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萧筱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打断了赵默笙试图用过去温暖当下的努力,“别麻烦了,我不喝咖啡。”
她顿了顿,眼神依旧没有聚焦赵默笙,语气里掺进了一种自暴自弃的寒意,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向唯一可能理解她的人发出的微弱求救信号,“我酗酒。”
“我酗酒。”
这三个字像三颗冰冷的子弹,击中了赵默笙。
她瞳孔骤缩,不可思议地望向眼前光彩照人的模特萧筱。
七年的时间洪流,在此刻显露出它狰狞的冲刷力——它竟然能把那个笑容腼腆、眼神清澈、会因为买到一杯好喝的奶茶而开心一整天的林少梅,变成眼前这个用冷漠盔甲包裹自己、声称酗酒的陌生美人?
震惊之余,赵默笙的心更痛了。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萧筱语气底层那一丝几乎被怨恨淹没的疲惫与无助。
那不是炫耀,而是伤痕。
少梅……你这七年,到底背负了什么?
我们……我们都怎么了,被生活拧成了这样一副自己都陌生的样子?
不,不管你现在承不承认,你还是我的少梅。
如果连我都对你眼底的求救视而不见,还有谁会拉你一把?
赵默笙没有惊呼,没有追问。
她只是低下头,双手紧紧握住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白水,指尖用力到泛白,仿佛要从杯身汲取勇气。目光垂落在深色木桌斑驳的纹理上,那纹路错综复杂,一如她们此刻理不清的过往。
她知道,要敲开萧筱的心门,必须先砸碎自己那层用“正常”伪装起来的壳。
“少梅,”她依旧用了旧称,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奇异地清晰起来,“你知道吗?我当年……也差点就掉进去了。酗酒,甚至……更糟。”
“什么?”萧筱猛地转过头,一直刻意维持的冷漠面具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她审视着赵默笙的脸,试图找出撒谎的痕迹,但只看到一片近乎透明的苍白和深切的哀伤。
赵默笙没有躲闪,迎着她的目光,那里面是红果果的坦诚。
萧筱的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环抱的手臂也松开了些,一种混合着震惊、怀疑和无法抑制的好奇攫住了她。
赵默笙的七年,同样是个谜。
她?赵默笙?那个被爱包围着长大、仿佛永远不知愁滋味的大小姐?她也……
这七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默笙感受到了萧筱目光的变化,那细微的松动像黑暗中透进的第一缕光。
她端起水杯,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阵颤栗,却也帮她凝聚了力量。
这些往事,她甚至没有对刘海完整地、从头到尾地讲述过。奇怪的是,她忽然意识到,刘海似乎早已知道,不仅知道事件,更洞悉她每一个辗转难眠的夜晚里,心的形状。
此刻,面对萧筱,这个曾分享过最多青春秘密的人,她终于决定,把腐坏的伤口彻底剖开。
“那一天,以玫来找了我。”赵默笙的声音开始了漫长的回溯,飘向七年前那个阳光刺眼、却让她觉得天塌地陷的午后,“她说她不是以琛的妹妹,她也爱着以琛,他们才是青梅竹马、天生一对。她说以琛对我……不过是禁不住我的死缠烂打,无奈接受罢了……”
她顿了顿,嘴角牵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泪水无声地蓄满眼眶,“现在想想,也许她说的没错。他那样的人,就像天上最亮的那颗星星,而我,可能只是地上的一粒尘埃。我凭什么觉得,他会真的喜欢我呢?”
看着她眼中破碎的光和强忍的泪水,萧筱的心脏像被狠狠拧了一下。她几乎要脱口而出:不是的!你走后,何以琛像变了一个人,他疯狂地找你,喝酒买醉,整整一年眼里都没有光亮!他那些痛苦,我都看在眼里!
但她死死咬住了下唇。
不,还不行。
她要听完,听完这个故事的完整版本,听完赵默笙的不告而别背后,到底藏着怎样一座她未曾窥见的冰山。
“后来,我去找了以琛。”赵默笙的眼泪终于滚落,滴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我那么卑微,只想要一个答案。我想知道他和以玫到底是什么关系,我更想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哪怕一点点,爱过我。”
她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晚上,那个令人窒息的宿舍楼门前,何以琛冰冷的话语再次在耳边炸响:“可我等来的,只有他对我的驱赶,只有他的一句‘赵默笙,我但愿从来没有认识过你’。”
“少梅,你知道吗?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不仅输了爱情,连存在本身都成了一个错误,一个让他后悔的污点。”
“所以呢?”萧筱听到这里,环抱的手臂又松开了一些,但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只是那坚硬里,裂痕在扩大,“这就是你音讯全无的理由?赵默笙,你知道你消失的这七年我经历了什么吗?”
“奶奶她去世了!”
“而我,我......我竟然为了一个男人要死要活,把自己关起来,错过了见她最后一面的机会!”
她的声音拔高,带着压抑多年的委屈和愤怒,但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瞥向赵默笙苍白如纸的脸。
冰层之下,确有暖流在试图涌动。
“对不起!少梅,对不起……”赵默笙猛地打断她,道歉声哽咽而急切,仿佛这声“对不起”已经在心里憋了七年,早已发酵成沉重的巨石,
“可我的世界在那时候已经全塌了!最爱我的爸爸一夜之间成为了一个坏人,还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让我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到,我爱的人可能从来就不属于我。”
“这样的我,肮脏又无用,还有什么脸联系你?当时的我连给你发一句‘节哀’,都觉得是玷污了你的悲伤!”
她几乎是喊出来的,积压了七年的自我厌弃、罪疚感和无边孤独,在这一刻冲破了所有闸门。
这不是单纯的道歉,这是一个溺水者终于浮出水面后,撕心裂肺的呼吸。
萧筱彻底愣住了。
她盯着赵默笙,那双总是盛满阳光和莽撞的眼睛,此刻被如此深重的黑暗和痛苦占据。
她的愤怒、她的委屈,在赵默笙这番血淋淋的自我剖析面前,忽然显得有些……无处安放。
她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你……你这是什么混蛋逻辑?赵默笙,你当年追何以琛的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呢?那个骄傲的赵默笙去哪儿了?”
终究,善良的本性压过了委屈与怨恨。
看着好友痛彻心扉的模样,萧筱筑起的心墙轰然倒塌了一块。她深吸一口气,决定说出她藏了七年的观察:“不是的,默笙。”
她终于又叫了“默笙”,虽然声音很轻,“你消失之后,何以琛他……并不好过。他像疯了一样找你,有一阵子整个人都垮了,酗酒,不上课,眼里一点光都没有。那根本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永远冷静骄傲的何以琛。”
他在找我?他……痛苦?
巨大的惊愕瞬间攫住了赵默笙,随即是比惊愕更凶猛、更尖锐的疼痛,从心脏炸开,蔓延到四肢百骸。
原来……他不是不要我?
原来我的离开,也曾让他坠入深渊?
这个认知像一把迟来的钥匙,猛地捅开了记忆的闸门。
那些被时光美化、又被她刻意尘封的恋爱细节——他偶尔纵容的笑,他掌心传来的温度,他深夜送她回宿舍时被路灯拉长的身影——所有这些瞬间,裹挟着“他可能也爱过我”的巨大希冀与“我却因误会逃离”的残酷现实,化作滔天巨浪,将她淹没。
巨大的愧疚感和迟来的心碎感让她几乎无法呼吸,眼泪决堤般涌出。
旧日时光的美好幻影与七年离殇的惨淡现实交织碰撞,让她生出一股强烈到近乎眩晕的渴望:如果时光能倒流……
萧筱被她汹涌的泪水吓到了,手忙脚乱地抽出纸巾递过去,声音也染上了哭腔和深深的遗憾:“你当初……为什么就一去不回了呢?要是你早点回来,你们之间,或许就不用吃这七年的苦了。”
“回不来的……少梅,我回不来的。”赵默笙摇着头,仿佛在说服萧筱,更是在对自己下最终的判决,“我刚到美国不久,我爸爸……就去世了。自杀。他把剩下的钱都留给了我,却让朋友扣下了我的护照,三年内不允许我回国。”
她抬起泪眼,看向萧筱,眼神空洞而绝望:“那个觉得全世界都是阳光的赵默笙,和她爸爸一起死在那年了。”
“活下来的这个……只是个觉得自己满身污秽、连靠近你都会弄脏你的胆小鬼。”
“我学摄影,不仅是因为爱好,更是因为只有透过镜头,我才敢小心翼翼地观察这个世界,又不必参与其中。我甚至觉得,我的人生就这样烂在异国他乡的泥泞里,也许才是最好的归宿。直到……”
就在赵默笙即将吐出那个改变她命运的名字——刘海——的刹那,一阵急促而略显凌乱的脚步声,如同不祥的鼓点,从幽暗的后廊尽头猛然逼近!
卡座入口的光线骤然被一个高大的身影切断。
何以琛站在那里。
他穿着挺括的律师西装,但领带松垮,额前的发丝被汗水沾湿了几缕,呼吸带着激动情绪下的微喘。
他的目光像两道灼热的激光,瞬间穿越所有障碍,死死锁定了泪痕斑驳、脆弱不堪的赵默笙。
那目光里翻滚着太多东西:七年寻觅的焦灼、又见故人的剧痛、听闻往事的震惊,以及一股压抑不住的、被误解的狂怒。
他完全无视了旁边的萧筱,仿佛整个世界在他眼中坍缩成了赵默笙一个人。
“默笙!”
这一声呼唤,压抑了整整七年,跨越了太平洋,此刻冲出喉咙,竟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料到的颤抖和沙哑。
赵默笙像受惊过度的小鹿,猛地一颤,惨白着脸循声望去。
当何以琛的脸映入眼帘时,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透明的脆弱和本能的恐惧。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脊背重重撞在沙发靠背上,手边的水杯被碰倒,剩余的冷水在桌面上漫延开来。
“以……以琛?”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
他听到了?他一直在旁边?那他听到了多少?那些关于他和以玫的猜测,那些我的不堪……天啊!
萧筱从最初的震惊中迅速回神。
何以琛的出现,以及他眼中那种近乎偏执的专注,瞬间点燃了她作为保护者的怒火,甚至比刚才更盛。她“腾”地站起来,以一种捍卫的姿态斜挡在赵默笙身前,漂亮的脸上满是讥诮:“哟,何大律师!真是稀客啊!怎么,是来替你现在的‘好妹妹’看看前女友被生活磋磨成了什么样,还是亲自来验收一下你当年那句‘但愿不识’的冷冻成果?”
何以琛仿佛这时才意识到萧筱的存在。
他的目光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从赵默笙脸上挪开,移到萧筱脸上时,已化作一片冰冷的、令人胆寒的怒海。
萧筱的话,尤其是“冷冻成果”几个字,像一根毒刺,精准地扎入了他最敏感、最痛苦的神经。但他强大的自制力让他先死死抓住了另一个更关键的点,声音寒彻骨髓:
“你刚才说什么?什么叫我让你走的?什么叫我和以玫才是青梅竹马天生一对?”他猛地再次转向赵默笙,向前逼近一步,周身的气场压迫得令人窒息,彻底无视了萧筱的阻挡,
“赵默笙!你刚才说的,就是你当年不告而别、判我死刑的理由?你以为我和以玫在一起,所以你就单方面给我定了罪,一走了之,七年杳无音信?!”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那是理性围栏被汹涌情感冲垮的声音,充满了被最在意的人如此轻率误解的震怒、刺伤,以及深重的委屈。
赵默笙在何以琛的逼视下无所遁形。
瑟缩与恐惧之后,长期压抑的、属于她自己的那份委屈和疼痛,也被这劈头盖脸的质问点燃了。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虽然声音依旧发颤,却带上了一丝微弱的、自我辩护的力度:
“难道不是吗?何以玫她亲口跟我说的!你们一起长大,感情深厚,我才是那个后来闯入的、不懂事的外人!我听你的话离开,不是正好……成全你们吗?”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心被碾碎后的麻木。
萧筱怒火更炽,尽管记得何以琛这些年帮过自己很多,但此刻她毫无保留地站在赵默笙这边:“何以琛,你们兄妹这出双簧唱得可真够漂亮的!一个红脸一个白脸,配合默契地逼走了默笙,现在倒跑来摆出一副情深似海、被人辜负的受害者模样?你凭什么质问?你当年给过她解释的机会吗?!”
“受害者?”何以琛怒极反笑,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彻骨的悲凉和失望。
他不再理会萧筱,猩红的眼睛只盯着赵默笙,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血块:“赵默笙,你的理智呢?”
“你认识的那个何以琛,是那种心里装着别人、还能和你若无其事在一起的人渣吗?”
“何以玫说什么你就信什么,那我呢?我亲口对你说过的话,我们之间发生过的一切,在你心里就一点分量都没有?”
“你连向我求证一句都不肯,就给我判了无期徒刑,把我扔进这七年的地狱里!你的信任,就这么廉价?还是说……”
他顿了一下,那句盘桓在心底最深、最黑暗角落的毒刺,终于在极致的痛苦和愤怒下,失控地脱口而出,
“还是说,你早就想走了,这不过是你为自己找到的一个,最体面的借口?!”
最后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不仅捅向了赵默笙,也深深反噬了他自己。
赵默笙仿佛被这句话狠狠扇了一耳光,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睁大了眼睛,脸上的脆弱和委屈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震惊、被最不堪的恶意揣测的痛楚,以及一种终于被逼到绝境、破釜沉舟的愤怒。
她不再发抖,反而一点点挺直了一直微驼的脊背,尽管这个动作耗费了她全部力气。
“借口?”她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清晰,甚至有些尖锐,“何以琛,你知道我那七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吗?我爸爸自杀了!就在我出国后没多久!我身无分文,护照被扣在别人手里,像个见不得光的黑户,在异国他乡连活下去都要拼尽全力!”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以为全世界都嫌弃我、抛弃我了!你让我拿什么勇气,去追问一个‘可能已经和我妹妹幸福生活在一起’的前男友?!”
“我连自己明天会不会死都不知道,你跟我谈信任和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