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默笙深吸一口气:“刘海,你先说吧。”
刘海走到沙发边坐下,示意她也坐。
他斟酌着措辞,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客观冷静——像是在分析一个商业问题,而不是在谈论自己的人生。
“融资遇到了一些障碍。”他开门见山,“不是技术或数据的问题,是……一些无形的壁垒。”
他把那次会议的情况简单说了,没有渲染,没有抱怨,只是陈述事实。然后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赵默笙的眼睛。
“所以我在想,”他说,声音很清晰,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咱们结婚吧。”
他原本以为这句话会让赵默笙大惊失色——至少会愣住,会迟疑,会问“你说什么”。
他准备好了要解释,要说服,要给她时间考虑。
但他没想到的是,赵默笙闻言后,脸上露出的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像是悬在心里很久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你想说的也是这个?”刘海有些惊讶地问。
在原剧情里——如果那些电视剧的情节能算作某种“原剧情”的话——提出这个建议的是应晖。
而且应晖做了很多准备,花了很多时间,才终于说服赵默笙接受这个看似荒唐的提议。
可现在,坐在他对面的这个姑娘,这个经历了失去、放逐、挣扎,好不容易才重新站稳的姑娘,居然自己想到了这个办法。
赵默笙微微点了点头。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然后舒展开。这个细微的动作刘海注意到了——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
“你先说你的理由。”赵默笙轻声说。
刘海整理了一下思绪。他必须把这件事说清楚,不能有任何模糊或误导。
“那些投资人们的要求,有其自己的道理,但华夏人的身份我不会舍弃,所以能做的选择就只有这一个了......”
“这样做,对我而言可以在事业上提供助力。”他开门见山,“如果结了婚,就可以消除一部分那些关于‘稳定性’的疑问,为融资扫清一个非技术性障碍。投资人会更放心——一个有家庭的创始人,看起来更可靠,更有可能长期投入。”
他顿了顿,看着赵默笙:“但这只是次要原因。更重要的是——”
他的声音低沉了些,但更坚定:“我们可以获得小嘉的抚养权,把他接到身边来照顾。”
赵默笙的眼睛亮了一下。
“收养必须有一个完整稳定的家庭。”刘海继续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法律条文,“福利机构的评估很苛刻,单身的、没有固定居所的、经济状况不稳定的申请人,几乎不可能通过审核。我们需要一个法律上完整、稳定的家庭,这是目前最可行的路。”
他说完了,安静下来,等她的回应。
赵默笙静静地听完,点了点头。她的动作很轻,但很确定。
“我想的也是这个。”她说,声音很平静,“福利院……不是一个孩子该长期待的地方。那个神父”——她提到福利院那位总是用奇怪眼神看孩子的中年男社工——“让我很不舒服。我们必须带小嘉出来。”
她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刘海,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我原本以为这又是一次我单方面对你的索取,没想到,居然还能帮助到你。”
“你别这么说。”刘海立刻摇头,“你从来都不是什么单方面向我索取的人。我们……算是互相帮忙吧。”
他斟酌了一番,没有用“相互取暖”这个词——太暧昧,太亲密,可能会让她退缩。
对于刘海带着安慰意味的话,赵默笙沉默片刻没有回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指节微微发白。
然后她继续说着原先打算说的话:
“关于我们的……婚姻……”她停顿了一下,像是需要鼓起勇气才能说出这个词,“我明白这是一份契约。你放心,我不会要求你什么,我们各自保有自由。”
她说“保有自由”时,声音有些飘忽。
她没有说清楚,到底是离合的自由,还是发展感情关系的自由——因为她心中,“婚姻”这个词汇是具有神圣意味的。
即使在父亲和母亲并不恩爱的家庭里长大,她依然相信婚姻应该基于爱情,应该忠诚,应该是一生的承诺。
所以即使是另有目的的形式婚姻,她也希望,在婚姻存续——不,在契约履行——期间,双方都能对婚姻保持忠诚。
但她又觉得这样做过分了些。
自己失去了爱的能力、被爱的权利,又怎么能限制帮助了自己许多的刘海、人很好的刘海、值得更好的刘海,去追寻属于他自己的幸福呢?
这种矛盾像一根细刺,扎在她心里。
她说不出“你要忠诚”的要求,也做不到坦然地说“你可以去找别人”。
她只能沉默,把选择权交给他。
客厅里很安静。老式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窗外的街道偶尔有车驶过,灯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移动的光斑。
刘海看着赵默笙低垂的侧脸。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睫毛的轮廓清晰可见。她的手指还在摩挲着靠枕,指节微微发白。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作为室友在一个屋檐下相处了近两年,他太了解她了——她的防备,她的骄傲,她那被重重包裹起来的柔软内心。
他也知道,如果此刻他说出“我会忠诚”,可能会把她吓退。
因为那意味着这段“契约婚姻”里掺杂了真实的感情,意味着他们之间那种微妙的平衡会被打破。
但他还是想说。
犹豫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对于婚姻,不论如何,我都会保持忠诚,履行作为丈夫的义务,维系婚姻的存续……直到你决定结束它。”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你希望结束,我……只要你真的做好了决定,那么,我会接受。”
他说得很克制,没有说“我爱你”,没有说“我希望这段婚姻是真的”。
他只是给出了承诺——关于忠诚,关于责任,关于尊重她的选择。
赵默笙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脸上扯出一丝情绪复杂的笑——有释然,有愧疚,还有一种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细微的松动。
作为室友在一个屋檐下相处了近两年,如果赵默笙说自己感觉不到刘海对自己的心意,那也未免过于自欺欺人了。
起初,她本以为自己会恐惧、会排斥、会逃离。
但刘海一直保持着合适的距离,以不会给予她压力的方式与她相处。
当她意识到刘海的感情时,居然莫名地没有逃离的想法,只有自己无法接受、回应的一丝丝愧疚与悲哀。
而这一丝淡淡的情绪,还很快被刘海给化解了——他从不越界,从不施压,让两个人很快又恢复到好像不知道对方心思的普通室友关系。
这一次提出结婚的建议,她既是因为这是帮助小嘉最好的现实选择,又何尝不是给自己的一个机会?
一个走出过去、尝试重新开始的机会。
一个关于自我救赎的机会。
这样的一声作为今天谈话的结束语。
不是“好”,不是“我同意”,只是一个轻轻的、几乎听不见的鼻音。但刘海听懂了。
于是,这样一个乍一看没有浪漫的求婚,只有基于现实困境的冷静考量和对共同要守护之物的郑重承诺,便就此达成了。
***
一周后,他们去了驻旧金山总领馆。
领事馆在金融区一栋老建筑里,门厅不大,排队的人很多——有来换护照的留学生,有来办公证的中年夫妇,有带着孩子来办理旅行证的新移民。空气里有一种熟悉的、混合着各种方言的气味。
轮到他们时,窗口后面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同志,戴着眼镜,表情严肃但眼神温和。她检查了他们的护照、签证文件、单身证明——刘海提前准备好了所有材料。
“两位都是自愿结婚?”领事问,例行公事。
“是。”他们同时回答。
领事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文件,然后在键盘上敲击。打印机嗡嗡作响,吐出几张表格。他们签字,按手印,红色的印泥在指纹上留下清晰的纹路。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结婚证需要三个工作日制作,到时候来取。”领事把回执递给他们,“恭喜。”
“谢谢。”刘海接过回执。
赵默笙也低声说了句谢谢。她的脸颊有些发红,不知道是因为暖气太足,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从领事馆出来,旧金山的阳光很好。二月的天气还有些冷,但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们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默笙低头看着手中刚刚拿回来的护照。深红色的封面,金色的国徽。三年前刚刚被送出国的时候,这本护照被父亲的朋友扣下了——他们遵循父亲的遗愿嘱托,不允许她三年内回国。
当时的她,心心念念拿到护照的第一件事便是立即回国“看望”父亲。哪怕只能看到墓碑,哪怕要面对所有人的指责和非议。
可没想到,现在她拿回护照后做的第一件大事,居然是和人结婚……
不是和何以琛——那个她曾经以为会共度一生的人。
也不是因为爱情——至少现在还不是。
她抬起头,看着旁边脸上露出淡淡微笑看着自己的男人。
阳光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的眼睛很温和,里面有一种让她安心的沉稳。
不知怎么的,赵默笙有些不知道是羞涩还是尴尬地低下头,心中对着遥远异域的父亲轻声说道:
爸爸,我结婚了。
不是跟何以琛。
也……不知道能不能真把这叫做结婚。
但,我在异乡挺好的。他是个能给人带来安全感,让人信赖的人。我们……会互相照顾的。
***
“走吧。”刘海轻轻拍了拍赵默笙的肩膀,将她的注意力转过来,“咱们得换个地方住。我早早选好了几个房子,现在”——他顿了顿,用了那个词——“你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了,一起去看看吧。”
“家”?
“女主人”?
两个十分陌生的词汇让赵默笙顿时感到有些局促。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护照,指节微微发白。
见她这样的反应,刘海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他知道她还没准备好。
所以他交出了“后手”,那个早就准备好的、可以缓解她压力的理由:
“别多想,这都是为了通过福利官对居住环境、家庭条件的审核。都是为了能尽快领养到小嘉。”
果然,听到这话,赵默笙像是服下了一剂解药,整个人不自觉松了一大口气,连连点头:“嗯,好,我明白的。”
她的表情放松下来,又变回了那个理智的、专注于解决问题的赵默笙。
她真的明白吗?
刘海看着她如释重负的表情,心里有些复杂。
但至少,她没有退缩。
***
新房在洛斯加托斯,一个安静、绿树成荫的社区。房子是一栋两层的小独栋,白墙红瓦,门前有一小片草坪,后院有棵高大的橡树。社区很安全,学区很好——这些都是福利机构审核时会重点考察的项目。
推门进去,客厅宽敞明亮,落地窗外是后院的景色。厨房是开放式的,不锈钢厨具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楼上有三间卧室,主卧带独立卫生间,另外两间一间可以给小嘉,一间可以当书房。
赵默笙在房子里慢慢走着,手指拂过光滑的桌面,崭新的窗帘,一尘不染的窗台。这一切都太好了,好得不真实。
她转过身,看着刘海,眉头微微皱起:“这里太贵了吧。你现在不是正缺钱融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