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婚礼与葬仪·其五
祝词之后,乐人以龙笛、篳篥、凤笙交织演奏典雅的乐曲。
八坂神社的巫女们身着白衣绯袴,应和着乐声,缓步起舞。
长袖挥动,宛如流云拂过。
足尖轻点,似有涟漪漾开。
赏心悦目的翩跹舞姿仿佛将神明的祝福具象化,递予在场的每一位观众。
巫女们舞毕,如褪去的潮水般从两侧静默撤出,殿内的气氛为之一凝。
神前仪式最具象征意义的核心环节——“三三九度之盃”(さんさんくどうの杯),即日式特色的“交杯酒”,即将开始。
庵歌姬缓步上前,将神酒注入三只叠放于漆盘中的朱红酒杯。
酒杯由小至大层层相叠,象征着由浅入深、层层递进的结合。
斟酒的过程本身也蕴含着仪轨。
前两次她只是将酒壶微微倾斜,让少量酒液象征性地沾湿壶口与杯沿,直至第三次,才沉稳而流畅地将神酒一次性斟入杯中至十分满。
歌姬首先以双手捧起最上层、也是最小的那只酒杯,郑重地呈递给夏油杰。
杰双手接过,将酒杯平稳地举至额前,向神前微倾示意,随后小口啜饮,如此重复三次,最终将第一杯酒完全饮尽。
饮毕,他将空杯平稳地递还给歌姬。
歌姬接过杯,重新依古礼注满神酒,再将同一只酒杯转向递给菅田真奈美。
真奈美亦双手捧杯,举至额前致意,随后依样分三次小口饮尽,同样将酒杯递还给歌姬。
按照仪轨,每一轮中首先饮酒者需在最后再饮一杯,使循环闭合、首尾相衔。
因此,歌姬再次斟酒后,仍将此杯递给夏油杰。
杰平静饮尽,至此,第一只小杯的“三三”之礼完成。
然后歌姬开始为第二只、略大一些的酒杯斟酒。
此轮的传递顺序有所变化。
先由真奈美接过酒杯,依三次啜饮之仪饮尽。
随后歌姬重新斟酒,再将同一酒杯递给夏油杰,由他完成这一轮的饮用。
末了真奈美再饮一杯,补完循环。
第三轮循环迎来了最后也是最大的那只酒杯,而传递顺序再次回到起始。
如此,两人依“新郎→新娘→新郎”、“新娘→新郎→新娘”、“新郎→新娘→新郎”的严谨次序,用三只从小而大的酒杯,每杯皆分三次小口饮尽,每饮完一杯则重新斟酒交替,完成一个完整的“三三九度”循环。
这充满了“万事皆三”概念的奇数之礼,寓意吉祥。
第一杯敬关怀新人的神明,第二杯敬双亲的养育之恩,第三杯敬在座的亲友。
每一口,都承载着感谢与承诺。
酒液在杯间传递,亦将两人的命运,在这九重循环、二十七次交饮中,紧密地缠绕在了一起。
因为不愿破坏友人人生中唯一、神圣且不可复现的仪式时刻,狄奥与五条悟只是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此刻,无论远方藏着何种意味的视线,都无法也不应侵扰这片被喜悦笼罩的圣域。
两人并未起身,也未开口,只将那份警惕暂时敛入心底,默默等待婚礼结束。
东京练马区,废墟之上。
就在婚礼的喜气在京都八坂神社袅袅升腾之际,此地的战局还在继续。
四郎一心多用,保持着乌鸦傀儡的视野进行观察,确认五大特级战力都没有立刻行动,这才稍微安心。
回过神来,看到漏瑚齐根而断的双腕在咒力涌动下已经完成了高速再生,而它却僵在原地迟迟不肯动弹,他当即开口嘲讽:
“就这点水平还想挑战前辈?”
紧接着,四郎又念诵了一句表面上看起来与此刻战场格格不入的话语:“我奉拿撒勒人耶稣基督的名叫你起来行走。”
说完,他并没有乘胜追击,只是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等待对方消化这句包含多重意味的话语。
“什么玩意儿?”壶宝确实没文化,也是真的听不懂宗教经典,一时没能理解这突兀的话语。
“啧……你没有学过人类的礼数,所以我原谅你的无知。
我们要找你们的首领议事。你这么弱,肯定不是首领吧?”
四郎的语气中居高临下的意味更加明显。
随即,那点虚假的宽容消失殆尽,只剩下无情的催促:
“如果你不打算为刚才的冒犯跪下道歉的话,还不快带路!”
他的话语里没有实质的杀意,却比杀意更让漏瑚感到内心刺痛。
对方并非将它视为需要严肃对待的敌人,而只是一个需要被教导“规矩”、不知天高地厚的“孩童”。
这份认知上的彻底蔑视,比断腕之痛更折磨它的灵魂。
暴怒压倒了惊骇与权衡。
或许起初主动出击带着玩闹与试探,就算杀不掉来袭者也无所谓。
但此刻,这份摆在眼前、令人绝望的敌我之差,它身为特级咒灵、身为“新人类”的自尊,绝对无法接受!
漏瑚头顶的火山口与耳侧的塞子被沸腾的岩浆猛然冲开,它双手急速结印,两小指、无名指开立,其余六指三度来去,作大黑天印。
“别小看我,小子!我要把你那张娘娘腔的脸烧成灰!
「领域展开·盖棺铁围山」!”
海量咒力轰然爆发,生得领域席卷开来。
这是一个熔岩肆虐的山洞结界,足以将进入其中的一级咒术师瞬间烧成焦炭。
四周是被高温烧灼成赤红的洞壁,滚烫的熔岩如瀑布般从裂隙中不断倾泻而下,在下方汇集成一片气泡翻涌的岩浆之湖。
空气因高热而剧烈扭曲,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火焰,灼烧着肺部。
然而,就在灼热领域的外壳刚刚完成闭合、必中术式即将生效的那个瞬间,因为速度过快而拉出的巨大新月形刀光无声绽放。
四郎的速度再度超越了视觉残留的极限。
他的存在仿佛发生了“分裂”。
这一毫秒挥刀的四郎,与下一毫秒再次行经此处的四郎错身而过。
在这极致的速度下,他如同短暂并存于不同坐标的复数幻影,沿着球形领域的边缘疾驰了数圈,挥洒出数十道交错的斩击。
残影漫天飞舞,如同夏日黄昏河边骤然升腾起的乌压压一片摇蚊之云,密集到令人目不暇接。
最后,所有虚影归一,四郎已悄无声息地回到原地,太刀优雅地滑入鞘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轻响。
他歪了歪头,俏皮地说道:“「领域斩开」,我也会哦。”
话音落下的刹那,「盖棺铁围山」应声爆裂,化作无数咒力碎片四散飞溅!
借此,四郎向可能正屏息注视的其他特级咒灵,展示了“上门寻求合作者”所应具备的力量!
特级咒灵是纯粹由咒力构成的能量生命体,没有真正的大脑器官,所以术式熔断的副作用也比人类要轻微得多,几秒就能快速恢复。
但施展领域所耗费的海量咒力已实打实地消散一空,漏瑚在短时间内,绝无可能再次展开领域。
一直以来,漏瑚都理所当然地自居为最强者的候选。
坐井观天的它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体会到了何为真正的强大。
对面那个白发男能在它产生反应之前切碎整个领域外壳,自然也能将它切成碎块!
如果他抱有敌意的话,它会被瞬杀!
“……花御救我!”
第七十章 婚礼与葬仪·其六
援军应召而至。
地上猛地钻出一株造型奇怪的小树,紧接着,一片弥漫着安宁与困倦气息的花海,以漏瑚为中心瞬间绽放。
“是花耶~”虎杖香织发出了很少女的惊叹声,眼神似乎恍惚了一瞬。
四郎也露出了仿佛被美景感染、阳光开朗大男孩般的笑容:“是花呢~”
然后,两者几乎在同一瞬间蓦地清醒。
是削减战意、迷惑心神的咒术!
就在他们因这突如其来的精神干扰而愣神的刹那,真正的救援行动已然发动。
从两百米外的阴影中,花御伸出手。
地面兀地隆起,一团由无数坚韧枝干虬结而成的巨大手掌破土而出,以恰到好处的力道将漏瑚朝着自己的方向猛地拍飞。
同时,无数带着倒刺的棕色树枝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死死纠缠向虎杖香织与四郎,试图将他们暂时禁锢在原地。
漏瑚极为配合,在被拍飞的瞬间,它从掌心、脚底猛烈喷发出炽热的推进火焰,如同人形喷射战机,撕裂空气,突破音障,朝着花御的方向加速逃窜。
“是神速系术式!快——”它朝着同伴发出急促的警告。
声音戛然而止。
一道无视了空气阻力与物理惯性的黑色流光,在空中划出一条锐利的折线。
前一刻还在原地,下一刻四郎已经出现在了正准备继续施展术式的花御身侧。
当他停下来时,周遭竟没有掀起一丝因高超音速移动而应有的狂暴风压与音爆,寂静得可怕。
仿佛并非是他在以恐怖的速度移动,而是世界在他面前主动放缓了时间。
而四郎的右手此刻正轻松地提着一样东西。
那是漏瑚那颗尚带着茫然表情、断裂的脖颈处还在滋滋蒸腾着咒力热气的脑袋。
咒灵一旦被击杀,构成其存在的咒力便会迅速瓦解,产生“消失反应”,化作尘埃。
即便存在个体差异,被分离的重要部分也难逃同样命运。
因此,漏瑚那具仍在半空中依惯性飞行的无头躯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化作飘散的黑灰。
“真弱,太弱了!”表演完“拿首好戏”的四郎发出了一声与其“偶像”如出一辙的嘲讽。
“被淘汰者,我本该为你献上葬歌,但你有幸承蒙看重……那么,表现出你的价值吧。”
说着,他像丢出一颗无关紧要的球,将漏瑚的脑袋随手抛向花御。
花御慌忙接过,小心翼翼地承托住同伴的头颅,说出一连串意义不明、却能将意思直接传入脑海的特殊语言:
“□□■■■■■□□(你们到底想要做什么)?”
“刚才明明说过了,要好好听人说话啊……”虎杖香织不知何时也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身侧,语气带着一丝无奈,“我们有一些事,想要和你们的首领谈。”
她抬眼望了望远处因战斗而刷新出来的围观群众,补充道:
“因为火山头先生刚才制造的动静太大,五分钟后我们就会离开。你们得尽快作出决定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