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说“也许这次不一样”，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也知道，这次也不会不一样。
之前太多次了。
每一次项目完成，胡荣强都说“下次一起发”。
每一次奖金累积，胡荣强都说“公司账上紧张”。
每一次他鼓起勇气去问，胡荣强都用各种理由搪塞。
他不知道被拖欠了多少奖金了。八万？绝对不止。
八万只是胡荣强找各种理由七扣八扣后扣无可扣不得不计在他头上的奖金数罢了。
具体多少，他不愿算。
因为算了也没用，徒惹自己生气。
“那……那我该怎么办？”石小猛问。
刘海看着他。
“你现在就告诉他，”刘海说，“你今天去不了。什么时候能去，检查完了再说。”
石小猛的手在发抖。
他不敢。
他不敢这么跟胡荣强说话。
“我……”他说，“我需要那八万……”
刘海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石小猛在那笑容里看到了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嘲笑，是一种……仿佛在看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鸟，忘了怎么飞的感觉。
“八万？”刘海说，“小意思，我给你十万！”
石小猛瞪大眼睛。
“什么？”
石小猛赶忙将电话挂断，免得让胡荣强听到。
“十万。”刘海重复了一遍，“只要你今天不鸟他，我就给你十万。”
石小猛整个人都懵了。
十万？
就这么给他？
就为了让他不鸟胡荣强？
这就是传说中的有钱任性？
“您……您开玩笑吧？”石小猛结结巴巴地说。
刘海没说话。
他拍了拍面前的方向盘。
“这车，”刘海说，“4700万。”
石小猛愣住了。
4700万？
一辆车？
刘海此举似乎纯是在炫富，但石小猛却没有误解，他分明是在说4700万的车我随便开，还允许你这个陌生人坐上来，会为了区区10万骗你？
嗯，能花4700万买车的人，能面不改色开着它勇闯早高峰的人，愿意让个陌生人上这车的人，确实不会在意十万块。
对他来说是天文数字的十万，对眼前这个男人来说，可能就是一顿饭钱，一件衣服钱，甚至可能……就是随手一给。
“您……为什么要帮我？”石小猛问。
刘海想都没想。
“因为我看不惯那个姓胡的。被他给气着了，不想让他称心如意。”他说，“就这么简单。”
石小猛不知道该说什么，就为了置气？
不过，管他呢！
有钱任性那是别人的事。
他只知道。
十万块。
只要他今天不鸟胡荣强，这十万就是他的。
他可以拿这十万去付首付，那套38平米的期房就稳了。他可以拿这十万给沈冰一个交待，告诉她“我们在京城有家了”。他可以拿这十万……
他想起胡荣强那张脸，想起那些“年轻人要吃苦”“公司账上紧张”“下次一定”的话。
他想起那些加过的班，熬过的夜，做过的方案，被克扣的奖金。
他想起自己每一次鼓足勇气去问，然后被各种理由搪塞回来。
他想起自己每一次告诉自己“再忍忍，下次就好了”。
下次。
下次永远是下次。
石小猛深吸一口气。
他拿起手机，重新拨通了胡荣强的电话。
“喂？小猛啊，想好了？”胡荣强的声音依然那么热情，“抓紧时间过来啊，我让小李去医院门口等你，你检查完了直接——”
“胡总。”石小猛打断他。
他的声音很平静。
“我今天去不了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什么？”
“我说，”石小猛一字一顿，“我今天去不了。什么时候能去，检查完了再说。”
“石小猛！”胡荣强的声音变了，“你知不知道今天这个会有多重要？你知不知道我费了多大劲才约上这个甲方？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石小猛说，“但我被车撞了，需要检查。检查结果出来之前，我不能保证什么时候能去。”
“你——”
“方案和图纸我都带在身上，”石小猛继续说，“我一会儿发信息给小李，让他来医院拿。至于项目介绍，今天恐怕得麻烦别人了。”
“石小猛！你这是什么态度？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石小猛沉默了一秒。
他看着旁边那个开着4700万跑车的男人，看着他平静的表情。
十万块。
只要他坚持下去，这十万就是他的。
“胡总，”他说，“干不干的事，等我检查完了再说。”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他的手还在抖。
但他做到了。
他真的说了不。
刘海看着他，点了点头。
“还行。”他说。
石小猛苦笑。
还行？
他觉得自己刚才像在悬崖边走了个来回。
手机又响了。
胡荣强打来的。
石小猛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没有接。
响了十几声，挂断了。
然后短信进来：
“石小猛，你今天不来，奖金的事就别想了！工资也按旷工处理！你自己看着办！”
石小猛看着那条短信，手指微微发抖。
刘海瞥了一眼。
“放心。”他说，“我说到做到。”
车子驶入医院停车场，稳稳停下。
刘海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帮我转十万到……对了，你银行卡号多少？”
他看向石小猛。
石小猛愣了一下，连忙报出自己的银行卡号。
2010年的手机银行还没有那么方便，大额转账通常需要网银或者柜台办理。但刘海用的是电话银行——他拨通的是银行的VIP专线，直接对客服报出卡号和金额，那边确认身份后就能操作。
“工行，卡号6222……”
刘海对着电话报了一遍，又确认了一遍。
“对，现在转。”
挂了电话，不到一分钟，石小猛的手机就震动了。
短信提示：您的账户于12月15日入账人民币100，000.00元，余额……
石小猛看着那串数字，半天没动。
十万。
真的到账了。
他抬起头，看着刘海。
“刘……刘总，”他说，“这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