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儿,九云鳞花丹方一事,如今进展如何?程家那边……可有眉目?”
傅永繁脸上的温和之色收敛,眉头微蹙,显出一丝凝重:“回母亲,程家之事,颇为棘手。”
他在柳眉贞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缓缓道:
“程家新任族长,此人……滑不留手。他上位不久,便以雷霆手段清洗了原来依附武夫人的那一系势力,手段狠辣,绝不容情。如今程家内部被他整顿得铁板一块,对外更是戒备森严。”
“孩儿曾多方打探,也尝试过派人接触,但程煜此人行事极为谨慎,对核心机密,尤其是九云鳞花这等关乎家族根本的丹方,看得比命还重。想从他手中直接交易或套取,难如登天。”
傅永繁顿了顿,继续道:
“而且,一旦让程家人知晓,那被夺走的二十株九云鳞花是落入了我们傅家之手,这便是新仇加旧恨。届时,莫说丹方,恐怕程家会不惜一切代价报复。”
“因此,孩儿与永瑞商议,目前的策略是……不以傅家身份,而是借助‘第三方’的掩护,尝试与程家族长接触。此人虽谨慎,但新掌大权,必然有所图谋,或需要外界资源、人脉来巩固地位,或急于做出政绩以服众心。我们或许可以投其所好,寻找交易的可能。只是,这需要时间,也需要极为精密的策划,稍有不慎便会暴露。”
他总结道:“至于直接盗窃丹方……以程家族长如今的掌控力度和对丹方的防护,几乎是不可能完成之事。”
柳眉贞静静听完。
静默片刻,道:
“繁儿,丹方之事,你不必再耗费过多心神,专心经营晋州封地,巩固古药园便是。至于如何从程家拿到丹方……我自有计较。”
母亲的能力毋庸置疑。
傅永繁闻言,也没有大包大揽。
将腰间的灵兽袋取下,递给柳眉贞:
“母亲,奎前辈已恢复到元婴初期实力,此次谋划九云鳞花丹方,你且带在身边,孩儿才能安心。”
“也好,等事情一毕,奎木龙便还是你留在身边。”
柳眉贞接过灵兽袋。
茶过半盏。
傅永繁想起什么,道:
“母亲,还有一事,需向您禀报。”
柳眉贞抬眼看他。
傅永繁斟酌着道:“崔家……前些日子通过崔族长身边的大长老,暗中递了话,表达了……联姻之意。”
“联姻?”柳眉贞微微一怔,“崔家刚附庸不久,便如此急切?”
“是。”傅永繁点头,“崔家那位大长老亲自与我接触,言谈间极为热切。最初,他们属意的联姻对象……是青渊。”
柳眉贞眉头微蹙:“青渊尚未结丹,正是潜心修行、夯实道基的关键时候,岂可早早为姻缘所累?何况是一个六品崔家……”
青渊可是嫡长孙!
家族未来继承人的正妻之位轻易许出,绝非明智之举。
“孩儿已婉拒了。”傅永繁道,“言明青渊年纪尚轻,一心向道,暂无意于婚娶。”
柳眉贞面色稍缓:“你做得对。那崔家又如何说?”
“崔家并未放弃。”傅永繁顿了顿,“他们退而求其次,提出……愿将族长嫡长女崔语桐,许给永瑞为妻。”
“永瑞?”柳眉贞这次是真的有些意外了。
傅永瑞执掌暗堂,常年隐匿于阴影之中,行踪诡秘,身份敏感。他的婚事,不仅关乎个人,更与暗堂的安危、家族的隐秘息息相关。
崔家倒是眼光毒辣,选中永瑞这孩子。
傅永繁继续道:
“崔家那位大长老言道,崔语桐天赋不凡,尤擅‘灵纹修复’与‘古物鉴定’两道,性子清冷专注,不喜俗务纷扰。或许……是觉得永瑞的性子与处境,反倒相合?”
柳眉贞默然片刻。
永瑞的发妻,是她柳家的侄女,温婉娴静,与永瑞感情甚笃。可惜天不假年,在冲击紫府时心魔反噬,身死道消。
自那之后。
永瑞便似将全部心力都投注到了暗堂事务中,再未提过续弦之事。她这做母亲的,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若真能有个知冷知热、品性端良的女子伴他左右,自是好事。
但……
“永瑞身份特殊,暗堂干系重大。”柳眉贞缓缓开口,语气慎重,“嫁给他,便意味着要卷入暗堂的阴影之中,需守得住秘密,耐得住寂寞,更要经得起考验。崔家女……底细可曾查清?崔家此举,是单纯攀附,还是别有用心?”
“母亲所虑极是。”
傅永繁正色道:
“孩儿已动用暗堂与影门两条线,仔细核查过崔语桐此人。她自幼显露天赋,专注技艺,于家族庶务、权力争斗兴趣寥寥。修行至今五十余岁,交际单纯,并无复杂背景牵连。其父崔族长,虽有借联姻巩固家族地位之心,但观其行事,并非阴诡之徒。崔家大长老此番推动,更多是见傅家势起,急于绑定,以求家族长远安稳。”
他顿了顿,补充道:“为稳妥起见,孩儿亦以秘法【趋吉避凶】为此事卜了一卦。”
“卦象如何?”柳眉贞问。
“大吉。”傅永繁清晰吐出二字,“卦象显示,此姻缘若成,于崔家女自身、于永瑞、于两家关系,皆有裨益,乃稳固祥和之兆。”
柳眉贞眸光微动。她对长子的卜算之能颇有信心,既有“大吉”之象,至少说明此女并非包藏祸心之辈,这门婚事本身也无明显隐患。
“只是……”傅永繁语气一转,露出一丝苦笑,“此事终究是永瑞的终身大事。他如今全副心思都在暗堂,对男女之情恐已淡薄。且他身份敏感,是否愿意身边多一人,是否信任崔家女能守住暗堂机密,皆未可知。孩儿……不便直接与他言明,恐他有压力,或碍于家族考虑勉强应承。”
他看向柳眉贞,眼神恳切:“母亲,不若由您寻个机会,与永瑞私下谈谈?您是他的母亲,也是最了解他性情的人。此事成与不成,还需他自己拿主意。若他无意,我们便回绝崔家,另作补偿。若他……有意,再细细筹谋不迟。”
柳眉贞沉吟良久,缓缓点头。
“你说得有理。永瑞的婚事,终究要他心甘情愿才好。我会寻个时机,与他好好谈谈。”
…
…
数日后,青霞谷静室。
傅永瑞应召而来,黑衣如墨,身形几乎与室内阴影融为一体,唯有那双沉静的眼眸,在见到柳眉贞时,泛起一丝温润的光。
“母亲。”
他躬身行礼,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柳眉贞颔首,示意他坐下。她没有立刻提及婚事,而是先问起了正事:
“瑞儿,晋州五品曹家,近来动向如何,还有东荒万鬼门?”
傅永瑞神色一凛,略作沉吟,便条理清晰地禀报:
“曹家自天龙山秘境后……”
柳眉贞静静听着,指尖在案几上轻点。
过了足足一盏茶时间。
傅永瑞汇报完毕后。
柳眉贞这才道:
“暗堂肩负重责,你辛苦了。”
她看着这个义子清瘦的面容,语气柔和下来:
“瑞儿,崔家有意联姻,愿将族长嫡长女崔语桐,许配于你。此事,你可知晓?”
傅永瑞脸上并无意外之色。
暗堂之主,消息自然灵通。
崔家大长老与兄长接触,暗中传递联姻意向,他早已收到风声。
他默然片刻,才低声道:“孩儿……略有耳闻。”
“你如何想?”柳眉贞看着他,目光平和,却带着探询。
傅永瑞垂下眼睑。
阴影中,他的神情有些模糊。
再娶么?
男女之情,于他而言,已是遥远而奢侈的东西。
他本心,并无此念。
但……
母亲亲自过问。
兄长卜算,得“大吉”之兆。
家族与崔家新附,需姻亲纽带加深羁绊。
他个人的意愿,在家族利益与母亲期望面前,似乎微不足道。
何况,母亲并未强迫,只是询问。
这已是极大的尊重。
他站起身,对着柳眉贞,深深一揖:
“孩儿之事,但凭母亲做主。母亲若觉得此姻缘于家族有益,于孩儿……相宜,孩儿并无异议。”
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只有全然的信任与顺从。
柳眉贞心中轻轻一叹。
“瑞儿,母亲问你,并非只要一个顺从的答复。”她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母亲想知道,你自己,是否愿意身边多一个人?哪怕最初无关情爱,只是相伴?暗堂凶险,你若不愿有人涉入,或担忧机密,回绝便是。崔家那边,母亲与你兄长自有说法,绝不会委屈了你。”
傅永瑞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孤单么?或许早已习惯。
但若能有一份安稳的陪伴,无需多言,只是知道有那么一个人在那里……似乎,也并非不可接受。
至于暗堂机密……他自有手段确保万全。
崔语桐若嫁过来,自当明白界限。
良久,他低声道:“母亲思虑周全,孩儿……并无不愿。一切,听凭母亲安排。”
“既如此,”柳眉贞神色柔和,“母亲会亲自去崔家一趟,见一见那位崔语桐。若此女品性才貌皆合宜,这门婚事便定下。若有不妥,母亲自会为你做主,婉拒便是。”
傅永瑞再次躬身:“有劳母亲费心。”
“自家孩子,谈何费心。”柳眉贞起身,“瑞儿,这些年你为家族、为暗堂付出太多。若真能有个人伴你左右,知冷知热,母亲也放心些。”
傅永瑞垂下眼,声音微哑:“谢母亲体恤。”
……
崔家祖宅。
崔族长和崔家大长老早已收到密信,得知柳眉贞不日将亲自登门,俱是惊喜交加。
“主母亲自前来!”崔族长在书房中来回踱步,难掩激动,“此事成了!必是成了!”
大长老亦是满面红光:“族长,主母亲临,足见傅家对我崔家这门亲事的重视。语桐的婚事,十有八九是稳了!”
崔族长也是喜不自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