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2010年12月,石小猛应该还在胡氏广告公司当牛做马,还在为那套38平米的期房攒首付,还在跟青梅竹马的女友沈冰异地恋。
刘海看着那个一瘸一拐的男人。
他救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自己被车撞了,爬起来第一件事是检查孩子有没有事。
这样的人,最后被逼成那个样子。
啧。
刘海本来想直接开车走人。不是他撞的,关他什么事?
但他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围观的人,又扫过那个坐在地上哭的孩子,最后落在石小猛身上。
那个被救的孩子——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他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地看着石小猛,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石小猛冲他摆摆手,意思是你走吧。
然后他自己低着头,一瘸一拐地往人行道方向走,准备默默离开。
没有人拦他。
没有人上前问他伤得重不重。
那个孩子的家长也没出现。
周围的围观群众只是看着,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刘海看着石小猛那个孤独的背影,忽然改变了主意。
他打了右转向灯,将车缓缓靠边停下。
熄火,拔钥匙,推门下车。
十二月的寒风扑面而来,他裹紧大衣,朝事故现场走去。
***
石小猛已经走到人行道边上了。
他低着头,右手紧紧抓着左臂——刚才那一下,左臂撞得不轻,现在一阵阵发麻发痛。但比起这个,他更担心的是今天的工作。
九点半有个重要的设计方案介绍会,甲方是家还算有实力的公司,如果能拿下,老板胡荣强答应给他的那八万奖金至少能再添一笔。
八万。
他需要这八万。
那套38平米的期房,首付还差八万。胡荣强一直拖着不给,说公司账上没钱,等回款了就发。石小猛或许不知道这个词,但他知道这是PUA,知道胡荣强就是拿这八万吊着他,让他不敢辞职,不敢反抗。
但他能怎么办?
他没有别的选择。
所以今天这个会,绝对不能缺席。
石小猛加快了脚步,忍着左臂的疼痛往前走。
突然,一只手拦住了他的去路。
“等等。”
石小猛抬起头。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他面前。二十三四岁,身高一米八五以上,穿一件质感极佳的深灰色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腕上那块表——石小猛虽然不认识具体牌子型号,但光看那低调的光泽就知道价值不菲。
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仿佛能看穿什么。
石小猛愣了一下。
他不认识这个人。
“您……有什么事吗?”他问。
男人没回答,而是转身走向人行道上那个正要溜走的孩子。
那孩子看见有人朝自己走来,明显慌了,往后退了两步。
“小朋友。”男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过来。”
孩子站住了。
他看看男人,又看看不远处的石小猛,再看看周围那些围观的人,知道自己跑不掉了,低着头走过来。
男人指了指石小猛。
“这位大哥哥救了你,对吧?”
孩子点头。
“他被车撞了,对吧?”
孩子又点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男人问,“就这么走了?”
孩子的脸涨红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嗫嚅着,“我没想……”
“你确实不是故意的。”男人打断他,“但这位大哥哥因为你受伤了,你需要负责。”
孩子咬着嘴唇,不说话。
男人看了他一眼,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
“先道谢。”
孩子转向石小猛,低着头说:“谢谢大哥哥……”
“还有呢?”
“对不起……”
石小猛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没什么大事,你走吧。”
男人看了石小猛一眼。
那眼神让石小猛有点莫名其妙——好像在看什么很笨的东西。
“小朋友,”男人继续对孩子说,“你现在给你爸妈打电话,让他们来一趟。”
孩子的脸立刻白了。
“不……不用了吧?”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我自己……”
“你自己什么?”男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自己能负责?你有钱带这位大哥哥去医院检查?”
孩子说不出话来。
“打电话。”男人的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你闯的祸自己收拾不了,就得让你爸妈知道,让他们来替你收拾。”
孩子僵在原地,半天没动。
石小猛有点不忍心,开口道:“这位……先生,真的不用了,我没什么大事,就是擦破点皮。孩子也吓着了,让他走吧。”
不知是否因为紧张,平日普通话标准的他此时话中带了些口音,男人转头看他。
那目光让石小猛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你是滇省人?”男人突然问。
这句话是用滇省方言说的。
石小猛一愣。
这口音,这调调——虽然对方说得很标准,但那略带西南官话的味道,一听就是滇省人。
“您也是?”石小猛也用方言问。
男人点点头。
“滇省曲市的。”他说,“18岁来京城念书。”
“我昆市的。”石小猛说。
男人笑了。
“既然是老乡,”他说,“那我就更不能看你帮了人受了伤却没人管了。”
他转向那个孩子:“打电话。”
“我没手机......”小男孩抗拒。
“用我的!”男人将自己的手机递过去。
孩子终于扛不住了,接过手机,哆哆嗦嗦地拨通了电话。
“妈……我……我在学校附近……出了点事……您能来一趟吗?”
电话那头传来焦急的声音,孩子小声说着什么。
石小猛看着这一幕,又看看面前这个陌生的同乡,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人是干什么的?
开着那么好的车,穿着那么贵的衣服,怎么会有闲心管这种闲事?
“这位……先生,”石小猛开口道,“真的不用麻烦您,我今天还有个重要的会,得赶着去上班——”
“你受伤了。”男人打断他。
“小伤,没事。”即使走路已然一瘸一拐,他依旧嘴硬。
“大伤小伤得看医院怎么说。”男人的语气不容置疑,“万一骨头有问题呢?”
“可是我真的有个重要的会——”
“什么会这么重要?”男人看着他,“能比你自己的身体重要?”
石小猛沉默了。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不能说“我老板用八万奖金吊着我,我不敢请假”。那太丢人了。
他不能说“我在这城市一无所有,我输不起”。那太可悲了。
他只能沉默。
男人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石小猛读不懂的东西。
不是同情。
不是怜悯。
是一种……仿佛什么都看透的了然。
男人将小男孩手中的手机接了过来,“我们现在赶去XX医院,请您尽快过来!”
“好。”一个惊魂未定的温柔女声回复。
挂断电话,男人又对小男孩道:“行了,你走吧,之后的事我们跟你父母谈。你记住,以后过马路小心些,这次好运有人救你,下次可不一定了!”
小男孩嗫嚅着答应,转身快步钻入人群中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