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口说话的此人正是玄龟一脉的教习杨灭。
他倒不是看不起路铭,相反,此刻感受到路铭散发出的抱丹气息,他心中实际极其震惊。
因为他到现在都还记得,就在两个多月前,三月份的弟子招收评选上,自己不仅仅将路铭此人拱手让给了慕容苏,甚至还被慕容苏给白白讹诈了五千两银子,事后更是被慕容苏此人当场说出自己白天巡察考场撞见路铭与人斗毒斗医的事情,用来当众嘲讽自己。
这种事情在玄龟和烛阴一脉的教习之间时有发生,院首教习涂同诚当时实际也在现场,他便是忙不迭借了五千两银票给杨灭的拱火之人,但因为大家都已经习惯了,涂同诚早已忘了此事。
但杨灭却未曾忘记,私下有空时其实一直在暗中打探路铭此人的练功进展如何。
当初探听到路铭十天时间就成功架出血桥,便已经气得咒骂了慕容苏许久,后续他想要探听路铭的信息,但是因为此人已经离开了青烛岛,去药园找差事去了,杨灭便也没再过多暗中窥探路铭的修为进展,毕竟药园巡差一向都是单独居住。
但没过多久,便传出了红岩谷拜血魔教出没一事,而将消息带回来的,又是路铭这个名字,不仅仅如此,此人竟还在过程之中用毒杀了一名抱丹魔教徒,且还医治救助了一名青龙院弟子,这些信息传到杨灭耳中,让他心头暗暗悔恨了许久自己那日把路铭交易给慕容苏。
此刻再见,谁知此人竟已是抱丹气息了,前后不过接近三个月时间而已,此人以五形血的资质,平稳突破到了抱丹,这种在武学上的进步速度,再结合玄武丹经上的天赋,让杨灭恨不得现场将慕容苏给暴揍一顿。
但毕竟是同门同僚,他也只敢在心里想想而已,于是这股气,只能转而往路铭身上呛。
虽然他清楚路铭是无辜的,但是总得有个人来做他的出气筒。
“……”路铭从杨灭语气之中听到了不友善的意味,他眼角余光看了此人一眼,也不知道对方为何会对他攻击性这样强。
“行了,你现在再观察观察。”知道内情的慕容苏主动伸手,摁下一旁琉璃罩的一处机关,琉璃罩突然扭转,仿佛开门一般,一股更为浓郁奇臭无比的血腥味道瞬间扑面而来。
这味道溢出的瞬间,整个药房内的其余弟子都忍不住抬手捂住了鼻孔。
路铭皱眉,这时才突然明白为什么这具尸体要被隔离在琉璃罩内,这股血腥味道臭得太过于诡异。
路铭忍着臭味,凑上前,着重闻了闻对方爆裂开的胃部。
果然,那股熟悉的味道就来自于此处。
“回慕容教习,我怀疑,此人所中的毒,很可能源自于吃了拜血魔教徒的血肉。”路铭闻到这股味道后,当即回头,对慕容苏说道。
“吃了拜血魔教的血肉?”
慕容苏,首席教习涂同诚,杨灭以及旁边的另外几名教习皆都异口同声地疑惑一怔。
众人之所以未能有所发现,便是不如路铭这般,对于这些血腥味道有着超越常人的记忆和敏感。
“没错,弟子之前在红岩谷杀过一名拜血魔教余孽,清楚这些人尸体的血腥味道,和正常人极其不同,但这味道,在这位不幸师兄的胃中便有溢出。”路铭点头,如实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所以,如果是真的的话,拜血魔教掌握的此毒,是用自身血肉炼制的?”慕容苏凝眉,第一个开口疑惑说道。
“可是即便是真的,拜血魔教要如何让这弟子吃下他们的血肉?”旁边有人疑惑质疑。
院首教习涂同诚道:
“这还不简单,这名弟子仅仅是抱丹中期的实力,魔教余孽高手众多,要将他抓去强行喂下此毒,那简直轻而易举。”
“可是送他回来的弟子不是都说,这名弟子从未离开过他们的视线,是在和魔教余孽交手过程之中突然毒发的?这小子是在信口雌黄,胡说八道,什么吃了魔教余孽的血肉,我看他是为了假装自己看出了些什么,在这儿乱编呢,什么样的教习就会教出什么样的弟子。”杨灭情绪激动地开口说道,目光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旁边的慕容苏。
“呵呵,蠢货,具体如何,等会儿破开他肚子看看不就知道了。”慕容苏哂笑。
“……”路铭凝眉无话可说,他这算是终于看出来为何杨灭会言语针对他了,原来是和慕容苏有仇,拿自己当工具使呢。
咚!
正当大家在争论间,房中传出一声震响,一名弟子不知为何突然重重倒地。
……
第105章 失踪
声音响起的瞬间,所有人不由得一怔,目光齐齐朝着此人看去。
“陈师兄?陈师兄?你怎么了?”
“陈品!陈品!”
靠近倒地之人的两个玄武院弟子当即弯腰,扶着倒地的弟子开口慌乱询问。
“咕咕咕——”
“嗷——嗷嗷——”
那名叫陈品的玄武院弟子口里回答的,只有一连串断断续续的古怪声音。
咚咚咚——
路铭目光投去,只见此人双脚已然开始在木地板上胡乱踢来踢去,整个人身体也开始扭动,脸色泛红,仿佛一只熟透的大虾,口里在发出奇怪声音的同时还在不断打嗝,一股股腥臭的味道从他打嗝的口中不断随之涌出。
“……”路铭即便隔了一段距离,竟也能清楚闻到此人打嗝喷涌出的臭味。
和身旁琉璃罩中那名弟子开裂胃部涌出来的那股诡异臭味如出一辙……都有着和当初六鼻魔教余孽死尸相同的血腥味道。
此人也吃了魔教余孽的血肉?
路铭心中悚然一惊,顿时涌出这个念头。
“不好!此人也诱发血狂了!快将其锁住!”与此同时,慕容苏第一个看出了此人的症状反应,当即开口大呼。
“什么?陈品师兄居然也诱发血狂了?”
“欧春师弟就是和陈品师兄他们一起出去的,也是被陈品师兄送回来的。”
“我记得他们一起回来的还有另外两个弟子,他们人呢?”
“张波和周常,他们一个是青龙院的,一个是白虎院的,一个时辰前将欧春师弟送回来之后就已经走了。”
现场一众玄武院弟子顿时开始惊诧议论。
旁侧几个教习也眉头紧锁,神色越发凝重。
哗啦啦!
精钢铁链传来巨响,这出现异化症状的弟子当即被锁住了手脚,脖子,甚至还在头上套上了一个精钢笼子。
“院首师兄,这名弟子和我手下这欧春是一起回来的,此人也出现如此血狂异症,恐怕应当是和欧春一样,也染了那怪毒。”慕容苏看一眼角落被精钢铁链缠绕着不断颤抖挣扎的异化弟子,神色凝重地对玄武院首教习涂同诚说道。
“这是我的弟子!这帮家伙究竟是去干了什么?我刚刚问过他,他只说和魔教余孽交手,你手下那弟子突然就出现了这种症状,他们为了救助此人,便也没有继续追杀魔教余孽,忙着将他送了回来。”杨灭面色焦急地跺了跺脚说道。
“此人和他一样,也吃了魔教余孽的血肉。”路铭忍不住插话,回头指了指一旁的琉璃罩说道。
“你……你小子胡说八道!他要是也吃了,为何只有这人先出现血狂,我这弟子此刻才出现异样?”杨灭不愿意相信路铭所说,虽然他们正道武林口中说着恨不得将魔教余孽食肉寝皮,但谁又会去真的吃对方的血肉?毕竟严格来说,大家都还是同类人族,路铭这个说法,在他听来就极其的荒谬。
实际上,别说杨灭不相信,现场的慕容苏和首席涂同诚等人实际也并不如何相信。
不过路铭仍旧坚持相信自己的判断,他解释道:
“或许他们修为不一样,或许他们吃的多少不同,或许他们吃的部位不同,这些都可能造成症状前后出现的时间差距不同。”
“路铭,你究竟是如何判断此人与这名弟子一样,也吃了魔教余孽的血肉?”慕容苏忍不住开口询问道。
“此人刚刚打嗝,口腔里面喷出来的那股味道,和这位师兄胃里散发出的血肉味道一模一样,吃的不仅仅都是魔教余孽的血肉,我甚至怀疑还是同一个人的血肉。”路铭指了指一旁的琉璃缸。
“你能闻出来?”院首教习涂同诚诧异追问。
“很清楚。”路铭笃定点头。
他说的是真的,至少在他自己感觉来看,的确分辨极其清晰,他甚至有些诧异,这么明显的味道,这些玄武院的教习为何分辨不出?
听见路铭这样回答,涂同诚凝眉看一眼慕容苏,说道:
“慕容师妹,这件事件非同小可,如若这位弟子的猜测分辨是真的,那么问题就很严重了,第一个弟子欧春染上血狂还可以说是不小心中了魔教余孽的毒诱发,但这名弟子陈品可是护送欧春回来的,他刚刚可是笃定自己并未被魔教余孽下毒,他乃是玄龟一脉,主要负责医治,暂且还未动手和魔教余孽交手,我们刚刚也检查过他的气息,确认一切正常,但这短短片刻间,却仍旧发作血狂……”
“唉!这帮人究竟发生了什么?早知道我刚刚就该用真言丹好好拷问一番这家伙了!”杨灭看一眼自己那已然失去了理智,开始歇斯底里嗷吼大叫起来的弟子,忍不住跺脚叹息,杨灭手底下的优秀弟子本就不多,这名弟子陈品算是其中天资不错的佼佼者了,这次接了悬魔令出去,本想是赚取一番功勋,好好显摆显摆,谁知道这竟然把自己染上了血狂,注定是死路一条了。
“院首师兄,我认为你现在恐怕得麻烦一趟,去青龙院和白虎院,与他们一同出去的另外两个弟子不知道出现异化没有,如果他们还未失去理智,我看应当及时审讯一番这二人,好好弄清楚真相。”慕容苏凝眉建议说道。
“好,我这就去青龙院和白虎院。”院首教习涂同诚点头。
说罢,此人便神色匆匆离开了阁楼。
整个房间内,所有弟子皆都眼神忌惮畏惧的看着那被禁锢起来,嗷嗷大吼的血狂弟子陈品。
此人已然完全失去了理智,狂躁到了极点,周身异化之后的抱丹真气疯狂涌动,想要挣脱身上的精钢铁锁,不过丹腹之中早已被其教习杨灭亲手插入了几根银针,将气旋丹丸封锁禁锢了大半力量,真气只能在其体内狂躁涌动,无法外放出来。
“杨师兄你这位弟子,还请自行决断如何处置吧。”慕容苏见此情形也有几分感慨惆怅,并未再去言语刺激死对头杨灭。
“……”杨灭看着那双目已经紫红到有几分发黑,不断疯狂挣扎的弟子,右手抬起,一股暗金色的凝练罡劲凝聚而出,一枚枚气鳞在其掌心游动开合,仿佛一片片异常锋利的手术刀。
‘这便是将镇狱玄甲功修炼到罡劲地步的实力么……’路铭看着杨灭手上的恐怖罡甲气鳞,心头暗暗震惊。
他现在初入抱丹,只能在胸口凝聚一枚真气之甲,而杨灭这随手之间,便是细密的罡劲气甲,简直随心所欲,足见其对体内气息的掌控程度。
“唉……或许等会儿师兄需要拿他研究一番。”下一刻,杨灭却是突然收手,叹息一声,转过头去不愿再看弟子陈品癫狂之状。
“尔等看清楚,这便是血狂症状,你们都是玄龟和烛阴两脉新一辈中较为杰出的一批,需得将这些牢牢记住心间,往后无论是研究玄武丹经,还是行走江湖,都用得上这份经验。”杨灭似是为了掩盖自己不愿下手了结血狂弟子的尴尬,故意大声冲着屋子内所有弟子喊话,转移众人的注意力。
屋内诸多弟子皆都颔首应是,众人神色复杂,不少人在交头接耳地讨论,时而会有人将目光投向路铭打量,似乎是被路铭刚刚的那番有关这二人吃了魔教余孽血肉的言辞所震惊,打量的眼神之中有着一种看怪物的神色。
路铭则是保持着沉默。
他对这些人的打量并没有什么意外,如若是换成从前的自己听见有人这样说,多半也会忍不住震惊诧异,但这就是他所能作出的判断,他也没必要掩饰撒谎,毕竟这种事情若是能解决掉,对于他来说以后外出到沧州城去也能安心许多,血狂病症这玩意儿,从出现至今,就没人能治疗逆转,一旦不幸染上,那结局只有死路一条,这东西不是任何解毒丹药可以克制的。
从前是随机发生,而如今如果真的能被魔教余孽用某种手段操控的话,那对于整个沧州,甚至是整个大乾来说,恐怕会是一场毁灭性的灾难。
就这样,众人待在偌大的房间内,慕容苏和杨灭似乎并没有让众弟子离开的意思。
等了大概三刻钟时间,玄武院首教习涂同诚去而复返,但其神色却是比离开时显得更加凝重严峻了好几分。
“情况不妙,那几人都不见了,我找到青龙院首与白虎院首说明了此事,他们叫人去找回来的那两名弟子,但是找了许久都未找到,随即我等召集了许多弟子与执法堂的人去搜查那两名弟子的踪迹,但结果都一样,根本没人看见他们回到院内,目前可以说是出于失踪的状态,也不知死活如何。”涂同诚来到慕容苏和杨灭等人面前摇头说道。
整个过程,他都尽量将语气控制得极其平稳,看起来似乎是为了避免引起屋内其余弟子惊慌。
“什么?那两人失踪了?我刚刚来的途中还碰见他们离开花烛岛呢!”
“我还和其中白虎院的唐宏师弟打过招呼,此人曾经与我一起在宗门大比上交手过,私下还挺熟悉……”
“执法堂都没办法找到吗?这不可能突然消失在四象宗内吧?”
“对啊!咱们宗门内这么多人,随便问问驾机关舟的杂役弟子应该也能询问出来一些线索吧?”
但是这番话一出来,整个药房内的弟子仍旧不可抑制地发出了惊呼议论,语气之中充满难以置信。
“怎么会这么短时间失踪?会不会是又离开宗门了?”慕容苏凝眉,难以置信地问道。
“或许也可能是像陈品一样,发作血狂了?……唉不对,如果发作血狂就更好找了,他们见到活物就会撕咬攻击,绝对不会销声匿迹在四象宗内。”杨灭刚刚提出质疑,便很快自我否定了。
“不知道,执法堂的马鹏涛师侄迅速盘查了一番,的确是没找到任何蛛丝马迹,有没有离开宗门也不清楚,总之,此事很不寻常,执法堂方面在继续搜查的同时,已经上报掌门师兄了。”涂同诚摇了摇头,眉头已然紧皱成了川字纹。
“现如今怎么办?不如先屏退众弟子吧?”杨灭目光微微环视一眼屋内众人,开口询问。
“暂时不必,此事已然惊动了长老院,扁回长老他已经在赶来此地的路上。”涂同诚摇头,否决了杨灭的提议。
“扁回长老?他不是说已经不再插手宗门事务了么?”听到涂同诚的回答,慕容苏第一个皱眉惊诧。
‘扁回长老……’路铭听闻这个名字,心头也顿时浮现出一抹诧异,他过去这段时间在药园时,曾经和不少药园的师兄师姐们接触过,便听到有人提起过这个名字,据说此人乃是玄武院内目前除去玄武湖水之中浸泡着的那位老院长之外,最年长的长老,实力具体如何也无人知晓,只说已有一百五十岁的高龄。
一百五十岁,年纪虽然和几百岁的登老院长相比差了不少,但是放在正常人堆里,那绝对算是罕见的高龄武者了。
正当众人议论着时,屋内突然一阵微风浮动,无声无息之间,人堆之中竟多出来了一个老者。
老者身形佝偻,须发皆白,手中杵着拐杖,乍一看就仿佛是个村下老农,但身上却是衣着玄武院的玄青长老服,服饰上的花纹和众人不同,既有玄龟一脉的龟甲纹,又有烛阴一脉的玄蛇,在玄武院内,这只有高于教习的长老才能衣着的服饰。
“弟子见过扁回长老。”
见到此人出现,涂同诚、慕容苏、杨灭等教习当即躬身行礼。
路铭和其余弟子则是老老实实地伫立一旁,无人再敢开口说话,目光皆都落在了这老者身上。
“嗯,你们让开,我来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扁回长老微微颔首,极其沙哑微弱的声音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