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处鬼市居然新换主人了?”陈永闻言亦是有几分诧异,随即点了点头,语气笃定道:
“听师弟你这样说,那看来真相应当就是如此了,因为鬼市是绝不会轻易更换主人的,毕竟一旦上了这个位置,就会接触到太多关于鬼市的隐蔽重大信息,我当初从鬼市脱身都全靠着师父的出谋划策,以及借助了兵灾战乱冲破了鬼市这一层混乱的掩护。
但这处鬼市现如今一切运转正常,突然更换主人,那就必然是背后的掌舵人在授意。”
“真没想到,鬼市居然不仅仅只是一处地下集市,也是一只可以搅动地方风云,调控各方势力的暗手,而且那公平会操控的鬼市网络还如此庞大,遍布不少州府,咱们这次务必做得周详隐蔽,若是暴露了身份,以后恐怕很难安稳。”路铭神色凝重。
“师弟所言极是。”陈永颔首赞同。
这一晚,关于后续如何应对这场可能到来的危机,路铭与陈永秘密商谈了许久。
最终二人一致决定,这个消息只能暂时保密,回城后再与师父商讨,不可向黑铁军飞熊军方面传递提醒,鬼市既然会参与这件事,那么在石劲山与梁飞熊身边定然安插有密探内线。
消息一旦泄露出去,很可能会逼得黑石城内部参与其中的世家和武馆主狗急跳墙,提前动手,如此一来,他们就没足够时间去准备应对了,那帮人毕竟是一帮化劲高手,而龟派武馆目前就金老一个化劲,一旦陷入无法掌控的混乱,后续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是,只要能继续稳住现在的局面,拖延两个多月下去,黑铁军和飞熊军不一定会被消耗得多严重,毕竟现在双方已经停战,走入了议和的流程,但路铭的实力却是一定可以稳定提升,到时候突破化劲的可能性相当大!
有水滴石穿命格面板在手,对于现在已经将身体、武学根基夯实的路铭来说,两个多月能提升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一切商量结束,大师兄再次跳窗,消失在了巨竹林中。
其神出鬼没的本领让路铭望而兴叹。
但这份本事,路铭也学不来。
根据大师兄所说,这不仅仅要考验身法,更多是必须要有在鬼市长期生活工作的经验才行。
因为某些时刻必须得装作是鬼市内的人员才行,得明白什么时候面对什么人应该说什么话,需要流畅的对上鬼市内部人员的暗语切口,才能做到这样来去自如。
而做过两年半鬼市市主的大师兄到了这里,面具一带,简直就像是回家了一般,气定神闲的行走在巨竹林内,不知道内情的人恐怕还以为此人是本鬼市中的某个头目。
第二日,路铭仍旧早起练功,先是龟息桩拳,然后是龟派拳法,随后是霸象功第一层象音洗髓。
这一日就在练功之中平静度过,大师兄没再回来,他又出门自由活动去了,毕竟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二人已经约定好了明日在鬼市之外的大道上碰面。
待到隔日一大早,天刚微亮,路铭还未起床,房门便被敲响。
“贵客,你下单买的东西,已经成功到货了,还请出来验收。”门外是竹楼接待人员恭敬的声音。
……
“好,还请稍等片刻。”屋内,路铭听闻他爹路升已经成功到货,心头不禁暗喜,口中平淡回道。
他并未着急立刻出门,而是故作不慌不忙,在屋内洗漱干净,又吃了点昨晚剩下的点心,将随身携带的药散冲服一贴补充之后,这才气定神闲的慢慢推门而出。
昨晚从大师兄那里得知了关于鬼市背后所干的这些勾当之后,路铭已经确定这什么狗屁公平集并不可靠,自己手持八号鬼面令已经被市主公孙萍给盯上了,现在绝对不能表现出来自己很重视这件订单。
片刻后,路铭跟随接待人员出了竹楼,但并未走多远,而是转弯去了竹楼后边的一处木屋。
木屋内,有两个面带笑脸面具的精壮大汉早已在此等候,地上则是摆着一条麻布口袋,口袋中正有一条人影蚯蚓一般在蛄蛹。
“贵客请验收。”旁边一个大汉见路铭进入,弯腰将麻袋解开,露出了里面装着的人影。
瘦巴巴的男人脸上有几道挨了巴掌留下的乌紫指痕,头发潦草狼藉仿佛鸟窝,嘴里塞着一块破布,浑身只有一条破布单衣,散发着浓郁的臭味,正是路升此人无误,只不过比路铭记忆中更加面黄肌瘦了许多。
麻袋解开之后,路升也不再蚯蚓蛄蛹了,而是一动不动,似乎是吓得昏死了过去。
路铭上前,摸了摸他爹鼻息。
已经没有了呼吸。
再探脖颈,脉搏跳得很快。
正在慌张的屏息装死呢。
路铭也觉得正常。
毕竟他爹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将他买走了,而自己下单时说的是帮别人买仇家,或许鬼市方面的人去接触时透露了这一层信息,飞熊军那边也没掩饰什么,毕竟只是一个不起眼的行脚郎中而已,便将此信息说给了路升知晓。
路升虽然是个正骨郎中,但是每日穿梭在大街小巷,接触的都是些九流三教之辈,要说没有在外结下什么仇家,那是不可能的,听说有人要买他回去折磨报仇,此刻会被吓得这样也实属正常。
“呵呵,老东西,搁这儿装死呢,放心,要不了多久可就不用再装了。”路铭顺手在路升脸上轻拍了一巴掌,故作戏谑的嘲笑了一句,做个样子给旁边人看。
地上干巴巴的男人仍旧没有睁眼,但却开始簌簌震颤了起来,一股温热的尿骚味顿时弥漫在空气中,麻袋下方很快就淌出了一泡热尿。
路升失踪至今已经一年时间,这段时间路铭练武不仅仅体型变化极大,就连音色也变得极其低沉,尤其是最近两日他一直在练习象音洗髓,嗓音也练得有几分沙哑,路升因此并没有听出来是路铭的声音,只以为是个凶残的恶人。
果然,听路铭这样一说,又见地上立马涌出了一泡尿,旁边两个男人面具下的脸上露出了和面具同款的咧嘴笑容,顿时乐呵呵的大笑了起来。
“还是活的没错,有劳两位了。”一片快活的笑声中,路铭对两个大汉拱手致谢,随即单手拎着麻袋,轻松得仿佛拎着一只鸡仔,在接待人员的引路下,走出了鬼市。
离开鬼市后,路铭并未急着放出他爹,也未开口说话,只将其随意放在马背上,沿着大道不慌不忙的步行,走了大约两刻钟后,沿途行人车马渐少,确定身后远远跟来的人影只有大师兄一人之后,路铭这才转入了一旁的小道,很快到了一处隐蔽的树林中。
路铭解开麻袋,将路升放出来,这时路升已经不再簌簌颤抖,也恢复了均匀的呼吸,但浑身软绵绵的,似乎是真的已经昏睡过去了。
“爹?是……”路铭解开路升双手双脚上的绳索,拔掉路升嘴里的破布,口里试探的轻喊了一声。
但他刚开口,话还未说完,地上软绵绵的干巴男人突然瞪眼,死鱼复活一般暴起,手中不知什么时候藏着的一把沙子碎泥唰的朝着路铭迎面撒去。
“……”路铭无语,被泥沙撒在脸上他才恍然想起,自己脸上还戴着鬼面具没有摘下。
路升一直提心吊胆想找机会逃命,哪里有心思去听路铭刚刚说了什么,他甚至都未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唤他作爹,此刻终于抓住机会,路升二话不说,转身朝着树林外撒腿狂奔,但刚奔出四五步,便迎面撞见了块头巨大的陈永。
陈永已经取下了脸上的鬼面具,但谁知一脸恶匪暴徒的横肉更具震慑力,路升只迎面看了陈永一眼,当即便顺势滑跪而下,朝着陈永磕头作揖,口中哀哭求饶起来:
“大爷!求求你放过我吧!我家里尚有八十岁的老母亲卧病在床,大儿先天残疾痴呆愚傻,小女才一岁不到,走路尚且摇晃,家境凄惨,着实是离不开我这一根顶梁柱啊!”
“大爷!我告诉你一个天大的秘密!我在飞熊军中给一个将军正骨的时候,从他口中得知了一处前朝的秘密宝藏!你放我一条活口,我带你去找那宝藏!”
“……”陈永愣在原地,一言不发的看向路铭。
“爹!别演戏了,是我!路铭。”路铭伸手揭下脸上的面具,拍了拍从面具眼鼻孔洞撒入打在脸上的泥沙碎屑,开口大声说道。
……
第61章 归城(二合一)
“小……小铭?”
听到路铭开口,路升顿时两肩一震,整个人愣住,立即停住了朝陈永磕头作揖。
他扭头,瞪眼,目光落在路铭脸上、身上来回扫视。
面前的此人的确和自己记忆中的路铭有几分挂相。
但是眉宇之间的气质,整体身形轮廓,高度维度,却和他记忆中的儿子路铭皆都判若两人。
“哈哈哈!看来我得知藏宝图的秘密被你们早就知晓了!想要假装是我儿将我救出来,用亲人这一招手段来骗到手?尔等未免也太小看我路升了!江湖易容术如此雕虫小技也想瞒过我的眼睛?况且还易容得如此不像我儿!我话放这儿了,尔等若是不放了我,我就算死,也不会带你们去找藏宝图!要是送我回家,好吃好喝将我供养起来,我心情好了,将其拿出来与尔等分享也不是没有可能!按我说的办如何?有财大家一起发,何必打打杀杀?”
路升顿时哈哈大笑着,从地上站了起来,整个人气势陡变,从之前的卖惨求饶顿时变成了铁骨铮铮的硬汉,在他看来,自己手中有底牌,已经掌握了这场谈判的主动权。
“……”路铭无语,嘴里啧了一声,开口接着道:
“我娘叫周玉凤,她嫁给你时已经二十六,你本来还嫌弃她年龄太大,容貌平平,这年龄没有出嫁定然是存在大问题,但你自己都已是三十八岁的老光棍,也就没得挑,谁知道成亲后她相当勤快,任劳任怨,把家里安排得井然有序,你也就满意了。”
“但我娘对你有一点不满意,你因为常年在外行脚,养成了吃饭要蹲墙角根才吃得舒坦的习惯,即便在家里吃饭,也只有我和娘一直坐桌旁,你前一刻明明还在桌旁,但吃着吃着,不知怎么就端着碗缩堂屋墙角去了。”
“而且你吃饭时还总爱抠脚上的死皮,我娘说过你很多次,坐没坐相,吃没吃相,自己骨头都是反着长的,还怎么好意思出去给别人正骨,但你听了也就哈哈的笑,十多年也没改过。”
“……”路升听着两眼一瞪,双肩剧震,整个人如遭雷击。
路铭说的这些细节,的确是只有他们一家三口才知道的隐私。
“我最爱吃的是肉夹馍,不是白面馍,你以前带我出门行脚,总是舍不得给我加……”
“停停停!小铭你别说了!我已经相信是你了!”路升回过神来,目光赶紧瞥一眼一旁的陈永,突然大喊,打断了路铭的话。
陈永默默转身,牵着马暂时离开了树林。
“可是小铭你……你怎么长成这副模样了?”路升这才上前,瞠目结舌的围着路铭转圈打量,两手在他硕大鼓胀,夸张得不像话的肌肉上不断摁捏。
“爹,你已经失踪一年时间了。”路铭提醒。
“可是你一年也不能长成这么高,这么大一块啊?整个就像个肉墩子似的,哪像以前和我一样的身形啊,你这也不能怪爹认不出你,换你娘来也不一定能认出你。”路升咂舌争论。
“说来话长,这还得多亏你取了个好媳妇,你失踪之后,我们家……”路铭笑了笑,开始将路升失踪后所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全部讲了出来。
从巷子里逐渐流传的闲言碎语,到二伯家那一对白眼狼夫妻,再到他练武有成,挂职赚钱等等一系列重要节点。
当然,他杀人放火,拼死打擂这些不足为道的微末细节自然是被隐去了。
“这个狗日的路大平!亏了老子对他那么好!修房造屋借了那么多银子给他,平日拿他当亲兄弟一样对待,狗日的竟然会这样对老子婆娘儿子!”
“老子被飞熊匪军抓走的这段时间,心里一直在惦记着这狗东西能靠着自己在帮派的人脉,帮衬一下咱家里,结果没想到狗杂种竟是个这样的白眼狼!”
听路铭说着,路升目眦欲裂,咬牙切齿的跺脚痛骂起来。
“狗杂种!就算没有被帮派清算杀死,老子这次回去也要亲手捅死他这狗东西!这狗娘养的!老子这次回去要把他祖坟都给刨了!”
“爹,他祖坟也是我们家祖坟。”路铭开口提醒。
“……”路升一愣,抬手猛拍脑门,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这狗东西,把老子都给气糊涂了!”
说着,路升赶紧岔开话题道:
“这不仅多亏了你娘,你娘做的送你去武馆的决定没错,但是你练武吃的苦必然也不少,真没想到,我路升混了一辈子没什么本事,但是生的儿子竟然能练武练得这么厉害!还有能耐到鬼市来把我给赎买出来!”
路升踮脚跳了跳,重重拍着比自己高两个头的路铭的肩膀,满眼都是自豪得意。
“爹,你真知道有宝藏地图?”路铭忍不住好奇追问。
“你信了?”路升一怔,诧异地瞪眼,望着路铭。
“……”路铭皱眉。
“哈哈哈!你还真信了?!你老爹我也不是一点本事都没有,对吧?老爹刚刚怎么演的你小子学会了么?说不定以后用得上!”路升大喜。
“回家吧。”路铭挠头无语。
他也并不是真信了他爹,只是根据他对他爹的了解,对方出门在外时说话一向是半真半假,故意让旁人很难分辨其中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譬如方才,路升说了一大堆的假话,其他的假话路铭自然都能分辨出来。
但是唯独关于藏宝图这个信息是真是假,他没法分辨。
见路升如此反应,路铭便也没再多问。
随即,一行三人开始赶路,足足花费了七天时间,众人方才成功回到黑石城。
因为已经成功救出了路升的缘故,三人便也没再冒险横穿战场,而是选择了绕路。
几人赶路的速度并不慢,但要绕开战场方向就需得多走两百多里的山路,一百多里的水路。
路升虽然不会骑马,但是他这点体重对于路铭来说并无多少压力,路铭背着他爹一天走百多里山路并不难,有时候陈永也会帮忙背,不过水路却没办法,只能乘船慢慢晃悠。
这一路上自然也不太平,碰到过不少拦道劫匪,水匪,不过幸好都是些实力并不强的杂鱼,只能说是这些匪徒不幸,出门带了眼眶没带珠子,眼见三人之中有路升这个瘦巴巴的小老头就能捏软柿子,结果全被龟派师兄弟二人轻松料理掉了。
在目睹了儿子路铭出手,一拳打飞一个高壮山贼跌落到树林消失不见之后,路升也就彻底没了担忧,在飞熊匪军憋屈了一年的压抑彻底释放,一路上叽里咕噜谈天说地聊个不停。
路铭很清楚他爹的性子,路升此人干了几十年的行脚郎中,能混口饭吃,除了马马虎虎的手艺之外,很大一部分都得靠嘴皮子,碰到来治疗手臂断骨的客人,一番摸骨之后说得对方相信自己肋骨、肩周也有不小问题,随即掏钱,将全身骨头都推拿正骨一遍,这就是路升的本事。
但路铭一路上基本不和他爹闲聊,因为他在专注练功,凌风步桩和凌风腿法全是在练习跑跳纵跃等身法,很适合在这种长途跋涉的赶路过程中拿来练习,即便是背着他爹也不妨碍,只需做到精神专注,内息正确运转,即可稳定提升经验值。
几百里路走下来,路铭凭借自身原有的扎实根基,竟将腿法和步桩的经验双双练到了大成境界。
路升也不去打扰路铭,就专找陈永攀谈。
陈永从小跟着金馆主走南闯北,本身经历极其丰富,平时在武馆话少那是因为和阅历无法与自身匹配的年轻师弟们有代沟,没话说,但是和跑江湖几十年的路升却是聊得极其投机。
二人聊了一路,到最后陈永成了路升口中的陈小侄,路升成了陈永口中的升叔,驮着路升沉默练功的路铭倒像是成了个牲口坐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