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很清楚，猪野的一味贬低不过是一种谈判策略。
此时国门打开并没有多久，国人对国外的各项技术发展状况不了解，也不了解这些资本家们的行事手段，普遍抱有我们的技术无一项可以与国外比拟，甚至无一项可取的悲观自我否定看法，但实际上，我们的短板很多时候不在于技术不先进，比如稀土分离技术方面，在85年就有有色总院以171万瑞士法郎，将萃取荧光级氧化钇的工艺出口给德子的例子，这是我国第一个出口稀土分离工艺的案例。
虽然这一案例无法说明我国相关方面的技术领先世界，但起码证明其是有价值、有市场、有可取之处的，进而间接证明，我们的科技建设虽然被安全形势拖累，仍旧是有成效的、可圈可点的。
自满自得自大当然不行，不可取，但自卑自贱自疑更是完全没必要也不应该。
知道了这不过是谈判的策略，刘海心里完全没有言语中表现出来的生气，他这回答实际上也是一种策略，表达他不接受PUA的态度。
“猪野先生，或许你们的技术实力、资金实力确实像你所说那样雄厚，但现实就是，我们掌握了相关的技术，而你们没有。”
“我们都很清楚，基础款的永磁体与高端永磁体之间的利润差距是多么的悬殊。”
“如果没有你们的授权，我们确实没办法向国外销售改进过后的永磁体，从外部市场赚取利润，快速发展起来。”
“但同样的，你们也将失去这一部分市场！”
“以我们双方的技术实力、企业规模、品牌口碑差距，特别是运营市场方面天差地别的差距，我想我们少赚的那点钱相比于你们亏损的那一大笔钱，差距正像你所说的‘是我们无法想象’的。”
“我就是一个小小的内地创业者，拿不到授权最多创业失败，但我还是知名作家，优渥的生活还是能保障的。”
“可你呢？贵公司呢？损失了如此大一笔利润，恐怕就得面临裁员，甚至是破产的命运了吧？”
“到时，造成这一恶果的猪野先生，我很好奇，您又将何去何从？”
一个“您”字似乎敬意满满，但话中的含义却一点也不友好。
“啪！啪！啪！”正如刘海没有被猪野的策略牵着情绪走一样，他的策略也未能让猪野改变自己的态度，在沉默一阵后，猪野拍起手来。
“刘君不愧是世界级的作家，想象力实在丰富。”
“但或许是金钱限制了你的想象力，让你对我们产生了错误的认识，以为我们没有了永磁体这点市场就会出现麻烦。”
说着，猪野身体前倾，将手肘放在桌面上，手掌交叠，下巴搁在手掌上，郑重道：
“刘君，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我们SM金属株式会社中的‘SM’代表的是全霓虹，也是世界实力最雄厚的商业集团SM商事。”
“如果你不了解的话，我再给予你一个善意提醒，我们集团旗下SMBC银行如今资产总额超过2500亿美刀，居世界第二位！”
“你觉得以我们如此实力，这点小市场重要吗？”
小市场？要不是知道伴随着数码技术、电脑技术的发展，发电技术、电机技术的进步，稀土永磁体有着多么广泛的运用、广大的市场，刘海就信了猪野的邪了。
要不是知道稀土在日后的重要地位，不知道仅仅凭借着稀土这一张牌，甚至是稀土永磁体这张牌，小日子就将我国的稀土企业，甚至是行业，玩弄于股掌之中，将之折腾得欲仙欲死，赚取了数十年的超额利润，刘海就放弃谈判，不跟这顽固的家伙掰扯了。
“果然，猪野先生还是一如既往的顽固而且不会尊重对手呀。”
“你觉得我是作家跨行就不明白一项新技术的出现对于产业界的影响吗？”
“你觉得我会以为这第三代稀土永磁体的应用范围还是与前两代一样，局限在军事、航天等狭窄的领域吗？”
“更广大的、全新的应用领域代表着更广大的、拥有无限增长可能的市场，这意味着更加丰厚的利润，以及......有更多故事可讲。”
“金融市场可是最看讲故事能力的哦，猪野先生。你们的董事会真的能容许错过这个故事吗？”
“让贵公司错过这个故事，哦，不对，准确说是这部财富神话的猪野先生，你还有自信自己能够安然坐在位子上吗？”
刘海对猪野的评价有失偏颇了，他并非不尊重对手。为了显示尊重，他全面调查了刘海，当然也包括他的资金来源，很清楚他就是靠着香江与霓虹等地的股市才筹措到足够的资金，推动着他坐到自己面前来侃侃而谈，甚至拿捏住了自己的命脉，甚至是公司命脉的。
但他没想到其思维会缜密到如此地步，一个技术交换谈判居然想到了拿公司在股市上的表现来做谈判筹码。
这让他更加重视起刘海来。
不过他当然不会就此承认刘海所说内容，而是否定道：
“刘君果然不凡，不过，你可能忽略了一点，真要在金融市场讲故事有一个前提，稀土永磁体的应用前景真如你想象的那般乐观。”
“但很可惜，即使以我们公司专家的专业性前瞻性，也找不到你所想象的那个广大市场。”
“所以，刘君，抱歉，你的说辞并不能说服我！”
靠！这家伙什么时候都在耍小聪明！
欺骗刘海专家找不到市场就算了，谈判嘛，哪能跟人交底？
但一定要在言辞上占便宜就太恶心了——我什么时候是在说服你了？我明明是居高临下威......向你、向你们公司揭示谈判失败将要遭受的损失，面临的可怕局面呀！
“呵呵！”刘海一声冷笑，“猪野先生，我可不是内地一心在象牙塔里做学问的先生，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硬盘驱动器主轴电机、镜头自动对焦马达、数控机床主轴电机、空调压缩机、核磁共振设备、高端医疗设备电机......”
“猪野先生，请问还需要我进行列举吗？”
猪野没有回答，刘海也不在意，自顾自道：
“我们都知道，未来是电子的时代，或者确切地说，是电脑的时代，而稀土永磁体高磁力、小型化、高效率的特点，完美契合电脑发展的需求。仅仅一台电脑上，就需要在硬盘驱动器主轴电机、磁盘音圈电机、光驱、软驱主轴电机、散热风扇电机等一系列设备中使用到稀土永磁体。”
“别的不说，只说占据电脑，这个具有无限可能的产业内，不可或缺地位，稀土永磁体就可以拿来讲一个财富神话了！”
刘海再次强调“财富神话”。
“好吧，刘君，虽然你描述的还是遥远的未来，毕竟现在电脑还只是方兴未艾，但我承认你有些打动我了。”
猪野知道无法继续否认，但依旧想尽办法压价：
“可这些领域其实用基础款的钕铁硼永磁体就可以了，完全不需要你宣称的所谓‘高性能改性钕铁硼’，所谓高端货，现在可找不到用武之地啊。”
“比如刘君刚刚提及的核磁共振设备，现在永磁核磁共振，在技术上就还有许多问题没法解决，最简单一点，相较于超导核磁共振，永磁的磁力还远远不够。完全看不到解决的希望！”
猪野不愧是能被行业霸主公司派出来担任谈判代表的，目光就是敏锐。
钕铁硼永磁体是创造出了一个新的生态位，而非取代旧的生态位，一般而言，这种存在都是能吃到饱的，之后小日子稀土永磁企业的发展也说明了这点。
但最大的一个问题是，创造出新的生态位，催生出过去不存在或者存在却无法实现的应用，进而主导、重新塑造定义一个行业，是需要一个漫长过程的。
在初期，往往基础的产品就可以满足需求，掌握基础产品专利、生产能力的厂家可以活得很好。
简单来说，现在的情况就是，别看刘海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对猪野进行威胁，仿佛他们不和他达成交易就要完蛋，实际上是他更需要对方，而现在，这一点被对方点破了。
这意味着，他的谈判想要达成，恐怕得割很大一块肉出去了。
刘海当然不希望如此，那他又将如何破局呢？
第106章 不欢而散的谈判
刘海与SM特殊金属展开技术交换谈判，SM特殊金属持有钕铁硼永磁体成分专利、基础专利及大量周边专利，刘海持有添加镝、铽等重稀土金属改进性能的改进型成分专利、添加钴金属以改变高温性能的工艺专利以及境界扩散技术相关的专利，包括扩散剂的配方专利、实施扩散技术的工艺专利、专用设备专利等。
没有刘海的专利，SM特殊金属不说必须止步于高端市场之外，但也必须付出巨大的时间、资金成本，才可能绕开专利壁垒赚取更多利润。
没有基础的专利，刘海这些专利，除了晶界扩散技术大有可为，可以在其他领域，譬如陶瓷材料、结构金属材料、极端性能金属材料，进行开发应用之外，便都将很难得到应用。
双方若是做个比喻的话，一方像是树木的根系、树干与一部分枝叶，一方则是树冠与攀援着树木生长的藤蔓。
没有树冠、藤蔓，树木或许不会长得很好，显得郁郁葱葱，但终究不会死，而没有根系、树干，树冠则一定会死，藤蔓也必须另寻一棵树攀援。
但，真的必死吗？
那可不一定！
假设成立有一个前提，全世界只存在这一棵树。
而实际上，排他性虽然是专利制度的基石，专利天然便具有垄断性，但在这一行业，现状却不是单一垄断，而是双头垄断。
83年，SM特殊金属向美日欧三地专利机构提交基础成分等专利申请，随后，大漂亮的GM汽车也在三地申请基础成分专利。
最终，一方获得欧日地区的成分专利权，一方获得大漂亮的专利权。市场独占权也按专利权划分。
之后，双方又经过谈判达成了相互授权协议，可以在对方的专利权领域生产、销售钕铁硼永磁体而不需要给对方缴纳专利费。
如此，通过相互授权、划分市场，便达成了一方垄断本岛及欧公子地区，一方垄断北美地区，在全球其他市场共同分享市场、利润，针对第三方，特别是东大，的排他性垄断利益联盟。
顺便说一句，他们的成分专利在东大都没有通过申请，所以东大国内企业是可以生产销售钕铁硼永磁体的。
只不过正如前面所说，东大国内企业若未获授权，便不能在他们专利权覆盖的区域，远不止美日欧，生产销售，只能在国内相互厮杀，并且还得面临这两大巨头的压力。
双头并立，这就是刘海破局的机会！
按照实力对比，SM特殊金属更强。
有个有趣的数据，GM汽车钕铁硼永磁体部门独立成为公司后，其母公司25年一个季度的营收差不多1.2亿美刀，SM特殊金属整合后的新公司，25财年营收105亿美刀。
虽然是几十年后的数据，与现在的实力没有什么必然关系。但只要简单想一想，一方是历史悠久实力雄厚的子公司，一方是汽车制造巨头内部一个小部门，到底谁技术实力、资金实力更强，就很显而易见了。
按照连弱抗强的思路，刘海根本不该来接触SM特殊金属，而应该去找GM汽车，但先不说一方是跟SM特殊金属这个子公司谈，一方得跟GM汽车这个世界巨头谈，难度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只说“实力”，除了技术实力与资金实力，还包含着更加广泛的含义，从更广泛的“实力”含义来看，GM汽车才是更强大的那一方。
这可不是刘海无的放矢。
稀土永磁体的制造工艺大概可以分成三种，烧结、粘结、热压/热变形，就工艺而言，
SM特殊金属掌握的是烧结工艺专利。
GM汽车掌握的则是粘结工艺专利。
他们双方都是各自工艺路线的领导者。
但烧结工艺是主流，后世以此工艺生产出来的产品甚至占据95%的份额。
占据95%份额产品相关专利的一方，与占据不足5%份额产品相关专利的一方，达成一个“平等”的专利授权，相互授权后掌握的技术一致的那种平等，其中要是没点场外因素，反正刘海是不信的。
“猪野先生，我必须提醒你一点，你们的专利并不具备独占性，而我的专利却是独有的。如果贵我双方无法达成合作，那么为了投资不打水漂，专家们的努力不白费，国家的资源不浪费，我只能去敲GM汽车的大门了。”
面对刘海的这一威胁，猪野却并不感到紧张，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当然不是因为刘海唱了一堆高调，在谈判中为增加可信度、谈判价码，甚至只是渲染气氛，唱高调只是常规操作，他早已见怪不怪，而是因为：
“刘君，GM汽车可是能与我们母公司SM商事媲美的世界顶级企业，你作为一名东大内地的年轻创业者想要敲开他们的大门，我只能说，祝你好运！”
“当然，你也不会毫无收获，或许可以亲眼目睹、亲身感受一番什么叫大公司的傲慢。”
“而且，最重要的是，根据我们之间的协议，双方不可以在对方未同意的情况下与任何第三方达成专利授权协议。就算你与GM汽车达成了协议，最终也必须再回来寻求我们的同意。”
“没有我们的同意，你的一切努力都将变成梦幻泡影！”
面对猪野揭露的残酷“真相”，刘海一点也不慌，因为这只是一般情况下的原则而已，
“猪野先生，GM汽车可是大漂亮的顶级财阀，他们达成的协议真的需要征求你们的同意吗？”
“那当然，这是协议规定的！我们都是西方世界的大型企业，最是遵守契约精神！”
刘海有些意味深长的询问居然引得一直沉稳淡定的猪野剧烈反应。
“呵呵，”看着有些失态的猪野，刘海道：“是吗？85年9月的《广场协议》，今年2月的《卢浮宫协议》可不是这么说的！”
“白房子可以压着贵国实行符合他们利益的货币政策，猪野先生为什么觉得GM汽车会需要你们的同意呢？”
“你才是西方世界的精英啊，对西方世界的本质应该比我这个东大人更加了解才是。”
刘海话中所谓西方世界的本质，其实便是大资本家才是国家真正的主人。
这话在后世单极世界下，大漂亮资本家借着风灾、山火、贸易战肆无忌惮收割普通人、普通富人的财富、土地的时候说，恐怕没人会质疑。
如果有质疑，那些行刑式背后身中八枪自杀的人也会帮他发声证明。
但在现在，两极争霸的背景下，大资本家们稍微有些收敛，他们的真面目被一层美丽的面纱遮掩了，有了一定的迷惑性，让一些人真的相信他们彬彬有礼，也给了一些人自欺欺人的余地。
“胡说八道！完完全全是阴谋论！”
“《广场协议》后我国货币升值，我们全国所有人的财富都获得了巨大提升，现如今我们甚至可以买下大漂亮！”
“刘君是从股市发家的，想来也注意到了，我国股市现如今正处于空前繁荣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