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少女那清脆中带着好奇的嗓音传出:
“爷爷,刚才那个人是谁呀?”
听到这个问题,布伦显然被呛了一下,传来两声略显尴尬的咳嗽。
片刻,老人故作沉稳,但依旧有些不自然的声音响起:
“哦,你说他啊,他叫马克,刚搬到咱们这核心区没几天的新邻居。”
“听说……嗯,跟雷蒙德执政官那边好像有些关系。”
“多认识个人总没坏处,对吧?”
布伦的声音维持着长辈的淡然,试图将话题引向其它方向。
艾米丽似乎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停顿了一下,又问:“那他来找您是……?”
布伦赶紧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威严一些,还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家长口吻:
“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邻居间走动走动。”
“对了,最近北边不太平,听说好几个商路都出了乱子。”
“你这段时间就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别老想着往外跑,跟着商队风餐露宿像什么话!”
他顿了顿,眼珠子在昏黄的灯光下不易察觉地转了转,语气忽然又和蔼起来,带着点循循善诱的味道:
“要是实在觉得家里闷得慌,咳,那个,隔壁的马克先生,我看他谈吐见识都不凡,像是读过不少书,走过不少地方的。”
“你们年轻人有共同话题,没事可以过去串串门,交流交流,肯定比你自己瞎琢磨强。”
这话说得拐弯抹角,但意图简直昭然若揭。
艾米丽沉默了两秒,然后微微眯起那双漂亮的灰蓝色眼睛,审视地看着自己爷爷。
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狐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爷爷……您好好说,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没告诉我?”
“没有!绝对没有!”
布伦的回答迅速得近乎条件反射。
声音不小,隔着门传到外面。
马克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摇了摇头。
不再理会隔壁传来的声音,推门走进了自己的阁楼。
回到略显空旷但整洁的客厅。
壁炉里新添的柴火正发出噼啪的轻响,驱散着初春傍晚的寒意。
马克走到宽大的橡木书桌前坐下。
手指拂过桌面上摊开的那本厚重羊皮纸封面的《北地见闻录》。
目光却并未落在那些记述着北方风物的文字上。
他的思绪,如同窗外渐浓的夜色,沉静地蔓延开来。
“边缘区的黑衣会商队按照指令再次出发,分别前往溪谷城和红叶镇了……”
马克指尖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
这些商队,明面上是行商,实则是他延伸出去的触角和根系。
一边赚取维持黑衣会运转的资金。
一边搜集情报,播撒影响。
甚至在必要时成为一支支隐秘的武装力量。
灰叶镇的初步掌控,给了他更从容布局的底气。
“劳伦家族那边……就算最终不出手剿灭狮鹫佣兵团,至少,在雷蒙德释放和解信号之后,他们也绝不可能再像之前那样,明目张胆为狮鹫提供庇护和支持。”
马克的眼神变得幽深。
溪谷城传回的信息碎片,经过拼凑和分析,逐渐勾勒出更清晰的图景。
狮鹫佣兵团在溪谷城外的那个半公开的据点,如今已是人去楼空,只剩下几个看门的杂役。
他们的主力,连同团长“狮鹫”和副团长“秃鹫”,仿佛凭空蒸发了一般,不知所踪。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但也可能是一个机会。
狮鹫佣兵团化明为暗。
是在积蓄力量准备雷霆一击?
还是嗅到了危险,暂时蛰伏?
“凯文平安回到溪谷城,劳伦家族的人质顾虑解除。”
“雷蒙德这边不但没有继续增兵施压,反而逐步解除灰叶镇的戒严状态,恢复商贸……”
马克端起桌上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感受着略带苦涩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这种情况下,狮鹫佣兵团如果还执着于进攻灰叶镇,要么是愚蠢到自取灭亡,要么……就是背后还有我不知道的依仗或不得不动手的理由。”
他轻轻放下茶杯。
目前的局势对他而言,已经相当有利。
他并不希望战争立刻爆发。
从他将凯文放回,提出那些个条件,就足以表明他的态度。
拖延时间,积蓄力量。
他需要的是相对稳定的外部环境,让他能安心消化灰叶镇。
将这里的军事、行政、经济都彻底掌控。
并将源源不断召唤出的死士,悄无声息地融入这个体系的每个角落。
“只要拖到巡视北地的希尔男爵回归他的城堡,一切,或许就会进入到新的阶段。”
马克双眼看向窗外。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屋舍,看到了北方遥远的地平线。
领主归来,意味着最高权力的复位。
意味着地方势力之间的博弈会被纳入更高层级的规则框架之中。
到那时,逐步稳定的灰叶镇就不可能再被盯上。
更重要的是,与之前他只能隐藏在边缘区暗中小心行事不同。
如今他不论在明面还是在暗处,都已经彻底掌控了灰叶镇。
明面上,雷蒙德执政官的意志就是灰叶镇的意志。
通过伊莱亚斯的完美扮演和一系列命令,这座小镇必然会被他手下的死士逐步渗透。
暗地里,黑衣会的触角随着商队的拓展会遍布不同城镇的各个角落。
不论是情报的调动,还是人力的调动,都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加顺畅与隐蔽。
“即便我现在立刻召唤出上千名死士,也能将他们合理消化进灰叶镇的各个行当。”
新招募的民兵与卫兵。
甚至是那些游离在边缘区的新移民。
只要规划得当,根本不会引起外界的过多关注。
马克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过,留下浅浅的印痕。
有了根据地,有了合法身份的外衣,死士的恐怖扩张能力必然可以发挥到极致。
占据一个灰叶镇,远非终点。
甚至掌控整个希尔男爵的领地,也不过是通往更高舞台的阶梯。
“芬萨王国……贵族战争……”
马克的思绪飘向了更宏大的版图。
原主的记忆碎片里,关于这个王国政治结构的认知虽然粗浅,但一些关键信息却印象深刻。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封建王国里。
贵族间的私战,在特定情况下,是被默许甚至被某些潜规则鼓励的。
尤其是在远离王国权力中心,王室控制力相对薄弱的边疆地区。
如广袤而混乱的北地。
弱肉强食,兼并土地,壮大自身,是许多野心勃勃的贵族赖以生存和上升的信条。
百年前北地那场席卷两位大公,十数位伯爵。
动员兵力超过十万的惨烈内战。
最终就是以王室的强势介入和调停告终。
但其留下的深刻烙印和无数传奇故事,至今仍在王国的各个酒馆中流传。
那场战争,不知撕开了多少贵族的面纱,露出其下冰冷而残酷的权力本质。
“战争……”
马克低声重复着这个词,眼中没有狂热,只有冰冷的计算。
对于未来的他而言。
若想快速积累更多的声望。
若想在这片大陆上真正站稳脚跟,甚至攫取至高权柄。
战争,恐怕是避不开的道路。
甚至可能是最为高效的方法。
推翻一个旧王国,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新秩序。
这个念头如同一旦闪现,便在马克的脑海中难以熄灭。
声望系统的升级关乎着死士的每日召唤数量。
甚至可能在更高等级时,解锁更深层次的功能或权限。
有什么方式能比颠覆一个王国,建立新的王国,更能汇聚庞大的声望呢?
不过想到这里,马克微微摇了摇头。
“想得太远了。”
他迅速收敛心神。
现在的他麾下可堪一用的死士不过数百,控制的领土仅仅是一个边陲小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