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都尉。”
裴衍宗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和,“本座并未说要改动梁统领的部署。”
他从案上取出一份舆图,铺展开来。
“旗内巡查卫共分三班,每班由一位都尉统领,这规矩不变,但三班轮换的空档,人困马乏,是最易出纰漏的时候。”
“本座的意思是,在这些空档上,加派一支流动巡查队,由本座亲自调度。”
他抬头看向三人,“这样一来,既不改变三位都尉的职司,又能查漏补缺,三位以为如何?”
值房内安静了片刻。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表面上是为大局着想,实际上这支“流动巡查队”一旦建立,就等于在三位都尉的地盘上插入了一根楔子。
更妙的是,他让自己直接调度此队,名正言顺地将手伸进了黄字旗的实际运作中。
柳元良率先开口:“裴大人考虑周全,末将赞成。”
他说完,目光不经意地瞥了孟长河一眼,韩平跟着附和:“末将也赞成。”
孟长河沉默片刻,最终抱拳道:“末将领命。”
裴衍宗将三人的反应收入眼底,面上不露分毫,只是点了点头:“既如此,今日便议到这,三位都尉辛苦,本座明日便将具体章程下发。”
孟长河率先退出值房,脚步沉稳,直到走回镇妖所,坐回自己的案前,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拿起传讯玉简,犹豫片刻,又放下。
之前总衙关押裴衍宗,毕竟有些理亏,这时候打扰梁成,恐怕让他为难,自己暂且先看看情况。
……
次日。
黄字旗校场上多了一支十人的流动巡查队。
裴衍宗亲自从各所抽调人手组建,领队是他从裴家带来的一名老人,名叫裴安,化神巅峰修为,跟随他多年,忠心耿耿。
对外裴衍宗只说是自己的随从,帮忙料理琐事,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位随从的权限,比寻常镇妖卫可大多了。
孟长河站在镇妖所门口,远远看着那支巡查队穿过校场。
“大人,裴副统领这是……”
副手周炳坤站在他身后,压低了声音。
“是什么?”
孟长河转过身,面色平静,“副统领依规行事,我等听令便是。”
周炳坤张了张嘴,最终只憋出一句:“属下明白了。”
……
与此同时,玄字旗。
顾长风坐在后堂,面前是陈玄留下的最后一份调查记录。
陈玄已被梁成秘密送往妖域战场甲字区北府,那个与外界隔绝的地方,没人能找到他。
“大人。”
一名黑衣卫士无声地出现在堂下,“裴大人增加了一支巡查卫,由他奴仆带领。”
顾长风听到这眉头一皱,之前还是太过冲动了。
如今因为总衙亏欠,裴衍宗竟然光明正大安插自己的人手,而此刻怕是无人敢多说。
难道镇妖司让人受了委屈,还能不补偿一番吗。
却是走错了一步棋。
顾长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情绪,“知道了,还有其他事吗?”
“云州那边递回的消息。”
顾长风接过玉简,神识探入。
云州节度使裴衍之在妖王袭城案当日的确有过一次对外传讯,接收方不是东莱裴氏本家,而是京都。
京都?
顾长风搁下玉简,手指敲在案桌上。
不过此时裴衍宗刚被放出来,裴家在朝堂上的施压还未完全平息,此时若要继续追查京都这条线,势必打草惊蛇。
“暂且暗中不动,当做什么也不知道。”
手下退下后,顾长风看向黄字旗方向。
暂且让你得意。
……
又是三日过去。
副统领值房内,裴安垂手而立。
“公子,孟长河那边没有问题。此人虽然不完全和咱们一条心,但做事谨慎,不会主动生事。”
“柳元良倒是好笼络,只是此人见风使舵……”
“见风使舵才好。”
裴衍宗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这种人,只要风一直朝咱们这边吹,他就会一直是咱们的人。”
“韩平呢?”
“韩平更加圆滑,交代下去的事都能办妥,暂时看不出倾向哪边,还需再观察。”
裴衍宗点了点头。
他的计划很简单,他要架起另一套班子,流动巡查队的权限逐步扩张,总有一天能渗透到黄字旗日常运转的方方面面。
到那时,梁成就算出关,也只能面对一个已经被自己架空的局面,而他不会正面和梁成起冲突,一切都在规则之内,谁也挑不出毛病。
不过福兮祸所依,自己虽被镇妖司总衙关押,却因此找到漏洞,打破僵局。
一切都在变好。
不过顾长风他们那些人太安静了,既然如此,云州那边却是得花费功夫,把一切痕迹抹除干净。
……
京都,某处地下密室。
尊上坐在阴影中,面前的心腹刚刚汇报完裴衍宗那边的消息。
“裴少爷传话说,他已经开始在黄字旗铺路,不过需要我们帮忙,把云州所有痕迹掩藏。”
“他想怎么做?”
“裴少爷说,裴衍之交给他处理,但是周之涣却是留不得,毕竟云州大阵起,他也是当事人,看在眼里。”
尊上想了想,有些头疼。
“可惜暗影楼覆灭,不然让暗影楼出手,却是合情合理,可以掩盖一切动作。”
“既如此,却是不得不请司天监那位帮忙了。”
“传讯裴衍宗,告诉他此事会办妥。”
“是。”
……
玄字旗,后堂。
顾长风坐在案前,手中捏着一枚传讯玉简,面色阴沉,他派往云州的人传回一个消息。
周之涣被调任了。
司天监百年监察报告,云州妖物频现,监察失职,朝堂对此直接问责,和此前镇妖司失职之人处理一样,调任司天监。
看起来是平调,品级未降,但谁都知道,司天监那地方,观星推演,远离实务,进了那里就等于被踢出了镇妖司的权力核心。
顾长风放下玉简。
云州妖案的主要当事人,裴衍之还在节度使任上,周之涣却被调走了。
这调令时间太巧了。
而且找不到一点问题,合理合规,但顾长风就是感觉这是裴衍宗的手笔,让自己调查不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向黄字旗方向。
裴衍宗被释放出来后不但没有收敛,反而步步为营,搭建起了一套自己的班子。
总衙因为理亏,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大人。”
堂下传来声音,“梁统领那边还是没出关。”
顾长风没有回头。
梁成闭关前说过,让他暂且等待,不要轻举妄动。
但现在,对手已经趁他在等待时机的时候,拔掉了他在云州最关键的破局之人。
顾长风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平复心绪,而后终于恢复冷静。
等。
自己如今只能等。
……
云州,节度使府。
裴衍之坐在书房案前,面前摆着周之涣调任文书。
周之涣昨日已启程赴京,入司天监任职,临走前只来了一趟节度使府,喝了一杯茶,什么也没说。
裴衍之知道周之涣是被牵连的,云州大阵开启时,周之涣是现场目击者,知道得太多了。
而他之所以还没被动,只是因为他还姓裴,这时案头传讯玉简亮了,裴衍之神识探入,果然是他那位兄长的消息。
“三弟,云州任上辛苦了,家族商议,你该回来了,云州节度使之位,大哥已为你请辞,回来之后,另有安排。”
话说得滴水不漏,关怀备至,但裴衍宗要他回裴家,交出云州,他若说个“不”字就不能保证自己是否全身而退。
裴衍之沉默良久,在心中盘算各种可能,最后不得不承认,他只有回去这条路。
若此时撕破脸,他自身难保,但他还有梁成这个盟友,所以活着就有机会。
他拿起传讯玉简,灵力注入,“裴衍宗要我辞官回裴家,云州恐失。”
片刻后,玉简亮起。
只有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