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飞鸿问:“边个约我?”
对方笑一下:“去了就清楚。”
人走了,海风更冷。
周飞鸿攥着折纸,盯着外海那排灯,终于看懂这盘棋:
从封海开始,大澳就不是在跟陆文东讲数,而是在跟一套会算账、会分层、会收口的机器讲数。
机器最先吃掉的,从来不是钱,是人心。
夜里九点,三家各自回地盘后,村里还有最后一轮试探。
鲜鱼行一个年轻仔喝了两口酒,在茶档拍凳子骂:“交名单就是做二五仔!”
话刚落,旁边卖药的阿叔把账本摊开:“你老母,二五仔我不懂,我只懂你阿爸心口痛三个月,今朝要不是补给线有药,你现在已经披麻戴孝。
你再喊两句骨气,先把药钱结给我。”
那年轻仔嘴硬了半分钟,最后低头把烟掐了,没再吭声。
另一边,扒艇仔有人悄悄凑钱,想夜里买快艇闯外线。
林九知道后没骂人,只说一句:“闯得过去算你命硬,闯不过去,明日全村连米都没得派。你们要赌,拿我这条命先押上。”
这句压下去,几个人把凑出来的钞票又塞回口袋。
周飞鸿在高脚屋门口站到半夜,听着村里骂声一点点变小,锅碗声一点点变多。
他第一次觉得,这场仗最难的不是赢石排湾,而是先让大澳自己不要散。
……
凌晨五点四十,东湾旧栈桥全是潮气。
周飞鸿提前十分钟到。
鞋底刚踩上湿木板,两条快艇就一前一后靠过来。
四个枪手先验身、后收家伙,动作快得像差馆办案。
来的人不是蛮子,也不是陆文东。
罗三炮下船,抬手:“周师傅,辛苦。会长今日不见客,我代话。只谈三件:名单、时限、放行。”
周飞鸿没客气:“我们交钱,海面几时松?”
罗三炮成伸三根手指:
“第一,接触链名单最少五个,名字要能落地查。”
“第二,三家今晚九点前,交书面协查承诺,要有人签字按手印。”
“第三,只放补给,不放货船。谁配合快,谁优先有出海权。”
周飞鸿盯住他:“讲白了,逼三家互相拆台。”
罗三炮点头:“你可以这样理解。也可以理解成,谁想让大澳活,谁先交投名状。”
周飞鸿又问:“林九要是再冲线?”
罗三炮语气没起伏:“冲一次,封三天。冲两次,封七天。第三次,不按码头规矩办。”
“你懂?”
“石排湾的规矩就是规矩!”
周飞鸿听懂了,喉结动一下:“好,话我带回去。”
罗三炮转身前又补一刀:“周师傅,再送你一句。谁把会长的话当耳旁风,谁先下去卖咸鸭蛋。”
早上七点半,大澳第三场会,气氛比前一晚更硬。
林九刚坐下,鲜鱼行先把名单草稿拍上桌。
合兴堂紧跟着递两页补充线。
两家都明白,今日不是争口气,是抢活路。
林九看着桌上两份纸,脸色难看得像锅底:“你们真够快。”
江一舟回得很直:“快一点,船上老人小孩就多吃一顿。慢一点,明天就要卖船。”
陈茂才点烟:“大家都在水里,谁先摸到船板谁先活。你要骂,等上岸再骂。”
林九沉了半天,把自己那份名单推上去:
“我交人线可以。但讲明,谁敢把扒艇仔当替死鬼,我第一个翻脸。”
周飞鸿收起三份名单,抬眼扫一圈:“从现在起,三家口径一致。外面问,就说协查是大澳自保,不是谁跪谁。谁嘴快乱讲,先收谁的话事位。”
没人反驳。
上午十点整,石排湾回信。
周飞鸿当众拆信,四条字写得干净:
1)确认收到三家第一批协查名单;
2)当日下午四点,开放第一补给通航;
3)次日上午十点复核协查进度;
4)任何一方私自冲线,全体连坐,机会归零。
信刚念完,外面就炸了。
“连坐?凭乜连坐!”
“我们没冲线都要陪绑?”
“鬼佬都没的这么霸道!!”
江一舟把信纸往桌上一按:“谁不服现在去冲,冲完记得回来告诉我,你家几口人明天吃什么。”
吵声一下小了。
周飞鸿趁热把第二份文件摊开:“石排湾规定,米、油、药、冰,四样优先;柴油限量;鱼货照旧禁出。每家按人数配额,冒领作废。”
林九皱眉:“柴油限量,等于掐我命。”
周飞鸿看着他:“你命现在本来就在别人手里。先把线交实,再谈柴油。”
中午,第一批协查核验开始。
石排湾那边没派大队人马,只来了两个文员、一名记录员、一名照相师。
越是这样,大澳里外就越紧。
这说明对方根本无所谓自己这边!
一个名字一个名字核,一个地点一个地点对。
谁含糊,现场重写。
谁讲不清,直接标红。
轮到扒艇仔的名单,第三个名字卡住了。
记录员问:“这个阿深全名?”
林九手下支支吾吾:“就……就叫阿深。”
记录员头也不抬:“没有全名,不算有效线索。下一条。”
林九当场火起:“你玩我?”
周飞鸿按住他肩:“坐下,规矩就是规矩。”
林九咬着牙,额头见汗。
过了半分钟,才吐出一句:“他叫黄锦深,住村尾旧木屋,门牌七号后巷。”
记录员落笔,标记通过。
林九这一让步,等于把自己最后那层只给半真话的面子也撕掉了。
下午四点,通道准时开。
六码头排成三条队:米油队、药品队、冰块队。
每队前都贴了配额表。
有人骂街,有人红眼,但秩序居然没乱。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今日谁闹事,明日全体断供。
大澳渔村就这么一个出海口,现在脖子被人捏住,没办法!
周飞鸿站在临时棚下,看着第一袋米被搬上车,心里没有一点松快。
窗口开了,说明能喘气;
窗口也开了,说明命门被攥得更紧。
江一舟走过来,低声说:“刚收到风,林九那边有两条小艇夜里想试线。”
周飞鸿脸一沉:“谁放的风?”
“不知道,可能有人故意试底。”
周飞鸿掐灭烟:“放话出去,今晚谁私冲,不等石排湾罚,我先按家规收人。”
江一舟点头:“了解。”
傍晚六点,石排湾再来一封短讯:
“收到有效线索十二条,已转入核查。明日上午十点,评估第二窗口。另,如出现私冲,直接回退到零。”
周飞鸿把纸折好,塞进口袋,转身看海。
海面上,镇海号的灯还是那样亮,不急不慢。
大澳这边,骂声少了,算盘声多了。
他知道这还没完。
现在只是让人不死,后面才决定谁能活得像个人。
晚上八点,三家又开了一个小会,不对外,只来了六个人。
江一舟把当天配额抄在纸上:“鲜鱼行按八成人头发放,没超没漏。”
陈茂才跟着报:“合兴堂扣了七户空挂户,省下来的药分给有老人那批船。”
林九最后报数,声音比白天低很多:“扒艇仔少报了三户外嫁,按你们规则补回去。
还有,今晚那两条想冲线的小艇,我已经把发动机拆了。”
周飞鸿盯了他两秒,点头:“还像样。”
林九苦笑。
周飞鸿把三家日结单叠好,按在桌中间:“谁先学会按规则活,谁就先拿到明日的呼吸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