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云梦放下茶杯,脸上那点淡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审视:“殿下此言何意?润玉郡主乃长公主嫡孙,身份尊贵,与我这巡天使……似乎并无交集。”
“她正在做一件大事,”太子孙将血色玉符中烙印的信息,以神念传递过去,“真君请看。”
姬云梦接过神念,略一探查,脸色微变,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但很快恢复平静,甚至摇了摇头:
“以魔入道,逆炼玄牝母气……胆子不小。不过,殿下,此事虽涉魔道,但毕竟是皇族内部事务,长公主殿下尚在闭关。依本君看,不如等长公主出关,由她亲自处置,更为妥当。本君虽是巡天使,却也不好贸然插手皇室家事。”
太子孙心中冷笑,果然如此。他早知姬云梦不会轻易答应。
“家事?”太子孙声音转冷,“真君,触及魔道,逆乱阴阳,便不再是简单的家事!此乃动摇国本、触犯天条之举!若放任不管,一旦魔气失控,或润玉堕魔,梧州生灵涂炭,这责任,真君担得起吗?届时皇祖父问责,真君这巡天使‘巡视不力、监察失职’的罪过,怕是逃不掉。”
姬云梦面色不变,淡淡道:
“殿下言重了。润玉郡主行事隐秘,本君远在云梦泽,未能察觉,情有可原。若真有祸患,自有朝廷法度处置。殿下若有确凿证据,不妨直接上奏陛下,由陛下定夺,岂不比本君私下出手更为名正言顺?”
这是摆明了不想沾这浑水,把皮球踢给了皇帝。
太子孙盯着他,忽然笑了笑:
“真君是聪明人,何必说这些场面话。直接上奏,一来路途遥远,二来程序繁琐,等旨意下来,润玉那边恐怕早已功成,或者……出了更大乱子。届时木已成舟,或事态失控,再处置就晚了。唯有真君以巡天使职权,紧急处置,方能防患于未然。”
姬云梦沉默,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显然在权衡。
太子孙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手掌一翻,一个非金非玉的玄黑色匣子出现在掌心。匣子甫一出现,周遭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隐约有森寒锋锐之气透出。
“听闻真君正在炼制本命灵宝‘玄冥分光剑’,苦寻‘九幽寒铁’与‘玄阴晶髓’而不得。”太子孙将匣子推向姬云梦,“此匣中,有三百斤提纯过的‘九幽寒铁精粹’,以及……一枚拳头大小、品质上乘的‘玄阴晶髓母矿’。”
姬云梦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粗重了一分!
这两样东西,正是他踏遍数州、悬赏多年都未能凑齐的关键材料!尤其是玄阴晶髓母矿,可遇不可求,有它在,不仅能炼制成功,甚至能让灵宝品质提升一个档次!
他强压下心中激动,看向太子孙:“殿下……好大的手笔。”
太子孙微微一笑:
“此物,乃东宫秘库珍藏,本宫特意为真君取来。只要真君愿意走一趟梧州,妥善处理润玉之事,此物便是酬劳。此外,事后东宫另有厚报,保真君未来百年修行资源无忧。”
利诱已足。
姬云梦眼神闪烁,显然心动至极。但他仍有迟疑,毕竟长公主的威慑力不是假的。
太子孙见状,决定再加一把火。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冰冷的意味:
“真君,可还记得……两百三十年前,青冥山脉那件事?当时真君尚是金丹后期,为争夺一株‘七窍玲珑芝’,似乎……手段过激了些,不仅杀了三个同阶散修,还误伤了路过的一个小宗门长老。事后,是东宫派人料理了首尾,抹去了所有痕迹。那些‘证据’,东宫一直妥善保管着。”
姬云梦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眼中闪过一丝惊怒与杀意,但很快被强行压下。
他没想到,东宫竟然还留着这个把柄!
当年他行事确实狠辣,若此事曝光,即便他如今已是元婴,也难免惹上一身腥臊,巡天使的职位更是难保!
阁内陷入死寂,只有窗外湖水拍岸的细微涛声。
姬云梦脸色变幻数次,最终,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伸手接过了那个玄黑匣子,紧紧握住。
“……殿下,真是好算计。”他声音有些干涩,带着压抑的怒火与无奈。
“彼此彼此。”太子孙收回手,神色恢复平静,“真君是明白人,应当知道,此事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都该由真君出手。东宫不会忘了真君的功劳,更不会……亏待自己人。”
他把“自己人”三个字咬得稍重。
姬云梦闭上眼睛,片刻后睁开,眼中已是一片决然与冰冷:“梧州路途不近,本君需要时间准备,调动巡天鉴部分权限,安排人手。”
“三天。”太子孙起身,“三天之内,本宫要看到真君启程前往梧州。至于如何处置……润玉郡主‘走火入魔’,‘不幸陨落’于结婴过程,魔气反噬,殃及禁地,真君‘及时赶到’,‘尽力镇压’,‘清理魔患’,上报朝廷。这个结果,应该很‘合理’。”
姬云梦默然点头,算是应下了这个方案。
“那本宫就不多打扰了。”太子孙拱手,“静候真君佳音。”
他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云雾之中。
阁内,只剩下姬云梦一人。他死死攥着那个玄黑匣子,指节发白,脸上再无半分仙风道骨,只有阴沉与屈辱。
“太子孙……东宫……”他低声呢喃,眼中寒光闪烁,“今日之‘赐’,本君记下了。”
他看向梧州方向,杀意渐起。
“润玉郡主……要怪,就怪你命不好,成了东宫与长公主争斗的牺牲品吧。”
…
…
梧州城外,高空云层之上。
数道遁光敛去,云梦真君姬云梦的身影在云气中显现,玄色官袍在罡风中猎猎作响。他身后,八名“乙”字队金丹精锐无声肃立,气息与周围云气融为一体,几不可察。
俯瞰下方,梧州城轮廓清晰,灵气氤氲。
而那润玉郡主府,此刻却被一层厚重凝实、流转不息的淡紫色灵光完全笼罩,如同一枚巨大的琥珀,将府邸内外彻底隔绝。府邸上空,天地灵气异常汇聚又极力内敛,隐隐形成一个常人难以察觉的、缓慢旋转的涡流,更有一丝丝若有若无、却令姬云梦这等元婴修士都微微皱眉的紊乱能量气息,被那阵法艰难地束缚、压制在府内。
“看来,是到了最后关头了。”
“走!”
没有半分迟疑,云梦真君身形一动,化为一道几乎融入天光的淡影,率众直扑郡主府正门。
……
“三品巡天使姬云梦真君,奉令巡视州郡,监察不法,斩妖除魔!府内何人主事?速开阵法,接受巡查!”
声音如石投静水,瞬间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郡主府内,大管家赵琮脸色骤变。
太子一脉的云梦真君,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驾临,绝非偶然!郡主此刻正处于转化魔界本源、凝结元婴的最关键阶段,容不得半点惊扰,更不能让外人,尤其是心怀叵测的敌人进入!
阵法光罩微微波动,显露出赵琮凝重而恭敬的身影虚像,他隔着重阵,深深一揖:
“老奴赵琮,拜见云梦真君。不知真君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海涵。只是……我家郡主闭关已至凝结元婴的生死玄关,受不得丝毫侵扰。府中阵法全开,亦是奉长公主殿下闭关前严令,务必确保郡主破境万无一失。巡查之事,事关重大,老奴不敢擅专,可否请真君暂缓数日?待郡主功成出关,必定亲迎真君,配合一切查验,并向真君及朝廷陈情。”
云梦真君仿佛没听到赵琮话语中的潜台词。
一枚紫金令牌从袖子激射而出:
“巡天使令在此!本君接到确凿线报,梧州有剧烈魔气异动,源头直指此地!疑似有魔道巨擘潜伏,或行逆天邪法,危及州郡安宁,触犯天条律令!此非寻常巡查,乃紧急处置魔患!赵琮,本君令你,即刻打开阵法,接受搜查!若再推诿阻挠,便是违抗巡天使令,阻挠朝廷平定魔患,视同——谋逆!”
“谋逆”二字,如同九天惊雷。
赵琮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这顶帽子太重了!
但此刻开门,等于将毫无防备的郡主和禁地秘密完全暴露给敌人,后果不堪设想!
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决绝,声音也带上“真君!魔患之说,纯属子虚乌有!郡主府上下清白,天地可鉴!郡主闭关乃长公主殿下亲自护持安排,关乎皇族元婴大道,关乎国本!真君若无陛下明旨或长老院急令,仅凭所谓‘线报’,便要强闯郡主闭关重地,惊扰破境,此等行径,若导致郡主结婴失败,甚至……有不测之祸,这滔天干系,真君可能承担?长公主殿下出关之后,又该如何看待此事?”
他不再掩饰,直接将“长公主”和“东宫”的矛盾点破,意图做最后的威慑。
云梦真君眼中寒光一闪,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冷笑。
试探结束了。
赵琮如此激烈的反应,如此坚决地拒不开阵,甚至不惜搬出长公主和可能引发的严重后果来威胁,恰恰印证了太子孙情报的准确性——润玉郡主正在里面做那件绝对不能被打扰的“大事”,而且,到了最紧要的关头!
这就够了。
“冥顽不灵,抗令不尊,庇护魔踪,其心可诛!”云梦真君收起令牌,声音冰冷彻骨,再不给对方任何辩驳的机会,“既如此,便休怪本君依法行事,强行破阵,肃清魔患了!”
他向后微微抬手。
身后八名金丹修士齐声应诺:“遵令!”
刹那间,八道颜色各异却同样凌厉的宝光冲天而起,强大的灵力波动席卷开来,锁定了郡主府护府大阵的几处关键节点。
“轰——!”
光罩剧烈震荡,表面符文疯狂闪烁,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顶住!所有人,归位阵眼!”
赵琮目眦欲裂,厉声嘶吼。
他没想到对方竟真敢不顾长公主威慑,直接动手!
府中剩余的、未进入禁地祭坛辅助的十几名金丹客卿与护卫统领闻令,立刻飞射向府邸各处预定的阵眼位置,不顾一切地将自身灵力注入大阵。
得到生力军加持,淡紫色光罩光芒大盛,勉强抵住了第一波冲击,甚至反震之力让两名巡天使金丹闷哼后退。
“负隅顽抗。”
云梦真君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与肉痛。
他此行虽受东宫重利所驱,却也怕拖延下去,万一长公主那边有特殊手段感应,或者润玉真的在关键时刻突破完成,那就麻烦了。
速战速决!
翻手取出一枚拳头大小、色泽灰暗、表面布满细密裂痕、仿佛随时会碎裂的珠子。珠子出现的刹那,周围空间都微微扭曲,散发出一种专门克制阵法结构的、令人心悸的湮灭气息。
五阶破阵珠!
这可是能威胁到元婴期修士布置的常规阵法的宝物,炼制极为困难,价格高昂,且多为一次性消耗品。云梦真君手中这枚也是早年一次奇遇所得,一直珍藏,视若底牌之一。
“去!”
他心疼地低喝一声,将破阵珠全力掷向大阵光罩最中央,灵力波动最剧烈、也是防御最强的核心点!
破阵珠化作一道不起眼的灰光,悄无声息地撞在光罩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声轻微的、如同琉璃碎裂的“咔嚓”声。
以撞击点为中心,无数蛛网般的灰色裂纹瞬间蔓延开来,覆盖了整个淡紫色光罩!那些原本光华流转的符文,在灰色裂纹掠过时,如同被橡皮擦抹去一般,迅速黯淡、消散!
“不好!”
赵琮与所有坐镇阵眼的金丹修士同时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诡异力量顺着阵法脉络反噬而来!
“噗——!”
“噗噗噗——!”
一连串鲜血喷溅的声音响起。
包括赵琮在内,十几名金丹修士齐齐面色惨白,口喷鲜血,体内灵力瞬间紊乱,经脉受损,气息骤降。其中两名修为稍弱的客卿,更是直接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笼罩郡主府数十年的强大护府大阵,在那灰色裂纹扩散到极致后,如同一个被戳破的泡泡,“啵”的一声,彻底溃散,化为漫天光点消失。
郡主府内部景象,再无遮掩,暴露在众人眼前。
府中楼阁亭台依旧精美,但此刻却弥漫着一种慌乱与绝望的气息。更深处,禁地方向传来的那种混乱与道韵交织的奇异波动,变得更加清晰。
“挡我者死!”
云梦真君一步跨出,已至府门内,目标直指禁地方向。
元婴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如山如岳,压得府中那些紫府、筑基的仆役护卫瘫软在地,动弹不得。
“休想!”
赵琮抹去嘴角鲜血,挣扎着站起,拦在通往禁地的必经之路上。他面色灰败,气息不稳,假婴境界的修为在元婴真君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