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老头不断伸手，在蚂蚁堆上边拨弄，看起来似乎是在下棋一般，但二人的棋盘却是这小巷的青石板，棋子竟是一堆堆不知道从附近哪个蚂蚁窝召来的蝼蚁。
“两位长老，我把人带来了。”那脸上遮着面纱的女人走入小巷，远远朝着前方的两个老人弯腰躬身行礼说道。
说罢，不等二人回答，女人转身，从路铭身边擦肩而过，竟是独自离去了。
路铭看了一眼这两个老头儿和公孙萍，当那面纱女人从自己身边走过时，他下意识转身看了一眼，但转身的瞬间却发现自己背后竟然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将他堵住在了这小巷之中，而那女人却是径直穿过无形墙壁，消失在了远处巷子口。
“……”路铭一怔，没想到还有这般神异，他知道，这无形之墙，多半是那地上的两个老头儿弄出来防止他离开的，而实际上，他本也并未打算就此离开，他看见公孙萍出现在这里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这二人的身份，应该便是鬼市在沧州真正总舵的主人，也是之前他修炼天魔四象功时，感受到的另外两股练功者的气息之主，至少其中有一个是。
“小蚂蚁到了我的棋盘上就得乖乖做棋子，休想乱跑。”前方，那多毛的老头伸手，食指仿佛磁铁吸引铁块一般，将一只似乎是想要逃离了棋盘战场的蚂蚁从地上一侧吸抓回来，重新扔到一团乱麻般的蚂蚁战局之中。
路铭听得眉头一皱，感觉这老头是话里有话。
“二位……”路铭干脆走上前，开口说道，正要准备询问这俩老头想办法把他给弄这里来是想要干什么，但伫立在巷子角落的公孙萍却是突然抬手，食指放在嘴前，示意路铭不要做声。
“……”路铭无语，回头看一眼来时的巷子，却发现自己刚刚还看不见的无形之墙居然成了实体，真有一堵墙堵在那巷子中央了，他再抬头环视周围，巷墙上虽然可见天空，但是路铭仍旧能察觉到一股隐隐约约的无形之墙，他知道，自己这是被完全困在了这片区域。
不过他并未察觉到任何的危险，在江湖行走了这么久，有异常但是却并无危险的场面他还是碰见得不多，但是此刻这种感觉却很明显，他心中仿佛是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留在这里并无危险一般，对于路铭来说，这是一种极其奇妙的感觉。
于是，他干脆也耐心下来，走上前凑到那两个老头身侧，仔细看这二人如何拨弄这些密密麻麻的蚂蚁互相搏杀。
但是路铭看了许久都未曾看出其中有什么规律，只能看见两个老头仿佛神棍一般在那一摞摞的蚂蚁堆上不断指点拨弄，看起来手忙脚乱，可在路铭看来却是极其荒诞，若非是公孙萍就老老实实地守在一旁，路铭恐怕都要认为这是俩神经病老头在地上玩蚂蚁。
不过惟一能让路铭清晰感受到其中残酷的，那便是二人身边的蚂蚁尸体越来越多，很快就堆积成了一座小山，而从四面八方牵着线跑来的蚂蚁却是越来越越少，路铭估计是附近能被他们调动来的蚂蚁已经快死绝了。
约莫过了两刻钟的功夫，二人之间已经只剩下了少量的几只黑壳大蚂蚁在互相厮杀，战场残酷，小蚂蚁早已成了两人身边的小山。
“不玩了，没意思。”突然，那脸上没有一丝毛发的老头有些暴躁的一巴掌拍在蚂蚁战场上，将全部的蚂蚁都拍死了，而他身边和对方身边的蚂蚁尸体堆也被这一巴掌扇动出的气息给搅乱，飞散在了周围，再无法分辨出来哪些是各自的战利品。
“切，玩不过就耍赖，真的没品。”脸上毛发浓密的老者似乎对于面前的结局早有预料，嘴里啐骂了一句，抬手抚弄着下巴上的须发，脸上流露出来一副赢家的骄傲。
“谁玩不过了？我看你才是玩不过，我不过是觉得没意思罢了，你看看，你徒弟都无聊得快睡着了。”那老头有些气急败坏地争辩说道，顺手指了指一旁一脸无趣的公孙萍。
“……”公孙萍一言不发，只是神色茫然地伫立在原地。
脸上毛发旺盛的老头看一眼公孙萍，笑嘻嘻道：“她是看我赢了你太多次了，早就知道结局了，所以才觉得没意思的，你如若能和我斗得不分上下，她也就感兴趣了，徒儿你说是不是？”
这老头说着，便开始给公孙萍挤眉弄眼，示意对方配合自己说是。
“……”但是公孙萍仍旧一言不发，只是将眼神不断看向路铭，示意那老头儿路铭还等在一旁。
“……”路铭在一旁等了许久，原本还有些无聊，但此刻却是已经习惯了，也不开腔做声，就沉默站着，他倒是想要看看这两个老东西究竟想要玩些什么花样。
“你是？”但让路铭有些没有想到的是，那老头儿将目光投向他，却是张嘴问出了这样一个问题，似乎他并不知道路铭是谁一样。
“前辈你把我找来，又堵在这里，还不知道在下是谁，恐怕有些说不过去吧。”路铭委婉一笑说道。
“嘿嘿，我知道你是谁，我又没问你是谁，我是想要问你是准备加入我们，还是准备加入它们。”谁知道那老头也是一笑，说出了一个让路铭更为惊诧的话题，而且说话时，这老头还伸手指了指周围地板上一地狼藉的蚂蚁尸体。
“……”路铭眉头一皱，目光看着这些蚂蚁尸体，心头顿时涌出几分感慨来。
他自然知道这老头是什么意思，加入他们，坐在棋盘旁成为棋手，加入这些蝼蚁，那就是成为棋子。
“晚辈不必加入前辈你们，因为晚辈本来早就和你们是一起的。”路铭收敛起来感慨的情绪，从怀里摸出来了一个鬼面具，这面具还是他从黑石城带来的老物件，当初他去鬼市戴过的鬼面具，到沧州来的路上他放在了行囊里面，此行到烟波湖来，他本就是做好了决定，要拉拢烟波湖鬼市的高手，帮自己对付四象宗那个老怪物。
“……”那脸上毛发浓密的老者一怔，似乎是并未想到路铭会如此回答，只是伸手从路铭手上将鬼面具给接了过去。
“哈哈哈哈……我就说吧，你输了，你老东西终于输给我了，把我的还给我了！”这时，坐在此人对面的那个脸上没有毛发的老者突然开口大笑，笑得前仰后合，一只手甚至还在不断地拍打着地上的石板。
“……”而那脸上毛发旺盛的老头儿也是陷入了沉默，有些无语，脸上看不出什么神色来，旁边的公孙萍则是脸上流露出一抹意料之外的惊喜，目光落在路铭身上，表示欣赏和期待地看着。
“……”路铭则是一怔，没想到自己竟然早被这两人拿来打了什么赌。
“赢了一次而已，你这就开心得不行了？”那毛发旺盛的老头儿将手里的鬼面具轻轻抛给路铭，随即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毛，仅仅这一下动作，竟然那浓密的眉毛迅速变得淡了。
而与此同时，对面那老头的眼皮之上则是冒出来了一条眉毛。
“……”路铭这一下震惊得更厉害了，他没想到这两个老头赌的筹码竟然是身上的毛发，更没想到身上的毛发居然可以如此轻松的转换，眼前看见的这一幕简直不亚于前世所听闻的神仙法术。
这些毛发的转移，会不会是代表着什么功力的转移？路铭心头泛起一抹好奇。
他目光看着那一脸欣喜激动的老头，只觉得这人比刚刚乍然看见时还滑稽了不少，因为只是一条眉毛，而且位置似乎还有些偏。
“你真打算加入我们？这可不像是你师父金无恒和大师兄陈永那样加入，他们那种加入只不过是在鬼市之内办些鸡毛蒜皮的基层管理，换谁上都行，只需要稍微有些眼力劲便可，但我们现在吸纳你的这种加入，可是会真真切切地接触到公平集最核心的大事的。”这时，那脸上毛发旺盛的老者又一次看向路铭，开口郑重询问道。
“……”这一下倒是给路铭问得稍微有几分沉默了，与此同时也有些惊诧，他没想到师父金馆主和大师兄曾经在鬼市之中干过的事情这帮人居然都了如指掌。
师父和大师兄还以为自己略施小计成功从鬼市脱了身，此刻看来，居然是这帮人并未在意他们二人，换谁上那个位置居然都无所谓。
不过想来也是，这遍布大乾的神秘鬼市，怎么可能轻易就被师父给耍了？
路铭之前想的还以为是像是大师兄那样加入鬼市，做一些鬼市之内的寻常差事罢了，没想到此刻这老头儿直接说出要他接触鬼市的核心要事。
不过此刻对于他来说，也并无其他太多的选择了。
他被堵在这巷子里，如若不能被这俩老头所用，下场恐怕并不会太好，就如刚刚那一个想要逃离棋盘的棋子蝼蚁，轻松便被老头儿一个手指头吸了回来一样，自己现如今虽然是罡劲巅峰，但是他深知自己还做不到这俩老头把眉毛变戏法一样互相转移来去那样神奥。
路铭也无法感知到这两个老头身上的武学气息如何，刚刚在茶棚之中他就感觉不到那面纱女人的精准实力，此刻对于这俩老头就更加无法感知了，甚至他在对方身上连普通人的寻常气息都感知不出来。
这种感觉，他在玄元境的百里火云身上也不曾有感知到过。
此刻，这还是第一次感觉。
另外，即便这俩老头好心放过了他这一枚棋子，这一个蝼蚁，但是四象宗的那个老怪物可不会，那个存在了几百年没有身体的老怪物绝对会一心想要将他炼化成自己的身体，好重新做人，回到人世。
“想好了，可以。”路铭没有过多犹豫，毕竟自己现如今没有什么犹豫的资格，如若刚刚开始就给俩老头留下了不太好的印象的话，后续要找着二人出手恐怕就麻烦了。
“那好，一言为定，加入我公平集第一件事就是需要缴纳入会金。”这时，旁边那个重新赢回了一条眉毛的老头儿这才开口插话，大声说道。
“多少钱？可以从在下存在鬼市的二十二万两银子里面扣。”路铭并无觉得意外，随手摸出了公孙萍的那一枚鬼面令。
“不收钱，不收钱。”那老头儿连连摆手，拒绝了路铭递过来的令牌，只是一脸坏笑地指了指路铭的胸口，接着说道：“我要你身上的毛发。”
“……”路铭一愣，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胸口，他胸口的确有浓密的毛发生长着，只不过他有些诧异，自己穿着衣服呢，这老头儿居然连这个都能知道。
“什么叫你要？那是我们二人平分的！”另一个老头儿立刻大声插话，强调说到。
“咳咳……这个毛发你们要去了，我的身体会受到什么损伤么？”路铭开口打断二人，追问道。
他心头对于这两个老头痴迷赌博毛发的行为本就有些感到不解，此刻听到这二人居然还想要自己的毛发，那就不得不防了。
……
第163章 条件
“没损伤，没损伤，只不过是增加一些美观而已。”那老头儿连连摆手给路铭解释说道。
“……”路铭却是皱眉，没有损伤，只是美观？这听起来也太过于荒唐了，简直像是儿戏一般，不过转念一想，这俩老头坐地上玩蚂蚁，又何尝不是一种儿戏。
路铭顿了顿，接着追问道：“对于修为什么的，都不会有什么损伤吗？”
“那自然是没有的，这只是一个入门考验而已。什么损伤都没有，惟一的损伤只是你会少掉一些毛发罢了。”脸上毛发旺盛的老头儿插话回答道。
脸上只有一道眉毛的老头接着补充说道：“我们可是不会接纳一毛不拔的人，丑话说在前面。”
“以后你若是想和我们赌毛发，也是可以的，说不定你还有机会赢回去呢。”脸上毛发旺盛的老头接着道。
只是一个测试……
不会接纳一毛不拔的人……
以后还可以赢回去……
路铭略微沉吟，心头内默默思索着这个荒诞的提议，很快便明悟了过来，心想这应该是一种信任测试，想要进入他们这个圈层，就需要自己信任对方，且互相信任，因此将自身毛发拿来互相做赌注交换，也像是个投名状，只不过在路铭这正常人看来，也太过于奇葩了。
不过他转念一想，这两人的本事，想要对自己做什么不能做到，不过是索取一些毛发罢了，而四象宗的那个老怪物却是想要自己的整个身体。
两相比较起来，这也太轻了。
“好，你们拿去吧。”
路铭最终拿定了主意，点了点头果断回答道。
“嘿嘿，那好！”听到路铭这样回答，那脸上没什么毛的老头儿当即兴奋抚掌，随即单手虚空朝着路铭胸前一抓。
另一个老头儿也是伸手，朝着路铭胸口虚空一抓。
路铭并无感觉到什么异样，他立即随手扯开衣裳一看，却见自己胸口健硕的胸肌上露出了一团浓密旺盛的毛发，一直联通到了腹部。
什么也没变。
还是和之前一样。
“……”旁边站着的公孙萍目光瞥一眼，看到这一幕，她脸上不自觉地流露出了一抹羞涩不好意思。
“哟喂，还是条青龙，你小子可以哟。”脸上没什么毛发的老头儿当即笑着打趣起来。
另一个脸上毛发浓厚的老者则是目光更为专注地瞥了一眼之后开口补充道：
“是条青龙不错，但可惜么，还从未撞过海水。”
“……”听见俩老头儿如此议论，路铭倒是没事，一旁的公孙萍却是有些面红耳赤了起来，当即扭头瞥向一边，不再去多看。
“怎么回事？你们没有取走？”路铭身上摸了摸身上的毛发，的确是真的存在，当即放下衣服，有些诧异地询问道。
“已经取走我们想要的了。”
脸上没什么毛发的老头故弄玄虚地昂了昂脖子，随即站起身，拍了拍衣袍回答道。
“你同意让我们取，就说明已经成功加入了我们。”另一个脸上毛发旺盛的老头儿同样站起身，抬手拍了拍路铭的肩膀，笑着说道。
“原来如此……”路铭心头暗暗松了一口气，心想自己果然没有猜错，这二人的确是在检测自己的信任程度。
“我叫聂无锋，他叫周青崖，我们便是沧州鬼市总舵的掌舵人。”脸上无毛的老头儿这才开始做了自我介绍。
“晚辈路铭，见过聂老前辈，周老前辈。”路铭恭敬行了一礼。
这俩老头好坏如何他暂且不管，对于他来说，先把这二人稳住，把关系拉拢才最重要。
“行了行了，大家都是狐狸，就别装模作样了，以后你就替我们做事，同样，我们也会替你做事，如何，你觉得这样公平么？”聂无锋摆了摆手，对路铭说道，此人站起来之后，身高居然只到了路铭胸前脖子下，看起来仿佛一个老小孩一般。
“咱们公平集就是这样的，你别想占我们的便宜，我们也不会占你的便宜，大家利益置换，互相帮助，一切都讲究公平。鬼市这些么，不过是我们公平集名下的产业生意罢了。”周青崖接话说道。
“的确挺公平的……”路铭没想到这二人如此坦率，也没想到公平集内部居然是这样的，大家竟然是互相利益置换做事，而非上下级的命令驱使。
不过究竟如何，他认为还得花时间多观察才行，毕竟当初百里火云刚开始对自己也是极其坦诚的模样，想和自己利益置换，没想到此人居然还藏着有其他秘密，来欺骗自己，利用自己。
随即，聂无锋开口说道：
“既然你小子刚刚愿意相信我们，有胆子敢把毛拔给我们，那我们现在也可以先帮你做一件事，你作为四象宗的内门弟子，还在帮你们宗门内的老狐狸做事情，有了这等资历，却还会找到烟波湖这里来，定然是有什么棘手的困难，想要在我们这里获得一些帮助。
说吧，你小子是想要我们帮你做什么事？”
“聂前辈果然英明。”路铭由衷的赞叹了一句。
对于此人能分析出来他到此地来的动机，路铭一点也不感到意外，这些老狐狸，不仅仅经验上极其狠辣，而且手底下的信息渠道来源极多，尤其是针对他从黑石城开始就暗中建立了一套监控网，将他的一举一动，全部信息皆都掌握在手，这种情况下想要推测出他的行动原因其实一点也不难。
路铭随即叹息了一声，接着说道：
“此事说来话长，两位前辈既然会在此地等在下，应该早就知道了许多事情，不知两位是否还记得，我之前和公孙姑娘提起过，四象宗内曾经有人修炼千秋蝉，最后却练功练出了岔子，结果只能存在蝉体之中。”
周青崖笑了笑，扭头和身旁的聂无锋二人对视了一眼，点头颔首说道：
“这事情我们自然那知道，千秋蝉这门功法乃是大乾京都武库之中的甲等功法，几百年前和它一起失窃的，还有一门混沌四象功，这两门功法都是甲等级别，京都大内武库储藏时对其做过一些加密处理，若是解密不准，最终练功的结果，就会像是你们四象宗的那老怪物一样。”
聂无锋又补充接着说道：“我调查过，那两门功法是武库之中相邻区域的，上面的加密内容所需的解密要素互相存在于功法之内，你所说的那人修炼千秋蝉出了岔子，我看应该就是没能从混沌四象功之中获得正确的解密要素。”
混沌四象功……路铭听到这个名字心头顿时一怔，他没想到居然天魔四象功的名字在几百年前存在于大乾京都武库之中时就是这个名字。
这样说来的话，这功法最原始的名字，即便大乾朝堂也并不知晓，这功法的来历，难道会比大乾还更久么？
路铭心头暗暗思索着，开口感慨说道：“难怪，此人会将混沌四象功的功法给我修炼……原来是他的神魂所需要的身体，不仅仅是需要达到神桥水准，更加需要我修炼过混沌四象功，替他解开千秋蝉留下的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