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武红鸾盘坐于一方火玉蒲团之上,周身笼罩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晕,气息起伏不定,脸色比前几日更加晦暗。天龙山秘境的消息与武破云陨落的打击,让她的旧伤出现了反复恶化的迹象,体内那道沉寂多年的阴寒掌毒,隐隐有再度发作的趋势。
她强行压制着伤势,试图梳理紊乱的法力,心中却是一片悲凉与愤恨。
破云……她的云儿……武家百年希望,就这么没了!
还有女儿武媚儿,竟被贬斥到了清漪园那等荒僻之地!
武家如今,真可谓风雨飘摇。
就在她心神激荡、气血翻腾之际,洞外传来了族长武承运刻意压低、却难掩急促与惊惶的声音:
“老祖!紧急军情!晋州程家……生变了!”
武红鸾勐地睁开双眼,眼中赤芒一闪,洞内温度骤然升高了几分。
“进来!”
武承运几乎是踉跄着冲进洞中,也顾不上洞内灼热的气息让他汗如雨下,他脸色惨白,声音发颤:
“老祖……刚刚接到我们在程家内线冒死传出的最后一道密讯……程家八长老程延年,于昨夜发动政变!”
“程延年隐藏了修为,他……他已是假婴境界!实力深不可测!”
“他带人血洗了族长一脉,族长夫人……三妹她……她……”武承运说到这里,喉头哽咽,双目通红,“被程延年那老贼,安了个‘叛族通外’的罪名,当场……格杀了!”
“什么?!”
武红鸾浑身剧震,周身原本就不稳的气息轰然暴乱!
“噗——!”
一口暗红色的淤血再也压制不住,从她口中狂喷而出,落在炽热的岩石上,发出“嗤嗤”的声响,迅速蒸干。
“我的……儿啊!!”
一声凄厉至极、饱含无尽痛楚与悲愤的嘶吼,从武红鸾胸腔中爆发出来,震得整个炎阳洞簌簌作响,洞壁赤岩纷纷开裂!
她原本就因旧伤和武破云之死而萎靡的气息,此刻更是如同风中残烛,剧烈摇曳,脸上血色尽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灰般的青白。
女儿!
她的小女儿!嫁进程家,为程家带来资源、带来地位,生下程家唯一嫡子的女儿!
竟然被程家一个区区长老,以如此屈辱的方式杀害了!
“程——延——年!”
武红鸾咬牙切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刻骨的恨意与杀意:
“程家!好一个程家!一群养不熟的白眼狼!狼心狗肺的畜生!我武家当年是如何扶持他们?耗费多少资源,助他们一步步晋升到五品?!如今我武家稍有波折,他们便敢如此欺辱我女,屠戮我血脉!”
她霍然起身,尽管身形摇晃,气息紊乱,但那股属于假婴修士的威压与决绝杀意,依然让洞内的武承运感到窒息。
“传我命令!”
“点齐武家所有筑基以上修士,召集附庸家族兵马,开启武家宝库,取出‘裂空弩’、‘焚城符’!本老祖要亲率大军,踏平程家!我要将那程延年老贼碎尸万段,抽魂炼魄!我要让整个程家,为我女儿陪葬!”
声浪滚滚,带着不惜一切、同归于尽的疯狂。
武承运被老祖这突如其来的狂暴杀意惊得连连后退,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任由老祖冲动行事。他连忙跪倒在地,急声道:
“老祖!老祖息怒!此事万万不可啊!”
“有何不可?!”武红鸾怒视武承运,“我女惨死,此仇不共戴天!难道要我武家忍气吞声,沦为天下笑柄吗?!”
“老祖!非是孙儿不愿报仇!实在是……力有不逮,形势比人强啊!”武承运额头冷汗涔涔,他知道接下来的话可能会让老祖更加暴怒,但不得不说,“老祖您旧伤复发,修为受损,而那程延年……乃是实打实的假婴修士,根基深厚,战力未知!我们武家如今……除了您,再无第二位假婴!您若此时强行出战,万一……万一有失,我武家才是真正的大祸临头啊!”
“混账!”武红鸾一掌拍在身旁的火玉柱上,留下一个深深的焦黑掌印,“我武红鸾纵横晋州数百年,难道还怕他一个刚入假婴的后辈?!就算我重伤在身,拼着这条老命,也要拉他程家满门垫背!”
就在武红鸾怒火冲天,几乎要不顾一切冲出炎阳洞时,武承运勐地想起一事,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急忙从怀中取出一枚闪烁着微弱紫光的传讯玉符,双手高举过头:
“老祖!请暂且息怒!您看这个!这是……这是大妹……是侧妃娘娘,在离开东宫、前往清漪园之前,发回武家的最高紧急密令!”
武红鸾的动作勐地一滞。
大女儿武媚儿的密令?
她死死盯着那枚玉符,胸口剧烈起伏,最终还是强压怒火,一把抓过玉符,神识沉入。
玉符中,武媚儿的声音传来,清晰而冷静,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决绝:
“母亲”
“我因破云之事受责,已被贬清漪园,东宫资助断绝。此乃我技不如人,无话可说。然武家安危,重于一切。”
“今有三事,务必谨记,不得有违!”
“其一,自我被贬消息传出,武家已成众失之的。
往日仇敌、觊觎之辈,必会伺机而动。
武家需立刻转为守势,闭锁山门,收缩势力,召回在外重要子弟,全力巩固防御。非生死存亡,绝不可主动生事,尤其不可与任何有东宫背景之势力发生冲突。”
“其二,母亲旧伤未愈,破云之逝更是雪上加霜。
请母亲务必以自身伤势为重,绝不可再动肝火,强行出手。您是我武家最后的定海神针,您若倒下,武家顷刻即覆。疗伤所需一切资源,家族需优先供应,不惜代价。”
“其三,关于程家……
程延年隐忍多年,一朝发动,必是谋定后动。
其假婴修为,恐非虚言。武家如今虚弱,不宜与之硬拼。程家之事,暂且记下。待我……待武家缓过元气,母亲伤势痊愈,或我……另有转机之时,再论不迟。”
“忍一时之辱,存万世之基。
母亲,武家存续,皆系于二位一念之间。切记,切记!”
传讯到此结束。
武媚儿的声音消失了,但那字里行间的沉重、无奈与深谋远虑,却沉甸甸地压在武红鸾心头。
良久。
她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的疯狂赤红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刺骨的恨意与疲惫。
“呼……”
一声长长的、带着血腥气的叹息,从她口中吐出。
她松开了紧握的玉符,任由其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承运……”武红鸾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瞬间苍老了百岁,“就按媚儿所言……执行。”
…
…
天龙山。
昔日秘境入口处的巨大旋涡,此刻正剧烈波动,散发出越来越强的空间之力。
四名元婴真君分立四方,各据一角。
为首者,正是晋州御神司主,青阳真君。
“时辰已到,秘境将闭。”青阳真君声音平缓,却传遍整个山巅,“诸位,合力开启通道,接引历练者归来!”
“起!”
四位元婴同时低喝,手中法诀变幻如电。
轰!
接引阵法光华大放,无数繁复符文亮起,与空中那巨大的空间旋涡相连。旋涡中心,一道稳定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通道逐渐成形、扩大。
“通道已稳,历练者,归!”
随着青阳真君一声令下。
通道内光芒闪烁。
一道道身影如同被无形之力抛出,接连不断地出现在山巅平台之上。
这些从秘境中归来的修士,大多衣衫染血,气息起伏,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庆幸,或是一闪而逝的收获喜悦。他们一出现,便警惕地扫视四周,迅速聚拢到各自家族所在的区域,低声交流,或疗伤,或清点收获。
人群之中,有三道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他们身着样式统一的暗红色劲装,袖口绣着七道交错的煞气纹路,正是“天都七杀”的标志。只是,原本的七人,如今只剩下三人,且个个带伤,气息不稳,脸上虽竭力维持着平静,眼神深处却藏着一抹难以掩饰的惊惶与警惕。
“二哥,东宫的人果然在!”廉贞传音,声音带着一丝慌乱。
“镇定!”贪强压心神,传音喝道,“武破云没出来!他死了!死无对证!只要我们咬定是力战不敌,被空间乱流卷走,东宫没有确凿证据,奈何不了我们!”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因为就在他们出现的瞬间,已经敏锐地感觉到,整个山巅平台外围,似乎被一层极其隐秘、却又坚固无比的无形壁障笼罩——那是高阶困阵!
这阵法,绝非临时布置!显然是有人料到他们可能会逃,提前设下的陷阱!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惧。他们原本的计划,是一出秘境便不惜代价,动用所有保命底牌,分头远遁,消失在茫茫人海。可这困阵……彻底打乱了他们的算盘。
“莫慌,先看看情况。”贪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目光紧紧盯着出口通道,心中默默祈祷:武破云,你一定要死在空间乱流里,尸骨无存,神魂俱灭!
时间一点点过去。
通道中出来的人越来越少。
终于,当最后一道身影傅长生被传送出来后,通道的光芒开始剧烈闪烁,迅速缩小、澹化,最终“嗡”的一声轻响,彻底消失在空气中。
秘境,关闭了。
武破云,始终没有出现。
贪狼、廉贞三人,几乎同时松了一口气。
…
“诸位能从秘境安然归来,可喜可贺。然,天龙山秘境涉及上古隐秘,空间不稳,或有魔道余孽、异域邪物趁机混入,为保晋州安宁,也为诸位自身安全计,需例行检查,排查隐患。”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平台上百多名历练者,继续道:
“请诸位依次上前,开启储物法器,由我御神司执事以‘清灵宝镜’照看,只辨气息,不取分毫,绝不觊觎诸位机缘所得。此乃惯例,还请配合。”
话音刚落。
数名御神司执事手持一面面造型古朴、镜面朦胧的铜镜走上前来。那铜镜散发的气息中正平和,确实只有鉴别魔气、邪物、异常空间波动的功效。
大多数历练者虽然心头不情愿,但面对元婴真君,以及“排查魔患”的大义名分,也只能压下不满,依次上前接受检查。毕竟,只要宝物本身没问题,只是被照一下,倒也损失不了什么。
贪狼三人混在人群中,也只得上前。
清灵宝镜的光芒扫过他们的储物袋、储物戒指,镜面并无异常反应。三人心中稍定。
检测铜镜始终没有强烈反应。
青阳真君转身,对隐藏暗处的太子妃摇了摇头。
太子妃身子一震!
没有。
那件关乎东宫体面、太子大计的飞升遗宝,竟然真的不在这些历练者手中!
太子妃的目光,再次落到了贪狼三人身上,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传音给管家赵德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