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小红因为前男友的事情素有嫌隙,关系一直不睦。
此刻看到小红又在相亲,还拉上了赵默笙,而赵默笙明显一副心不在焉、被迫营业的样子,文敏心中顿时了然,也升起一丝看好戏的心态。
她没有立刻跟何以琛去找位置,反而是在经过她们那桌时停下脚步,抱着手臂,目光略带讥诮地扫过小红,最后落在赵默笙身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这一桌的人听清:
“哟,小红,又相亲呢?这次阵仗不小啊,还拉了人作陪。”
她故意顿了顿,看向赵默笙,语气意味深长,
“不过,拉已婚的同事来陪你相亲,是不是有点不合适啊?赵摄影师,您来相亲,你们家先生知道吗?”
“已婚”两个字像两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小红脸色一变。
赵默笙对面的吴医生明显愣住了,惊讶地看向赵默笙。
赵默笙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躲不过去了。
她抬起头,迎上文敏看似关切实则挑衅的目光,神色平静,语气清晰地解释:“文总监,您误会了。我只是作为朋友,陪小红过来坐坐,顺便帮她参谋参谋,看看对方是否可靠。
事先没有说明婚姻状况,是我不够周到,吴医生,抱歉浪费您时间了。”
她坦然地对吴医生致歉,态度不卑不亢。
她知道今天这事自己做的十分欠妥,已经准备好承受任何怒火。
吴医生素质出乎意料的高,脸上的惊讶、气愤很快转为平静礼貌,轻轻摆手:“没关系,我也是推脱不掉陪老陈来的。”
他为自己也为所有人找了个台阶,看向赵默笙的目光有着几分遗憾。
小红则气得涨红了脸,瞪着文敏,又不好在相亲对象面前发作。
文敏达到了搅局和贬低小红的目的,心中快意,也不再纠缠,对何以琛示意了一下,两人便朝里面预留的位置走去。
走过赵默笙身边时,何以琛的脚步似乎又缓了半分,但他没有回头,径直走了过去。
坐下后,文敏还在低声说着什么,似乎在小红的事。
何以琛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窗边那个身影。
她今日穿着朴素,脂粉未施,却依然有种沉静动人的气质。
刚才她坦然承认已婚并道歉时,那份从容,像一把小小的锤子,轻轻敲在他心上。
他听到文敏跟服务生点单的声音,才收回目光,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案件资料。
半晌,他语气随意问道:“那位真结婚了?”
仿佛是在好奇怎么有人结婚了还出来相亲。
“对。何律师,刚才那个是我们社新来的摄影师,赵默笙,长得很漂亮的,大概是为了做‘相亲搭子’故意扮丑”
“确实年纪轻轻就已经结婚了。”文敏随口说道,带着点八卦的语气,
“前几天我看她戴了婚戒,还特意问了主编,都结婚好几年了。”
“嫁的人条件好像很不错,也不知道要是被他知道赵默笙背地里出来相亲会这么样!”
何以琛握着咖啡杯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随即松开。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已经微凉的咖啡,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他点了点头,声音平淡无波:“嗯。”
不需要更多确认了。
那个猜测,终于落到了实处。
心中那根绷了许久的弦,仿佛在听到“已婚”二字时,发出了一声无人听见的、悠长的叹息,然后,缓缓地、彻底地松了下来。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空落落的怅惘,但也奇异地混合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
他不再看向那边,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文敏递过来的文件上,用专业而冷静的语气分析道:“文总监,关于你丈夫的债务问题,关键点在于证据。
只要你能拿出充分证据,证明他所借款项是用于个人赌博等非法或非家庭共同开支,且你对此并不知情也未追认,那么这部分债务有很大可能被认定为他的个人债务,离婚后无需你承担……”
他的语调平稳,逻辑清晰,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坚定地死去,或者说是……终于被允许安息。
谈话结束,送走文敏后,何以琛没有立刻离开,他目光朝着赵默笙刚刚坐的方向,眼中没有焦距。
窗边,赵默笙早已和小红离开了。
那场略显尴尬的四人约会无疾而终,小红一路上都在懊恼地抱怨文敏。
赵默笙安慰着她,心里却一片平静。
偶遇何以琛,看到他最终平静离开的样子,她心中最后一丝关于过去的尘埃,也仿佛悄然落定。
她抬手,看着无名指上重新戴回的戒指,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坚定的光泽。
她知道,她的阳光,早已有了新的、温暖的来源,并且,将永远照耀着她前行的路。
他则独自坐在咖啡馆里,看着窗外天色渐暗,华灯初上。
夜色中、灯光下,他拿出那个用了很多年的黑色皮夹,指尖有些发凉。
打开,内侧的透明夹层里,安静地躺着一张有些年头的证件照。
照片上的女孩笑容灿烂,眼神明亮,背后是他当年用钢笔写下的、已经有些模糊的字句“My Sunshine”,我的阳光。
他曾以为她会是照亮自己一生的人。
他的指尖抚过照片冰冷的表面,划过那行稚嫩却郑重的字迹。
理性在清晰地告诉他:该放下了,该物归原主,或者,该让这道阳光真正照进它该去的地方了。
但情感深处,那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习惯与不舍,仍做着最后的、微弱的挣扎。
最终,他沉默地将照片从夹层里取出,没有撕毁,也没有丢弃。
他只是将它轻轻翻转,让那张明媚的笑脸朝内,重新塞回了皮夹的夹层深处。
就让她,留在记忆的最深处吧。
不必再见光,也不必再被翻阅。
这或许不是最彻底的告别,但这是他目前能做出的、最理性的处置。
将过去倒扣,然后,尝试着去面对没有这道“阳光”的、未来的日子。
他合上皮夹,将它收回西装内袋。起身,结账,推开咖啡馆的门,汇入魔都夜色中川流不息的人群里。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步伐依旧沉稳,只是那身影在璀璨的霓虹下,似乎比来时,更添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孤寂与……释然的空旷。
第169章 信任的基石
下午五点半,夕阳将魔都的天际线染成一片暖金色。刘海提前结束了公司的一个会议,让司机将车开到《瑰宝》杂志社楼下。
他习惯性地倚在黑色的奔驰车旁,一边回复手机上的工作信息,一边耐心等待着赵默笙下班。
他今天特意推掉了一个晚间的应酬,想接她一起去试试新发现的一家本帮菜馆。
正是下班时分,办公楼里陆续有人走出。
刘海气质出众,身姿挺拔地站在豪车旁,难免引来一些注目。他对此早已习惯,目光专注于手机屏幕,并未在意。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职业套装、妆容精致、神色间带着几分精明与审视的女人,在他不远处停下了脚步,略显迟疑地打量着他。
文敏今天心情本就有些烦躁。
下午和一位难缠的客户开会,对方对杂志下一期的专题方向提出了诸多不切实际的要求。
刚走出大楼,想透口气,就看到了车边的刘海。
她记忆力不错,加上赵默笙手上那枚新出现的、价值不菲的婚戒曾引起过她的注意,她隐约记得在一次赵默笙下班时,似乎看到过这个男人来接她。
犹豫了一下,一种复杂的驱动力促使她走上前去。
“您好,打扰一下。”文敏挂上职业化的微笑,语气却带着试探,“请问,您是不是赵默笙的家属?我是《瑰宝》杂志社的总监,文敏。”
刘海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文敏,点了点头,声音温和而清晰:“是的,我是赵默笙的丈夫,刘海。文总监,你好。”
他并没有主动握手,只是保持着基本的礼貌。
确认了身份,文敏心中那点模糊的念头迅速清晰起来。
她对赵默笙的感觉颇为复杂。
一方面,赵默笙是空降而来的“海归”摄影师,专业能力确实过硬,几次拍摄都完成得漂亮,无形中让她这个总监在内容把控上压力小了些。
但另一方面,赵默笙身上那种隐隐的、不同于国内传统媒体人的工作思维和审美取向(或许间接受到了刘海投资的新媒体视野影响),偶尔会让坚持传统刊物调性的文敏感到一丝被挑战的不适。
更重要的是,赵默笙入职后,社里原本计划引入的一位与文敏有些远亲关系的摄影师,机会似乎变得更加渺茫了。
公私之间,利益的边界本就模糊。
加之今天下午她刚因为小红相亲的事“提点”过赵默笙,对方那副坦然却疏离的态度,让她颇有些一拳打在棉花上的不快。
此刻,看到赵默笙这位气度不凡、显然非富即贵的丈夫,一种混合着轻微嫉妒、想要戳破某种“完美”表象、或许也夹杂着一丝“身为同事好心提醒”的复杂心态,促使她开了口。
“刘先生,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文敏做出有些为难的样子,压低了些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秘密,
“按理说,这是赵老师的私事,我不该多嘴。但我觉得,您作为她的新婚丈夫,应该有知情权。”
刘海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示意她说下去。
“今天中午,我看到赵老师和社里另一位同事小红一起,在楼下的咖啡馆……和两位男士约会,看样子,像是相亲。”
文敏斟酌着用词,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客观甚至带着同情,
“我知道您和赵老师刚结婚不就,她可能……还不太适应已婚的身份?或者,只是一时心软,被同事拉着去帮忙?
但这种事情,传出去总归不太好听,对她的名声,对您的名声,对你们夫妻感情,恐怕也会有影响。
我是觉得,赵老师可能年纪轻,不太懂得婚姻里需要的忠诚,您作为丈夫,适当提醒一下,也是为了她好,为了你们这个家好。”
她巧妙地将“疑似不忠”或“忠诚度存疑”的指控,包裹在了“缺乏对忠诚的理解”、“年轻不懂事”、“为你好”的糖衣之下。
空气安静了几秒,傍晚的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刘海听完,并没有如文敏预想中那样露出惊愕、忿怒或难堪的神色。
他甚至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文总监,”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首先,感谢你的‘关心’。不过,关于我妻子是什么样的人,我想我比你更了解。”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直视着文敏,继续说道:
“默笙她善良,心软,重情义,有时候为了朋友确实会做一些在旁人看来可能不太妥当的事情。
但她的品性,我从不怀疑。
你今天看到的,无论具体情形如何,我相信她一定有她的理由,也必然有她的分寸。”
他的话语里没有指责文敏搬弄是非,却清晰地划定了界限:这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外人无权置喙,我更无条件信任我的妻子。
这种维护,不是情绪化的争吵,而是基于深刻了解与稳固关系的、理性而强大的自信。
文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