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送的女士开始介绍:“这是主卧,朝东,每天早上可以看到日出。这是书房,刘先生说您可能需要一个安静的工作空间。这是……”
她推开一扇门:“这是专门的摄影工作室。”
赵默笙走进去,愣住了。
房间很大,一面墙是整排的架子,上面已经整齐地摆放着她的相机和镜头——都是从圣何塞运过来的。另一面墙是工作台,上面有高性能的苹果电脑,专业级的显示器,还有扫描仪、底片观察器等设备。房间的一角被隔成了暗房,红灯光线柔和,冲洗槽、放大机、烘干机一应俱全。
“暗房的通风系统是特别设计的,保证空气流通但又完全避光。”女士继续介绍,“刘先生还准备了一些常用的胶卷和相纸,在储藏室里。”
赵默笙说不出话。她走到工作台前,手指拂过电脑光滑的表面。机器是全新的,已经设置好了,壁纸是一张她的摄影作品——圣何塞金门公园里的一棵橡树,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她记得那张照片。是去年秋天拍的,她当时随手发给刘海看,说“这棵树好像有心事”。他回复:“但它在阳光下依然挺拔。”
“赵女士?”女士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这是车钥匙。刘先生为您准备了一辆车,停在楼下的专用车位。车型是保时捷卡宴,他说这个车安全性比较好,适合在城市里开。”
卡宴是保时捷于2002年推出的中大型SUV车型。
赵默笙接过钥匙。金属的触感冰凉。
“还有,厨房的冰箱里已经准备了一些食材,橱柜里有基本的生活用品。如果您还需要什么,可以随时联系物业,或者打我电话。”女士递上一张名片,“我的联系方式在上面。刘先生交代了,您在纽约期间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找我。”
她说完,微微鞠躬:“那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祝您在纽约生活愉快。”
门轻轻关上。
公寓里只剩下赵默笙一个人。巨大的空间,奢华的装修,窗外璀璨的夜景,一切都不真实得像一场梦。
她慢慢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的城市。纽约的夜晚很热闹,车流如织,灯火如星,但那些热闹都属于别人。窗内,只有她一个人,和这一室过于周全、过于用心的安排。
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感动是有的——刘海为她考虑得如此细致,连暗房的通风系统都想到了。但感动之后,是更深的恐慌。
她害怕。害怕自己如果接受了这一切,就是传递出了一个信号:我接受了你的感情,我接受了“刘夫人”这个身份,我接受了这场婚姻可能不只是契约。
而她还没有准备好。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赵默笙拿出来看,是刘海的短信:“到了吗?公寓还满意吗?”
她没有回。而是直接拨了电话。
铃声响了三声,接通了。
“默笙?”刘海的声音传来,背景里很安静,应该是在家里。
“刘海。”赵默笙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这个公寓……太奢侈了。我不能住这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为什么?”刘海问,语气很平静。
“太浪费了。”赵默笙说,“我一个人,不需要这么大的空间。我可以去租一个小一点的公寓,离学校近一点的……”
她说的是经济上的浪费,但语义里指的都是感情方面。她希望刘海能听懂。
刘海听懂了。但他没有点破。
“原来咱们住的那个公寓,环境也很一般,我不是照样好好的,没出现过任何意外吗?”赵默笙继续说,像是在说服他,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纽约和圣何塞不一样。”刘海的声音依然平静,“而且那个公寓是两年前的事了。现在我们有条件,为什么不能住得好一点?”
“可是——”
“默笙。”刘海打断她,“这房子我已经买下来了。你不住,那每年的房产税、物业费,我不是要白白浪费?”
“你可以卖出去。”赵默笙坚持,“你现在刚刚创业,手头肯定不宽裕。没必要为我花这么多钱。”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叹息。
“买下来之后装修还花了不少。”刘海说,语气里有一丝无奈,“房产交易还要缴税。你要是不住卖出去,那才是真的亏大了。”
他说得合情合理,像一个精明的商人在计算成本收益。但赵默笙知道不是这样。
这些安排——这栋公寓,这个摄影工作室,这辆车——都不是刘海从WorkNet领取的薪水所能承担得起的。他还有别的收入来源,或者,他本身就比她以为的更有钱。
那么问题来了:过去两年,他为什么要和她合租在那个老旧、普通、月租不到一千美元的公寓里?
这个问题的答案,赵默笙心里其实知道。但她不敢承认,不敢细想。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先住下吧。”刘海的声音柔和下来,“至少试住一段时间。如果实在不习惯,我们再想办法,好吗?”
他的语气里没有强迫,只有商量。这种尊重,反而让赵默笙无法强硬拒绝。
“好吧。”她最终妥协了,“我先住一段时间。”
“好。”刘海似乎松了口气,“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去学校报到吧?”
“嗯。”
“那晚安。”
“晚安。”
挂断电话,赵默笙握着手机,在落地窗前站了很久。窗外,纽约的夜晚依然璀璨。窗玻璃上倒映出她的脸——迷茫,不安,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感动。
她转身,走到那张宽大柔软的沙发前,躺了下去。身体陷进柔软的坐垫里,像被一个温柔的怀抱拥住。
天花板很高,吊灯的设计很简洁,光线柔和而不刺眼。她盯着那些光影,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刚才的问题:
过去两年,他为什么要和我合租在那个老旧的公寓里?
答案呼之欲出。
但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
***
接下来的日子,生活仿佛进入了某种平衡。
西海岸,刘海的工作顺利进行。WorkNet的用户量持续增长,团队扩张到五十多人,办公室搬到了帕罗奥图一栋更宽敞的写字楼。每天早晨,他送小嘉去幼儿园,然后去公司;下午接孩子回家,做饭,陪他玩游戏,讲故事,睡觉。周末,他们会去公园,去博物馆,有时只是在家看电影。
小嘉渐渐适应了没有赵默笙的生活。他依然会问“默笙阿姨什么时候回来”,但不再像最初那样难过。刘海给他买了一部儿童相机,教他拍照。孩子很感兴趣,经常举着相机在家里到处拍——窗台上的绿植,厨房里正在做饭的刘海,公园里玩耍的小朋友。他把照片存起来,说等默笙阿姨回来要给她看。
每周三和周六晚上,赵默笙会打电话来。通常是小嘉先接,叽叽喳喳地说这一周发生的事:幼儿园的新朋友,学会的新歌,拍的新照片。然后刘海接过电话,问她在纽约的情况:学校适应吗?课程难吗?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他们的对话很平常,很自然,像任何一对分隔两地的夫妻。但赵默笙总是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不问刘海工作太详细的情况,不聊太私人的话题,不说任何可能暧昧的话。
她像是在走钢丝,一边维持着表面的正常,一边时刻警惕着不要掉进情感的深渊。
东海岸,赵默笙的求学也很顺利。纽约视觉艺术学院是她梦想中的学校,课程紧张但充实,教授专业而严格,同学们才华横溢。她如饥似渴地学习,白天上课,晚上泡在暗房里,周末背着相机在纽约街头拍摄。
那间公寓她住下了。虽然最初觉得过于奢侈,但不得不承认,这里的生活确实便利舒适。早晨,朝东的卧室会被第一缕阳光唤醒;白天,在宽敞的工作室里修图、洗照片,设备专业得让人无法挑剔;晚上,坐在落地窗前,看着城市的夜景,喝一杯热茶。
有时她会想起刘海。想起他为什么买下这间公寓,为什么准备得这么周全。想起过去两年,他明明有更好的选择,却选择和她合租在那个旧公寓里。
这些念头像小小的种子,在她心里悄悄生根。她努力不去浇水,不去施肥,但种子还是会自己生长。
***
十二月,纽约下了一场大雪。
圣诞节临近,城市里充满了节日的气息。第五大道的橱窗装饰得美轮美奂,洛克菲勒中心的圣诞树亮起璀璨的灯光,街上到处是挽着手的情侣,牵着孩子的家庭,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赵默笙却觉得格外孤独。
平安夜那天,她背着相机在时代广场附近拍摄。镜头里是一对对相拥的情侣,一个个欢笑的孩子,一家人围在一起看街头表演的温馨画面。这些画面很美,但每按一次快门,她的心就空一寸。
拍到傍晚,她觉得自己再也撑不住了。那种热闹不属于她的感觉,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收起相机,搭地铁回公寓。车厢里人很少,大多数人都已经回家团聚。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隧道墙壁,心里空荡荡的。
走出地铁站,雪还在下。雪花在路灯下旋转飘落,街道很安静,只有她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
回到大厦,走进大堂,节日装饰随处可见——圣诞树,彩灯,铃铛。门童微笑着对她说“圣诞快乐”,她勉强回以微笑。
电梯上升,数字一层层跳动。她靠在轿厢壁上,疲惫感从骨头里渗出来。
四十二层到了。电梯门打开,走廊里很安静。她走到自己的公寓门前,拿出钥匙,插入锁孔。
转动,推门。
然后她愣住了。
客厅里亮着温暖的灯光——不是她离开时关掉的那种冷白光,而是柔和的暖黄色。空气中飘着食物的香气,隐约还有圣诞音乐的声音。
最重要的是,客厅中央的那棵圣诞树——她出门前明明还没有的——此刻正闪烁着彩色的灯光,树下堆着包装精美的礼物。
她站在门口,一时反应不过来。
然后,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沙发后面冲了出来。
“默笙阿姨!萨普莱斯!”
是小嘉。他穿着红色的圣诞毛衣,脸上是灿烂的笑容,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冲过来,紧紧抱住了她的大腿。
赵默笙低下头,看着孩子仰起的笑脸,又抬起头,看向客厅深处。
刘海从厨房的方向走出来。他穿着居家的毛衣和长裤,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杯热巧克力。看见她,他笑了,那个笑容温柔而明亮。
“圣诞快乐,默笙。”他说。
赵默笙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弯下腰,紧紧抱住小嘉。
孩子的身体很暖,毛衣的质地柔软,身上有淡淡的奶香和饼干的味道。真实的,鲜活的,不是电话里的声音,不是照片里的影像。
“你们……怎么来了?”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抬起头看刘海。
“小嘉想你了。”刘海走过来,把托盘放在茶几上,“而且,这是我们第一个全家人的圣诞节。我觉得应该一起过。”
他说得很自然,仿佛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但赵默笙听出了那话里更深的意思——“全家人的圣诞节”,他说的是“我们全家”。
小嘉还在她怀里蹭:“默笙阿姨,我给你准备了礼物!是我自己做的!”
他拉着她的手,走到圣诞树下,从一堆礼物中找出一个包装得有些歪歪扭扭的小盒子:“这个是我做的。刘叔叔帮我包装的。”
赵默笙接过,拆开。里面是一个手工相框,用冰棍棒和彩色纽扣粘成,相框里是小嘉的照片——孩子举着儿童相机,笑得很开心。照片背后用稚嫩的笔迹写着:“给默笙阿姨。爱你的小嘉。”
她的眼睛瞬间湿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们要来,没准备礼物……”
“没关系。”刘海笑着说,“你能和我们一起过圣诞节,就是最好的礼物了。”
他顿了顿,看向她的眼睛:“而且,你不是礼物吗?你就是我们最想要的圣诞礼物。”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落在赵默笙心里,却重得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她知道该拒绝,该保持距离,该说些“我们只是契约夫妻”之类的话。但看着小嘉期待的眼神,看着满屋温暖的灯光,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和窗内热闹的氛围,她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她不想让窗外窗内一个热闹一个冷清。她不想在这个团聚的夜晚,推开这两份真挚的心意。
哪怕只是暂时的,哪怕只是假象,她也想沉浸在这一刻。
所以她笑了,尽管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
“谢谢你们。”她说,声音有些哽咽,“这是我……很久以来,最好的圣诞节。”
小嘉欢呼一声,拉着她去看圣诞树下的其他礼物。刘海走进厨房,端出准备好的晚餐——烤鸡,土豆泥,蔬菜沙拉,还有一个小小的、装饰着草莓的圣诞蛋糕。
他们坐在餐桌旁,举杯。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