后像泡影一样消散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狄奥的瞳孔微微一缩。
极远处,两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那里——爱莲和赞迪克正隔着近千米看向这边。
在他们身边,那个“形如微缩太阳的纯白无瑕之物”发出了如心跳般的胎动。
“什么时候!?”
“你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产生了我没有使用术式的错觉?”
阿修纳德的声音里,愉悦似要满溢而出。
“我都没想到我的术式居然真的能瞒过堪称‘全知’的六眼。狄奥先生~你用起来是不是不太熟练啊?”
狄奥沉默了。
他的“六眼”,是通过「概念赋予·极之番·万物定名者」临时挂载的。
那不是与生俱来的异能,他使用起来远不如天生的六眼术师那般如臂使指,许多功能也未能如本能般运用纯熟。
阿修纳德巧合地捕捉到了这个弱点。
“如果你想要让我生气的话,你成功了!”
阿修纳德开怀大笑:“我不是来打架的。你应该能看出来,我只是通过‘海市蜃楼’似的残像,在和你隔着极远的距离沟通。”
“但是我已经记住了你的咒力!
你知道吗?在六眼的视觉中,每个人的咒力都是独一无二的!
尽管逃吧,逃到天涯海角!”
狄奥已经为迎战大咒灵做好了准备,没工夫管这个不知身在何方的“魔术师”。
知道了情报,下次使用「概念赋予」就能把对方克制成白板。
“嗯嗯,那我就如你所愿,逃到天涯海角吧~”阿修纳德轻快地回应,撤去了他的极之番,在狄奥视网膜中呈现的错觉同样化作泡影消失,“祝我们以后再也不见啦~”
“狄奥,你能看见楼上的情况吗?我稍微有点担心。”因为时不时有肢体接触而无法被「天涯海角」用错觉挪走太远的九十九由基站在广场入口处问道。
“日车宽见在单挑一个特级咒灵,场面占优呢,应该没问——”
狄奥根据那两只谐星特级咒灵的感官观察过一会战况。
“好嘛!我刚夸他,他就吃瘪了。亲爱的,让「迦楼罗」上去助阵吧。”
“欸——你是说?”由基的眼睛亮了起来,“这样造成的破坏会有点大,会不会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