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的声音拖拖拉拉的,依然只是用延音糊弄过去,并不给正面答复。
这男的好渣呀。顺平在心里皱了皱眉,像是在看电影一样做着评价。
【闺蜜和哥哥交往这种事,她应该会祝福的吧?总之,就算没能考上同一所大学,为了能够在一起而努力就好啦!】
说完,女孩强颜欢笑着转过身来抱住了男孩。
【确、确实呢!】男孩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热度,不好意思地接住了这个拥抱。
【啊哈哈……】
画面模糊了片刻,似乎是跳过了无关紧要的过程。
灰白色的雾气重新聚拢,又在几秒钟后缓缓散开,露出新的场景。
再次能视物的时候,顺平看见了女孩去年的样子。
她扎着双马尾,穿着可爱的浴衣,脚下踩着木屐,手持一把印着金鱼图案的团扇,步履轻盈地走在自己身侧。
男孩的妹妹凛子、戎之丘神社神主的女儿咲子,还有药剂师世家的修,三个没有升学压力的人并肩走在前头,正就着《Fate/strange Fake》的剧情争论不休。
修忽然回过头来,在四下欢声笑语的节日气氛中硬生生抛出一个不合时宜的话题:【凛子的哥哥,听说你在准备二战高考,没错吧?】
【嗯……对的……】男孩的声音有些含混,显然对这个话题没什么把握。
【哟,真不容易呢,目标院校是哪一个呀?】修的脸色不太好,语气也有些阴阳怪气。
男孩知道修喜欢雏子,但他自己的妹妹喜欢修,所以他能够包容这点敌意。
他用一种考不考得上都无所谓的口吻回答:【其实还没下定决心考哪个,可能还是想去考首都那边的学校。】
【那就得一个人住了呢。】修意有所指。
【前提是考上就是了。】
凛子立刻拆台:【你考不上的,就没见你学过。】
这是妹妹特有的刻薄,旁人听了替男孩尴尬,她自己却觉得理所当然。
被家人这么不留情面地当面抨击,男孩立刻炸毛,急于辩解:【有、有在学啦!我去年偏差值就差了八,今年做的模拟卷偶尔也有分数达标的时候。】
闻言,雏子的脚步渐渐放缓,与男孩拉开了距离。
【如果哥哥考上了的话,就要离开去远处了呢……】
【深水雏子?】男孩将目光投向她,故意郑重地用了全名。
听到这着重强调的称谓,女孩沉默着扭过头,看向远方冉冉升起的焰火。
意识到雏子生气了,男孩有些手足无措,磕磕绊绊地说着自己都不信的话:【啊,我、我是说如果考上了的话啦。而且放长假的时候也会回来……】
但即便在这种时候,他也没有主动走向她,只是站在几步之外远远地解释着,像是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界线。
【啊!那边那个人好像是因幡欸!?】片刻的沉默后,雏子突然指着北方高呼,引动其他同伴一同望去。
凛子好奇地伸手乱指:【不会吧?在哪儿?那儿吗?】
【哇,真的耶?!Ciallo~(∠?ω<)⌒★】咲子很有眼力见地一把抓住修的胳膊,弹射起步飞奔过去。
修踉踉跄跄地被带着往前跑:【啊啥?是我落伍了吗?】
凛子迈着小碎步追了上去,较劲似地抢走了修的另一条胳膊:【没有没有,就是一个柚子社的……】
趁着她们都朝着因幡的展台跑去,雏子攥紧了男孩的手臂,用力向下拉拽。
【小、小雏子……】男孩微微侧过身,声音里带着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
雏子附到他耳边,用颤抖的声音骂道:【大骗子。】
说完,她松开手,转身追上先行一步的三人,从后面一把抱住凛子,将脸埋进她的肩头。
【呜哇!雏子?】
凛子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量撞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发出一声小鹿受惊般的尖叫,随即又意识到是熟悉的人,便轻轻拍了拍环在自己腰间的手。
【我……讨厌和未来有关的话题……今年的夏天只剩现在了呢!得抓紧了好好享受才行哟~……对吧?】
在灯光和焰火的照耀下,女孩回眸一笑,美得不可方物。
那笑容明亮得像烟火最盛的一瞬,让顺平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即便一向自诩影评专家,见惯了各种悲欢离合的桥段,此刻顺平的心还是蒙上了一层阴影。
女孩显然知道这段关系迟早会走向终结,但她内心深处却依然有个声音在期盼着不要结束。
根植于文化中的物哀情结让顺平切实地感受到了夏日祭典的虚幻感和凄美,而学自狄奥大人的狂气与正义感又让他恨不得去打那个男孩两耳光。
在他难受的片刻,时间再次快进。
雏子从小喜欢跟男生玩一些激烈的游戏,或许也因此打下了较好的底子,再加上曾经参加过田径社,她的运动能力在同龄女生中显得格外突出。
秋天的第一片落叶从枝头飘落的时候,她凭借体育特长特招考上了本地的鹿儿岛大学。
而那个男孩走了狗运,踩着分数线考上了东京大学。
两片落叶,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飘去。
第二百七十四章 私の夢·其二
在霓虹,大学分野泾渭分明:东京大学与其他。
挤过这座独木桥,便意味着半只脚踏进了截然不同的阶层。
一个乡下的穷小子考进东大,几乎注定会置换掉过往的一切——新的圈子、新的视野,以及新的恋人。
即便知晓这会遭旧识指点唾弃,无数人仍选择“良禽择木而栖”,甘愿背一个“陈世美”的名声。
凛子的哥哥也未能免俗。
半年后,深水雏子从凛子口中听到她哥哥有了新女朋友的消息。
她没有发消息质问,也没有撕破脸皮歇斯底里,只是沉默着等待,像站在渐退的潮水里等最后一片浪抹平沙滩上的所有痕迹。
等待是无能为力者期待奇迹的选择。
但现实总是缺乏奇迹,只是没有意外的“合理”而“平常”的故事。
一年后的花火大会,雏子持着金鱼团扇、穿着当年的樱色浴袍走在鲜花着锦的街道上,没能等到那个男孩。
然后便是无端的横祸。
天草四郎选中了这片曾经封印过「祸津神八岐大蛇」的土地作为仪式场,喧闹的祭典在顷刻间变成了恐袭现场。
女孩在混乱中奋力将所有村民转移进了梦中的“里世界”,只有自己迟了一步。
野路子出身的她对咒力的操控还远不够熟练,没能及时由真化梦,结果被神速一刀砍中本体,最终遭到腰斩倒在废墟里。
不知出于何种缘由,天草四郎只是把雏子幻造的村民尸体拖去举行仪式,甚至没有特意补刀杀死她。
但倒在血泊中的雏子也想不出任何自救的办法。
纵使因为善良而救助他人,她终究只是一个好奇心旺盛、却又无力且心怀不安的女孩而已。
因为这片土地上根植千年的诅咒,除了作为地方术师家族的神社一系,戎之丘偶尔也会诞生小雏子这样天生的术师。
拥有庞大的潜在咒力和强得离谱的生得术式「我的梦(私の夢)」,她是幸运的。
但出生在乡下的非术师家庭,她又是不幸的。
不懂得从感情火种中提炼咒力,只是随着情绪波动自发使用,这份能改变世界的才能反而会招来诅咒,导致不幸。
无法割舍的执妄促成了死后增强的诅咒,又让这份才能开花结果。
在漫长的濒死体验中,她的诅咒被极端的负面情绪不断加深,曾经的喜爱被发酵成更刻骨的仇恨。
说真的,一年没见了,那个男孩的“音容笑貌”都在记忆里逐渐黯淡,褪色成只能通过照片唤醒回忆的“虚假的美好形象”。
人这一生能有几个夏天呢?
无论有几个夏天,那个夏天都是最特别的。
或许雏子的生命在去年夏天就已结束,直到天草四郎肆虐过境才终于入土。
但,果然,还是好遗憾啊。
不想死,不想死,无论如何都还想再去见那个负心汉,问出为什么。然后,视答案决定——原谅他,还是杀了他!
渐渐失去人理的雏子下意识把进入这段戏份的顺平当作了代餐,可以发泄情绪的替身玩偶。
她对着男孩奋力一击。
顺平听到“吨”的一声,紧接着是铭心刻骨的剧痛,像一根烧红的铁钎从前腹贯穿到背后,将他的身体钉在了原地。
低头看去,腹部探出一只正缓缓从伤口中抽回的手,鲜血随之汩汩涌出。
他这才恍然惊觉:原来不是咒力链接造成了心境的共鸣,这里是女孩的生得领域!
这念头一经确认,便化作一道无声的指令。
世界猛地失焦,构成“现实”的所有线条、色彩、声音的绑定突然松脱。
顺平跌坐在地,现在他感知中的世界只剩下无边雾气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居然没有发现,还在傻乎乎地跟随着她的回忆。
啊……啊……可是他还是使用不了咒力……
好不容易才成为了咒术师,妈妈的生活才刚刚改善……他却要死了……
真可笑啊,明明要去救人,却没能救到,反倒落得自己身死的下场。
但果然,顺平不想毫无意义地死去。
至少……最后说些什么吧。
在女孩的心象风景中,顺平第一次开口:“我叫……吉野顺平……我该如何称呼你呢?”
“深水雏子(Shimizu Hinako)哦,不认识的大哥哥,叫我小雏子吧。”
失血严重、大脑嗡嗡作响的顺平没有听清楚名字具体的拼读,也无力指出自己其实比她小这件事。
他只是说出了最后的遗言,旁观了这么久一直想说的一句话:“对不起,小阳菜花(Hinaka-chan),我自顾自跑过来,还是没能救到你啊。”
“笨蛋,念错名字了啦……”女孩的声音里忽然带上一丝无奈的笑意,“明明我们几个人都是‘子(ko)’结尾还能念错,真是无可救药。但是为什么——为什么要救我呢?”
“救人……没有什么……为什么……只是去做罢了……我无法……坐视不管……”
“真是冠冕堂皇……哥哥……顺平……如果是你的话,你会丢下小雏子一个人吗?”女孩的声音在雾气中微微晃动。
顺平还要用越发无力的声带挤出最后的词句,用“不会”来给她一个善意的谎言,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正常了。
“不——欸——”
他再次低头,发现自己回到了最开始的情景,只是周围依然笼罩着厚重的雾气。
坐在他怀中的雏子将头扭过一百八十度,脖颈发出细碎的骨节错位声,惊悚地笑道:
“哥哥,这里是小阳菜花的梦哦~
在这里,现实中不被允许的一切都可以实现,所以戎之丘的所有人都没有死,他们都好好地活在我的梦里~
现在我再问一次,如果是你的话,会丢下小阳菜花一个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