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烬未答,凝视李沉舟,竟漏出讶异。
“末法时代,竟能孕生出你这般存在?人道绝巅,于我十万载所见之中,你可称极境,纵是我昔年叩击仙门之前,亦差你许多。”
他慨然而叹,直言不讳。
这种话若是传回他的世界,足以颠覆常理,仙,竟自认凡尘根基有缺。
李沉舟神色如古井无波。
他自然知道自己何等强大,何须他仙评断。
这尊仙的弦外之音是:昔年不及,而今我已在云端。
“道友不妨直言来意。”
“我历诸世,名号已多,你可称我‘炎烬’。”
仙人言道,语气感慨,似在回忆,“自褪尽凡胎,得见永恒,已十万八千年。”
他顿了一顿,目光投向宇宙深处,穿透无尽屏障。
“仙道孤寂,我曾踏足诸多世界碎片,见大道兴衰,闻众生哀歌,却未曾遇一真正同行者。”炎烬语带苍茫。
李沉舟眸光微凝。
世界碎片,仙道孤寂……
对方不过一尊真仙,竟可以进入界海?还是自己猜测有误?
炎烬收回目光,仙念扫过宇宙,标记几处令他感兴趣的秘地,继而重新聚焦于眼前。
“你这方残界,着实有趣,明明道则残缺,精气枯竭,却能孕育出数尊大龙,尤其你身后那几处所在,那种气机,连我都需要另眼相待。。”
“谬赞。”李沉舟二字回应。
“可曾想过,跃出这方牢笼?”
炎烬话锋一转,带着诱惑,“我有仙经,亦可引你渡往完美古界,那里大道完整,长生组织浓郁,以你之姿,百年内必可成仙,真正逍遥于万劫之外。”
“代价呢?”李沉舟心中越来越欢喜,看来来者不善。
炎烬嘴角微扬,随着这一缕笑意,周遭星辰竟随之明暗交替,仿佛在应和其心绪。
“代价甚微,只需你屈膝为仆,侍奉十万年,于你未来无尽仙途而言,不过刹那。”
他言语平淡,仿佛在赐予莫大恩典。
李沉舟听罢,竟缓缓笑了起来。
那笑声中并无怒意,反倒像放下了某种重负。
“道友不妨,将未尽之言一并道尽。”
炎烬仙瞳中掠过一丝的异色。
此人心境,倒是出乎意料的“通透”。
他仙心寂照万古,一丝疑虑转瞬即逝,井底之蛙,纵有腾空之志,又岂知九天之高?
“善,道友既是明悟之人,我便直言。”
炎烬气息微变,带着一种漠然,“此界虽然大道不显,但能孕育道友这种存在,也算得上一种机缘之地,不若交由我执掌,重炼地火风水,你我共辟一方无上净土,如何?”
图穷匕见。
他觊觎的,是整个九天十地。
此刻,炎烬那颗仙心,也是有些欢喜。
这方残破宇宙太过异常,竟能同时容纳数道近乎触摸仙道门槛的气息,尤其是眼前之人,其人道根基之浑厚,简直闻所未闻。
“道友所求,仅此而已?”李沉舟忽然问道,语气平静得可怕。
炎烬微微一怔。
“若我应允,何时启程前往你那完美古界?”李沉舟继续问道,竟似真有考量之意。
炎烬眸中仙光流转,瞬息间推演万种可能,却未见凶兆。
他淡然道:“通道稳定之时,即可动身,不过临行前,需将此界天心印记交托于我,以便炼化重铸。”
“天心印记……”李沉舟缓缓点头,似在沉吟,忽又抬眼,“敢问道友,你那完美古界之中,可有如我这般,于末法时代成就人道极致之人?”
“并无。”炎烬坦然,“完美古界,大道无缺,众生顺天修行即可长生,无需行此逆天之举,亦难孕育你这般极端存在。”
“原来如此。”李沉舟轻轻一叹,叹息中竟有释然,“顺天长生,逆天争命,道友,你可知,我这一身道果,从何而来?”
他未等炎烬回答,便自问自答:“正因天地残缺,大道高远,精气枯竭,众生如陷牢笼,我等别无他路,唯有向死而生,于绝境中榨取每一分潜能,于不可能中劈开可能。每一次破境,都是与天争命,每一次蜕变,皆在逆反常理。”
他踏前一步,周身并无仙光,却有一股战意冲天而起。
“你所见的极境,非天赋使然,而是这座牢笼锻造,你所惊叹的异常,正是我等不甘沉沦,于绝望中焚烧己身照亮的微光。”
炎烬仙容依旧平静,眼底却泛起冷意:“所以?”
……
荒古禁地深处,九座圣山寂然。
那道白衣身影眸光穿透虚空,她忽然动了。
一步踏出,身影由实化虚,消失在青铜仙殿。
“女帝……竟离殿而去了?”
大成圣体抬头,他太清楚她的孤寂与沉寂,此番出世,相助天帝吗?
与此同时,瑶池旧地深处,无始亦一步踏出。
星空之中,李沉舟气机毫不掩饰,他正要开口,身侧虚空荡开。
一道白衣身影,悄然而现。
她只是静静立于星空,未展露半分威压,却令整片虚空仿佛有了色彩与温度。
遗世独立,风姿绝代,唯有脸上那副青铜面,似笑非笑,似哭非哭,隔断了万古,掩去了真容,留下无尽神秘。
紧接着,又一道身影降临,无始大帝。
李沉舟滔天战意稍稍凝缓。
“大帝何故亲临?”李沉舟侧首,脸上冷峻线条柔和些许,竟露出一丝真切笑意。
“来见仙。”她的声音飘渺传来,似在天边,又似在耳畔,轻淡得不带丝毫烟火气。
无始大帝未曾言语,但头顶大钟神光璀璨,表明了一切。
“所以,道友之建议,妙极。”
他颔首,随即转回目光,重新投向炎烬,杀机毕现,“方才所言,道友可曾听清?既然道友欲以此界为基,共演仙域,我另有一法,更为便捷。”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如天刀出鞘:
“那便是我将你镇杀于此,令你仙躯道果反哺此方天地,届时,道友之仙体,法则,之不朽本质,将与这宇宙交融,不分彼此,我侍奉宇宙,岂不是变相侍奉道友?”
李沉舟话音如惊雷,带着一种自信:
“此法,岂不更美?”
炎烬仙容冷下,眸中冰寒刺骨:“道友,莫要自寻自误。”
“自误?”
李沉舟放声长笑,声震寰宇,周身气血如亿万条真龙复苏,压得群星暗淡,“我为天帝,纵横一世,镇禁区,平动乱,所行之路,何曾由他人判定对错?”
他一步踏前,宇宙法则都在他脚下哀鸣。
“一尊野仙而已,也配来我界狺狺狂吠,也配在此,妄言天命?”
李沉舟双臂展开,背后有三千大道虚影涌现,又有巨鲲化鹏,有神魔开天,有万界生灭的恐怖异象沉浮。
如开天辟地之第一道雷霆,轰然炸响。
宇宙八荒,无数道则都在颤栗,多少人惊骇。
那是怎样的一种狂悖?
视不朽真仙如野犬,万古未有!
举世皆惊,而后……是沸腾般的狂热!
“听到了吗?那是天帝的声音!”
一颗古星上,有老圣人激动得道躯颤抖,对着苍穹嘶吼,“他在称仙为野狗,哈哈哈哈,当世唯有天帝,敢如此蔑视不朽。”
“仙又如何?”
“帝尊亦是仙,却伏诛于此,此仙又何惧之有?”宇宙万族,引动无数呼应。
“天帝!天帝!天帝!”
不知从哪片星海最先开始,无数信仰,朝着对峙之地汇聚而来。
那不是祈求,而是信任与呐喊,毫无保留,是近乎癫狂的崇敬。
他们见过天帝镇禁区,平动乱,更见过那传说中的帝尊仙陨!
仙,在此界并非无敌的传说。
炎烬仙躯一震,那双仙眸中,首次出现了近乎荒谬的凝滞。
他并非未曾见过狂徒,但狂至如此境界,以人道之身直面真仙,仍敢口出“野仙”之言者,实乃开天辟地第一遭。
“末法牢笼中的无敌,蒙蔽了你的灵觉,失去了对真正不朽者应有的敬畏。”
炎烬缓缓摇头,语气中竟带上了一丝怜悯,仿佛在看待一只因无知而向苍穹咆哮的蝼蚁,“也罢,今日,便让你知晓何为……仙凡之隔!”
他降临此界,本就不怀善意。
一方无仙镇守,却可能蕴藏大秘的末法宇宙,于他而言,无异于一座未曾开采的绝世仙藏。
李沉舟的“异常”,更加深了他的觊觎。
第193章 望见山巅
炎烬仙念何等敏锐,那滚滚而来的信仰狂潮,他自然一清二楚。
尤其是那声声“帝尊伏诛”,让他出现了第一丝波动。
“帝尊?”
他声音依旧漠然,却带上了一丝凝重,“原来此界,并非无仙降临过,看来,那名为帝尊的失败者,给了你们蝼蚁不该有的幻想。”
他目光如冷电,再次刺向李沉舟:“斩杀过一尊或许有缺,或许重伤的仙,便让你以为,仙……不过如此?”
他缓缓摇头,周身仙光愈发炽盛,压得虚空成片湮灭。
“可笑,我便让你明白,同为仙,亦有云泥之别,帝尊做不到的,我炎烬来做,他镇不住的蝼蚁,我来……碾碎!”
“李沉舟,”炎烬第一次直呼其名,杀意已如实质,“今日,便让你见识,何谓圆满无缺的真仙之力。”
李沉舟却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