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蔓佳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是她入职海纳资本的第三天。
三天前,她还是大德集团财务部的总监,坐在十六楼那间采光不太好的办公室里,处理着一堆流程繁琐的报表,应付着各种跨部门的扯皮,忍受着家族式企业特有的那种“老板一言堂、亲戚满天飞”的氛围。
三天后,她成了海纳资本的风控主管,站在这里——国贸三期某层的落地窗前,脚下是川流不息的车流,远处是央视大楼的标志性建筑。办公室是开放式的,没有格子间,没有等级森严的领导专区,所有人都坐在同一个空间里,除了刘海。
卢蔓佳收回思绪,转身看向办公室。
开放式的空间里,十几个年轻人正在忙碌。有人戴着耳机对着电脑敲代码,有人在小会议室里激烈讨论,有人在白板上画着复杂的流程图。所有人都在做事,没有人闲聊,没有人刷网页,没有人提前十分钟开始收拾东西等下班。
这种氛围,和她在私企大德集团待了四年的感觉完全不同。
在大德,每天早上一杯茶,看看报表,然后就是各种会议——董事长的会,总经理的会,财务部的会,项目部的会。开会讨论,讨论开会,一个决策要层层汇报,最后等程胜恩拍板。明明很简单的事情,因为牵扯到各派系的利益,总要反复扯皮,折腾好几周。
而在海纳,卢蔓佳入职第一天就被拉进了一个项目群。群里只有六个人,包括刘海。他们在讨论一个拟投项目的财务尽调,刘海直接在群里@她:“卢主管,这个项目你负责,三天出报告,有问题随时找我。”
三天。
在大德,这种规模的尽调,至少需要两周,还要看各个部门配不配合,更要看有没有哪位“皇亲国戚”想插手分一杯羹。
卢蔓佳没说话,直接开始干活。
三天里,她每天工作十个小时,看报表、查资料、打电话核实、做模型。
累吗?累。
但奇怪的是,她不觉得烦。
因为没有人扯后腿,没有人推委,所有人都配合她——技术部门给她调数据,法务部门帮她审合同,刘海随时在线,有问题秒回。
今天早上,她把报告发到群里。十分钟后,刘海回复:“收到。辛苦了。下午三点开会讨论。”
就这么简单。
没有“再改改”,没有“再看看”,没有“等老板批示”。
卢蔓佳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来海纳之前,她以为这种工作节奏只会出现在美剧里。来之后才发现,原来真的有人是这样工作的。
同事小周路过,看她发呆,凑过来小声问:“蔓佳,是不是不习惯?”
卢蔓佳回过神,笑了笑:“有点。”
小周是个二十六七岁的女生,戴着黑框眼镜,说话带着点南方口音。她是财务分析师,也是海纳最早的一批员工。
“正常,”小周说,“我刚来的时候也不习惯。在上一家公司待了两年,天天开会,天天写周报,天天被领导问‘进度怎么样’。来这儿之后,一开始总觉得是不是哪里不对——怎么没人管我?后来才明白,不是没人管,是大家都忙,没空管你。你只要把活干好,没人找你麻烦。”
卢蔓佳点点头:“刘总一直都这样?”
“对,”小周压低声音,“刘总这人,看着随和,其实要求特别高。但他从来不瞎指挥,也不搞形式主义。只要你能力够,他放权放得特别彻底。咱们公司才成立三四年却能扩张这么快,达到现如今的规模,除了刘总厉害,就是因为留得住人。”
卢蔓佳若有所思。
小周又说:“对了蔓佳,下午那个会,刘总问你的问题,可能都比较......刁钻。你别紧张,他不是找茬,就是想看看你的思路。”
卢蔓佳笑了:“我不紧张。”
她是真不紧张。在大德四年,她什么场面没见过?程胜恩的当众质询,各种股东、董事亲戚的刁难,她都扛过来了。一个小型的项目讨论会,算什么?
但她心里清楚,这场会的意义不一样。
这是她在海纳的第一次亮相。
下午三点,小会议室。
刘海坐在长桌的一端,旁边是投资总监老韩,法务总监周姐,还有两个分析师。卢蔓佳坐在刘海对面,面前摆着她的报告。
刘海翻了翻打印出来的报告,抬头看她:“卢主管,三天出这份报告,辛苦了。我看了,数据很扎实,模型逻辑也清晰。现在就想问你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如果让你给这个项目打分,满分十分,你打几分?”
卢蔓佳早有准备,直接说:“六分。”
老韩挑了挑眉:“才六分?报告里写的都是正向数据。”
卢蔓佳点头:“数据是正向的,但有三个疑点。第一,这家公司的应收账款周转率低于行业平均水平,但他们的坏账率却很低,这不合理。第二,他们的前五大客户,有两个是新成立的公司,注册时间不到半年。第三,他们的创始人团队,核心技术人员持股比例偏低,可能有控制权隐患。”
她说完,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刘海嘴角微微上扬:“继续。”
卢蔓佳深吸一口气:“我的建议是,如果要投,必须追加三个条件:第一,穿透核查前五大客户的真实背景;第二,创始人团队签竞业限制协议;第三,我们要求一票否决权,针对重大资产处置和股权变更。”
老韩和周姐交换了一个眼神。
刘海点点头,然后看向老韩:“老韩,你怎么看?”
老韩笑了:“卢主管这六分打得好。我们之前看这个项目,光顾着看增长数据了,这些细节没注意到。我同意追加尽调。”
刘海又看向周姐。周姐推了推眼镜:“竞业限制和一票否决权,法务这边可以起草。但穿透核查那两个新客户,可能需要外聘第三方。”
刘海最后看向卢蔓佳:“那就这么办。卢主管,你牵头,和老韩配合,一周内出补充尽调报告。有问题吗?”
卢蔓佳:“没问题。”
会散了。
卢蔓佳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刘海叫住她:“卢主管,等一下。”
她停住。
刘海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低声说:“刚才那三个疑点,你报告里其实没写那么细。是临时补充的?”
卢蔓佳愣了一下,然后承认:“是。我觉得报告是报告,会上是会上。报告只写数据,会上可以说判断。”
刘海看着她,眼里有赞赏:“很好。我就喜欢这样的——不只是做事的,是动脑子的。”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对了,以后别叫刘总了,叫海哥吧。公司里都这么叫。”
卢蔓佳也笑了:“好,海哥。”
刘海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小周说你还不习惯这边的节奏?正常,慢慢来。咱们公司没那么多规矩,就一条——把活干好。干好了,什么都好说。干不好——”
他眨眨眼:“那就得走人了。”
卢蔓佳失笑。
看着刘海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她忽然觉得,来海纳,可能是她这几年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不是因为钱多,不是因为职位高。
是因为在这里,她终于可以——只是做事,不用做人。
下午五点,卢蔓佳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小周凑过来:“蔓佳,走啊?一起?”
卢蔓佳点点头,两人一起往外走。
等电梯的时候,小周忽然问:“蔓佳,我听说……你之前在大德,集团的太子爷追过你?”
卢蔓佳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平静:“你听谁说的?”
“公司里有人在传,”小周压低声音,“说那位太子爷追你追得可起劲了,送花送书制造偶遇,结果你直接跳槽来了海纳。大家都说你是给他甩脸子看呢。”
卢蔓佳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没那么复杂。我就是换个工作而已。”
电梯来了,两人走进去。
小周识趣地没再问。
但卢蔓佳自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程峰追她,是真的。
她心动过,也是真的。
那些花,那些书,那些“偶遇”,那些“你不一样”的话,她不是没有动摇过。
可后来呢?
后来她发现,那些全是假的。
他不过是他和朋友打赌的赌注,不过是他用来转移视线的烟雾弹。
真相揭穿的那一刻,她没有哭,没有闹,只是安静地收拾东西,递交了辞呈。
不是因为她多坚强。
是因为——不值得。
为那种人,不值得浪费一滴眼泪。
电梯到了一楼,卢蔓佳走出去,外面是京城的冬夜,寒风凛冽。
她裹紧大衣,往停车场走去。
手机响了,是刘海发来的短信:“明天上午有个项目会,你来参加。地址发你。”
她回复:“收到。”
然后继续往前走。
路边的灯光昏黄,行人匆匆。
卢蔓佳忽然想起自己刚来京城那年的冬天。那时候她刚研究生毕业,一个人拖着行李箱从火车站出来,站在寒风里等公交。那时候她对自己说:卢蔓佳,你一定要在京城站稳脚跟。
四年过去了。
她在大德做到了部门财务总监,在同龄人里算是混得不错的。但她知道,那不是她想要的。那种在家族企业里仰人鼻息、时刻揣摩老板心思、应付老板亲戚的日子,她过够了。
现在,她在海纳。
一个全新的开始。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她知道,至少在这里,她可以——
做自己。
................
同一周的某个下午,胡氏广告公司。
这是一家位于东四环某写字楼里的小公司,租了半层,装修简陋,员工二十来个,主要做各种平面广告和活动策划。老板胡荣强,四十出头,滇省人,精明市侩,典型的“小老板做派”——对上谄媚,对下刻薄,能抠就抠,能拖就拖。
此刻,胡荣强正站在办公室门口,眼睛盯着外面。
他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了程峰。
大德集团的公子哥程峰,穿着一件灰色羊绒大衣,正站在石小猛的工位旁边,和石小猛说话。
将人认出来的瞬间,胡荣强的眼睛瞬间亮了。
程峰啊!大德集团的少东家!那可是他做梦都想巴结的人物!大德每年的广告预算以千万计,随便漏一点下来,都够他吃三年的!
他赶紧整理了一下衣领,准备出去“偶遇”。
但刚迈出一步,他又停住了。
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