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到最后,她已经将目光转向了吴狄,仿佛话都是对吴狄说的。
程峰讨了个没趣,招呼吴狄道:“吴狄,既然人家不需要,那咱们就走吧!”
吴狄帮他们把行李箱拎到楼道口,正想直接提上去呢,听见招呼愣了一下,随后仿佛是明悟了什么似的,笑道:“那我们就先走了,不打扰你俩这‘牛郎织女鹊桥会’!”
这比喻让程峰听得有些不爽,催促道:“走不走呀,不走你自己打车回啊!”
说罢也不等吴狄,便转身拉开车门上了车,一上车还有些不耐烦地按响了喇叭,惊起小区内一阵不满。
吴狄觉得今天的程峰莫名其妙,但还是没说什么,耸耸肩向两人告别后上了副驾,车子随即启动离去。
两人走后,沈冰站在楼下,仰头看着这栋七层的老楼。外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班驳的砖体,楼道里传来一阵饭菜的香味,夹杂着听不懂的方言。
“就这儿?”她问。
石小猛有点不好意思:“嗯,条件简陋了点,但挺方便的,出门就是公交站,去城里四十分钟……”
沈冰笑了,挽住他的胳膊:“走,带我上去看看。”
楼道很窄,楼梯很陡。石小猛左手引着沈冰,右手拎着行李箱,一层一层往上爬。沈冰注意到他拎箱子的手在微微发抖——以前的石小猛身体好着呢,提这点东西根本不在话下,怎么几年不见成这样了?是因为受伤的缘故,身子虚了吗?
“我来拎吧。”怀着这样的忧心她抢过箱子。
石小猛不让:“没事,都快到了。”
“我自己的东西我想自己拿行不?”沈冰瞪他一眼,硬是把箱子接过去,“你带路就行。”
石小猛看着她拎着箱子往上走,心里暖洋洋的。
爬到七楼,石小猛掏出钥匙开门。门有两道,外面的是金属的防盗门,里面的是三合板的木门,门上、钥匙孔上有着锈蚀的痕迹,看得出年岁不短。
门开了,他侧身让沈冰进去。
沈冰站在门口,第一次看清了这个男人在京城生活了三四年的地方。
......
房间是长方形的,不大,二十几平米,但每一寸空间都被利用到了极致。所有的家具都贴着墙放着,中间留出一条窄窄的通道,像一条安静的河流,从门口流向深处。
进门左手边是一个鞋柜。
白色的,有门的那种,关着的时候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打开的话,下层是三层鞋柜,最下面一层放着运动鞋,中间是皮鞋,最上面是拖鞋,都擦得干干净净。上层是一个抽屉,银色的拉手,擦得发亮——那是放杂物的地方,钥匙、零钱、公交卡,都收在里面。
鞋柜充当着床头柜的角色,桌面上杂七杂八放着几样东西,一本翻到一半的书,扣着放在那儿。还有一面圆镜子,人头大,红色塑料包裹着镜面的样式,很老旧,斜靠在墙上。
沈冰看着那面镜子,心里动了一下。
男人一个人住,很少有人会在门口放镜子。他放这个,大概是为了出门前照一下自己——整理一下衣领,捋一捋头发,体体面面地出门。
果然,小猛不管在哪里都会尽量把日子过好。
鞋柜再往左,就是床。
一米八宽的大床,几乎挨着鞋柜放着。床头抵着左边的墙,床的另一边也抵着墙,整个床就像嵌在这个角落里。床单是新换的,蓝色的,枕头并排放着,床上凌乱地放着一些衣服裤子之类的东西。
紧贴床尾,外侧,摆着一个五斗柜,灰色的,有五个抽屉。里侧,摆着一个衣柜,紧贴着墙,五开门,白色,顶天立地,几乎占了整面墙。
衣柜的另一头,五斗柜的对面,是一个置物架。
黑铁色的金属架子,五层,每一层都放着透明的收纳箱,箱子上贴着标签:工具、药品、文件、杂物、证件……每一个箱子都码得整整齐齐,标签都是手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最上面一层除了收纳箱,还有一小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垂下来一小截藤蔓。
这个置物架挨着的墙,沈冰后来才知道——那堵墙后面,是卫生间。
......
沈冰的目光往右边转。
进门右手边,是一个书架。
六十厘米宽,一米七高,顶天立地,塞满了各种各样的书。书脊朝外,按高矮排着,有些书里夹着便签,露出花花绿绿的一角。书架最下面一层,放着几本杂志和几个文件夹,文件夹的脊背上用标签写着“案例”“灵感”“参考资料”。标签都是手写的,和收纳箱上的一模一样。
由于书架的存在,门只能打开一半。
书架往里面,是电脑桌。
一米二长的电脑桌,贴着墙放着。上面是一台台式机,显示器是旧的,但擦得很干净。电脑桌左侧有上下两个置物架,上方的置物架上摆着一台打印机,左下角的置物架上摆着一个暖水壶,暖水壶往里是路由器、电源线之类的东西。
显示器边上贴着一溜便利贴,花花绿绿的,写着各种待办事项——“周三提案”“周五交稿”“买牙膏”“给丫头打电话”。
电脑桌再往里,是另一个置物架。
和左边那个一样的五层黑铁色金属架子,但这个置物架放的不是收纳箱,而是各种杂物——洗衣粉、工具箱、电饭锅、米面粮油调料之类。
这个置物架再往里,是消毒柜。
黑色双层的,和家里的风格很搭。消毒柜上面放着微波炉,也是黑色的,干干净净。
消毒柜往里,是冰箱。
一米四五高的双层老式冰箱,个头不小,上面贴着几张便利贴,写着“鸡蛋”“牛奶”“青菜”之类,是她熟悉的笔迹——他的字。便利贴旁边还贴着一张小小的日历,上面画着圈圈叉叉,大概是加班的日子,密密麻麻的。打开冰箱,却什么都没有。冰箱上方,挂着一台空调的内机,白色的,用防尘罩罩着,罩子上一点灰都没有。
冰箱挨着一段一米高的矮墙。
那是隔断墙。
墙上方是推拉窗,挂着窗帘。
冰箱和左手边那个置物架遥遥相对。它们之间,就是那扇通往“厨房”的玻璃门。
说是厨房,其实就是在卫生间门口窗下放了一张不锈钢桌子。桌子一米六长,六十厘米宽,分两层。上层摆着一个电磁炉和一个电陶炉,下层放着锅碗瓢盆——炒锅、汤锅、油壶、盐罐,都码得整整齐齐。左边桌脚放着厨余垃圾桶,右边桌角挂着砧板。
厨余垃圾桶再往左是卫生间的玻璃门,打开门,正对着门是挂在墙上的电热水器,门后面放着洗衣机,由于洗衣机的存在,这门也与屋门一般只能打开一半。里面很小,放下一个洗衣机后,人转身都费劲。但收拾得很干净,地上的瓷砖擦得发亮,洗漱用品摆得整整齐齐。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每一个角落,每一件物品,都收拾得井井有条。
他是真的在认真地过日子。
哪怕是一个人,哪怕只有二十几平米,他也把日子过得这样认真。每一件东西都有它的位置,每一件事都有它的安排。他像经营一个家一样经营这个小小的出租屋,尽管它只是他暂时的栖身之所。
沈冰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怎么站着?”石小猛在里面问,“进来啊。”
沈冰回头看他,声音有点哽:“你……你把家里收拾得这么干净?”
石小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知道你要来,这几天都在收拾。原来没这么整齐,乱着呢。”
沈冰没说话,走进去,一样一样地看。
她打开衣柜,里面挂着石小猛的衣服,按季节分类,冬装挂在一边,春秋装在另一边。
她打开收纳箱,工具箱里是锤子、螺丝刀、卷尺;药箱里有创可贴、感冒药、消炎药,还有一瓶红花油——大概是给他自己准备的。
她走到电脑桌前,看见那个暖水壶。壶身擦得锃亮,里面的水还是热的。她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
“你每天都烧热水?”她问。
石小猛点点头:“习惯了。京城冷,回来能喝口热的。而且,多喝热水对身体好,不是你一直叮嘱我的吗?”
沈冰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她想起他来京城这些年,每年打电话都跟她说“挺好的”“住得不错”“吃得也好”。
她从来没想过,他住的是这样的地方——二十几平米的出租屋,没有独立厨房,卫生间小得转不开身,每天爬七层楼,冬天冷,夏天热。
石小猛慌了,连忙走过来:“丫头,你怎么哭了?是不是嫌这儿太破?我知道条件不好,但你放心,等明年房子交房了——”
沈冰一把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哭着说:“我不嫌,我一点都不嫌。我就是心疼你……你一个人在京城,就住这样的地方,还骗我说很好很好……”
石小猛愣住,然后笑了,轻轻拍着她的背:“傻丫头,我真觉得挺好的。这地方虽然小,但什么都有。而且就我自己一个人住,每天回来,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没人管我。而且现在你来了,就更好了。”
沈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真的?”
“真的。”石小猛认真地点头,“你在,哪儿都是家。”
沈冰又哭了,这次是笑着哭的。
哭了好一会儿,沈冰才平复下来。她擦了擦眼泪,开始打量四周,一边看一边问问题。
“这冰箱,是你买的?”
“不是,房东家里淘汰的。”
“微波炉呢?”
“抽奖抽的,运气好。”
“这个消毒柜?”
“这个是自己买的。我爱干净。”怕沈冰担心,石小猛没有解释花这钱是出于怕生病的缘故,病从口入,而他不敢也不能生病。
沈冰笑了,打开消毒柜看了看,里面确实整整齐齐码着碗和盘子。
她直起身,环顾四周,忽然说:“这窗帘不好看,回头我买块布换一个。”
石小猛一愣:“你要换窗帘?”
“嗯,换一个暖色的,看着暖和。”沈冰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看。
她又走到床边,按了按床垫:“床垫软硬还行,就是床单颜色太素了,回头买个带花的。”
石小猛跟着她,看着她这儿看看、那儿摸摸,嘴里念叨着要换这个要改那个,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三年了。
他来京城七年,这个二十几平米的出租屋,他住了三年。
三年里,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收拾房间,一个人过年。
他把这儿收拾得整整齐齐,不只是因为他热爱生活,更是因为他怕自己一松懈,就会被这座城市的冷漠吞没。
可现在,她来了。
她站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说要换窗帘,要买带花的床单。
她要把这儿,变成他们的家。
石小猛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沈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靠在他怀里:“怎么了?”
“没什么。”石小猛把下巴抵在她肩上,“就是想抱抱你。”
沈冰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行了行了,先把行李收拾了。我带了东西给你。”
她挣脱开,走到门口把行李箱拖进来。箱子不大,但很沉。
“带了什么?”石小猛好奇地问。
沈冰打开箱子,一样一样往外拿。
“这是我做的腊肉,你爱吃的。这是香肠,也是我灌的。这是干蘑菇,我特地山上采的,晒了好些天。这是核桃,老家的,补脑。这是……”
石小猛看着那些东西从箱子里变出来,眼眶也热了。
一条腊肉,两根香肠,一袋子干蘑菇,一兜核桃,还有几个玻璃瓶,装的是辣椒酱和咸菜。
“你一个人在京城,肯定吃不好,肯定想家里的味道,就多带了点。”沈冰说。
两个人一起把东西归置好。腊肉和香肠放冰箱,干蘑菇放收纳箱,核桃放在茶几上的果盘里,辣椒酱放在厨房的不锈钢桌上。
沈冰蹲在那个“厨房”前面,研究着电磁炉和电陶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