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尔再次躬身行礼,然后迈着沉稳的步伐,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
厚重的橡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隔绝内外。
……
灰叶镇,核心区,十二号阁楼顶层。
阳光正好,温暖而不炙热。
马克躺在一张铺着柔软兽皮的躺椅里,身上只随意搭了一条薄薄的绒毛毯子。
他双眼紧闭,面容平静。
似乎正享受着这难得的悠闲午后日光浴。
但微微颤动的眼皮,透露出他并非在单纯小憩。
下一瞬。
他紧闭的眼睑停止颤动,豁然睁开。
漆黑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无数信息流一闪而逝。
“黑刃团……卡帕斯伯爵……”
他心中自语,眉头习惯性地微微蹙起,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就在刚才,远在卡帕斯伯爵领的一名死士,通过特殊的意识链接,将记忆同步给了他。
马克此时已经消化完了那些记忆。
那些掌握“红绒虫”信息的冒险家,并非是单纯的冒险家。
他们背后站着一个名为“黑刃团”的组织。
这个名字,即使在原身的记忆里,也清晰得如同烙印。
原因无他,黑刃团的名声实在太大,历史也太悠久。
它最初是由芬萨王国的传奇人物之一——【破晓剑士】罗兰在二百四十年前创立的。
最初只是一个松散的冒险者互助组织。
但历经两百多年的发展演变,如今的黑刃团早已成为一个触角遍布整个王国,势力盘根错节的庞然大物。
它既承接各类高难度与高风险的委托。
也涉足情报贩卖与遗迹探索等特殊领域,与王国内的各方势力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在原身的记忆碎片中,鸦眼镇早年曾爆发过一场不小的“赤盗之灾”。
最后也是由黑刃团派人解决的。
可见其影响力之深远。
而死士传回的情报显示,卡帕斯伯爵领的“红绒虫”信息,正是黑刃团庞大情报网络中的一条细枝末节。
这个组织似乎同时在王国各地雇佣了数以百计的冒险家和旅行者。
像是在执行一项规模浩大,但目标不明的秘密搜索任务。
百鸟城酒馆里那几个冒险者,不过是这庞大网络中微不足道的几个节点。
他们能知晓红绒虫的消息,本身也带有一定的偶然性。
起因是伯爵领内的一片珍贵的春芽田爆发了罕见的虫害。
结果在治理过程中,意外发现了红绒虫的踪迹。
这种虫子在整个芬萨王国都极为稀少。
是一种极其珍贵的药材,价值不菲。
信息虽然很快被封锁,但还是走漏出了一些消息被冒险者得知。
那片春芽田很快就被卡帕斯伯爵的军团全面接管。
其他得到风声的势力赶到时,那里早已被伯爵的人梳理了不知多少遍,有价值的红绒虫被采集一空,至少表面上是绝迹了。
这意味着,马克现在若想获取红绒虫用于激活生命种子。
他的目标就必须从那些冒险者转变为卡帕斯伯爵本人。
“难度不小啊。”
马克轻轻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
伯爵,在芬萨王国的贵族体系中,已是毋庸置疑的上层存在。
拥有广阔的封地、强大的军团、深厚的家族底蕴和复杂的人脉网络。
伯爵的强大,与希尔男爵这样的边陲小贵族完全不可同日而语,是真正的庞然大物。
别说他现在手下那些分散各地的死士。
就算是全部死士集结,正面冲击一位实权伯爵的城堡或庄园,成功率也不会很高。
仅凭一位死士,想要靠近伯爵领的核心区域几乎不可能。
通过正常渠道求见,然后提出交易?
很难。
毕竟一位伯爵根本不会轻易理会一个来历不明的人。
“红绒虫一事,看来需要从长计议,细细谋划了。”
“想要从一位伯爵手中得到我需要的东西,绝非易事,急不得。”
马克心中自语,迅速调整策略。
好在他现在只是达到了人体极限,刚刚摸到正式剑士的门槛。
距离真正需要红绒虫激活生命种子,还有一段距离。
他有的是时间去布局寻找机会。
这件事可以徐徐图之。
但另一件事,却已箭在弦上,不能再等了。
毕竟拜伦侯爵的人,估计马上也快来了。
他必须得赶在拜伦侯爵的人来之前,完成鸠占鹊巢的计划。
心念微动之间,他的意识开始转移。
一道道清晰的指令跨越空间的阻隔,瞬间传达给手下的数十位死士。
……
时间悄然流逝,转眼又是一天过去。
溪谷城,中间区。
一座带有小院的二层建筑。
这里不算偏僻,看着普通,实则是黑影佣兵团在城内的几处秘密据点之一。
此刻,院子后方一间陈设简单的茶室里。
芬多盘膝坐在一侧,姿态放松。
他的对面则坐着希尔男爵近卫团的侍卫长穆尔。
这位侍奉希尔男爵超过十二年的正式剑士,此刻脸上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诧。
他坐在蒲团上,声音拔高,“你要亲自与领主见面详谈?”
语气中带着浓浓的质疑和不可思议,“年轻人,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领主大人日理万机,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我这次来,是传达领主大人的命令,不是来与你商议的!”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严厉,目光如炬逼视着芬多:“领主命令黑影佣兵团必须立即停止对劳伦家族的一切敌对行动!”
“这里是男爵大人的领地,任何势力都必须遵守领主的规矩。”
“你的势力若是继续肆意妄为,后果绝不是你们一个小小佣兵团能够承担的!难道,你们真想违抗领主的意志?”
穆尔的话语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试图用领主的权威和可能的惩罚,让这个年轻的佣兵头子知难而退。
在他看来,这已经是最后的警告和恩典了。
然而,芬多只是缓缓放下茶杯,抬起眼,平静迎上穆尔锐利的目光。
眼神深邃无波,既无恐惧,也无桀骜,只有平淡。
“我自然不敢违抗领主的意志。”
芬多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仿佛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但有些事,恐怕不是一道命令就能解决的。”
“况且,我有些消息,或许领主大人会非常感兴趣。”
穆尔眉头一皱:“什么消息?不要故弄玄虚!”
芬多嘴角微微牵动一下,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加清晰:“关于最近加入领地近卫团的那些精锐士兵,他们究竟来自何方,背后又站着谁,我想,领主大人一定很想知道答案。”
“你知道他们的来历?”
穆尔瞳孔微微一缩,身体下意识前倾几分。
脸上的怒意被震惊和急切取代。
作为领主的心腹侍卫长。
他当然清楚希尔男爵最近为了这件事多么焦虑。
他的眼神紧紧锁定芬多:“你都知道些什么?立刻说出来!”
然而,芬多只是微微摇了摇头,重新端起茶杯,语气平淡却很是坚定:“这些消息,关系重大,牵扯甚广。我只能当面告知希尔男爵本人。”
“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想,穆尔侍卫长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你!”
穆尔呼吸一滞,伸手指着芬多,怒意再次上涌。
他堂堂领主侍卫长,竟然被一个佣兵头子如此拿捏,简直是奇耻大辱!
但对方抛出的诱饵实在太具分量。
直接命中了领主目前最关心的信息。
他不敢,也不能因为一时之气,从而耽误了领主的大事。
“呵!”
穆尔怒极反笑,但笑声中更多的是一种压抑的憋闷。
他死死盯着芬多看了几秒,似乎想从这个过分平静的年轻人脸上看出什么破绽或心虚。
但他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