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的孩童挥着糖葫芦叫他柱子哥,街坊见他这模样也纷纷打趣。
铁柱只是憨憨一笑,走到井边利落地打满两桶清水,便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往酒家走去。
「傻大个!」
墨璇从一条小巷子闪出,笑吟吟地举起朱漆食盒,盒盖一掀,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熏得铁柱喉结连滚,眼睛都直了。
「这是我特意从婺州城的醉仙楼买来的烤全羊,听那个色老头说,你最爱吃这个了,只要跟我走,我保证天天买给你吃!」
画完这张香喷喷的大饼后,墨璇的语气也恳切起来:「傻大个,我真是为了你着想,你不能再这幺浑浑噩噩下去了。
等以后你练成了绝世武功,要什幺吃的没有?何苦一直留在这幺个小镇子里,天天被人指使着干粗活?」
「俺乐意!」
铁柱猛地瞪圆了眼,像被踩了尾巴的熊:「不准你说东主不好!走,走开,俺————俺不跟你说话了!」
再不看烤得金黄流油的羊一眼,铁柱扛着扁担就走,晃荡的水桶撞翻了食盒,好大一只烤全羊掉在了雪地里。
墨璇深深吸了一口寒气。
这可是她昨夜顶着漫天风雪,连夜策马往返婺州城才买来的,换来的就是这样的蔑视?
这些日子她忍了又忍,可这傻大个非但毫不醒悟,反而得寸进尺,越来越不把她当一回事。
她受够了,真的受够了!
这一刻,什幺不能动手,耐心引导的嘱托全然被墨璇抛在了脑后。
想起不知何时到来的师门大劫,墨璇把心一横,一个闪身点晕了铁柱,一手捞起铁柱,竟直接扛在肩上,双脚一蹬,就闪入了偏僻巷道内。
就在墨璇刚离开不久,一道模糊的黑影如鬼魅般自墙角浮现,悄无声息,又悄然淡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暮色渐合,栖霞镇外的山林笼罩在一片雪霭之中。
墨璇扛着被点了睡穴的铁柱,正迅速穿行于林间。
铁柱身躯沉实,压得她步履略显踉跄,口中不忿道:「死沉死沉的傻大个,回去非让你劈三天的柴————」
话音未落,身侧一丛覆雪枯竹的影子骤然扭曲。
就仿佛枯竹突然被拉长,却没有震落竹子表面的雪层。
不对!
不是枯竹被拉长了,而是一道幽暗的剑光自虚空中刺出,快得撕裂风声,直取墨璇咽喉!
剑锋未至,凛冽的杀气已刺得她肌肤生寒。
砰!
千钧一发之际,墨璇身上那件看似普通的劲装突然鼓荡,面料层层展开如莲花绽放,瞬息间在身前布下数道柔韧屏障。
袭来的利剑仿佛陷入绵密蛛网,去势骤缓,竟被牢牢夹在衣料之间!
直到这时,墨璇才意识到自己被人刺杀了,脖颈处的汗毛根根竖起,她猛地一拽腰带机关。
啼!
膨胀的劲装之内,数点乌光激射而出,袭向被定在半空露出身形的慕影。
如此近距离之下,乌光眨眼即至。
慕影眼中惊色一闪,双足诡异并拢成直角,腰肢如折断般后仰,头却往上一仰,险险擦着乌光避开。
噗噗噗!
几乎是同时,那几道乌光射穿了竹林,大片积雪轰然倒塌。
膨胀的劲装迅速干瘪下去,肩膀位置被剑刺出了一个大洞。墨璇来不及喘息,左肩一抖。
咔的一声!
左肩机括轻响,一枚龙眼大小的钢珠化作一束白虹激射而出。
慕影也是第一次和玄机门的人交手,没想到对方小小年纪,全身都是机关,惊险关头手腕一扭,剑身竖起不偏不倚挡在钢球之前。
铛!
恐怖的巨力将慕影击飞出去,虎口都崩出了血。
孰不知墨璇心中惊骇到了极点,皆因破罡珠射出的力道,足以洞穿许多流云榜高手的护体真气。
这可是她师傅墨机子亲手为她打造的。
若非意识到这个杀手的可怕身手,墨璇还不舍得用,可谁知这样的杀招居然也奈何不了对方?
慕影的眼中同样冒起了森森寒意。
对付这样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他居然搞得自己受了伤?
简直是奇耻大辱!
双足在地上一蹬,慕影的身体好像融入了风中,不止身体消失了,连呼吸,体温,杀意也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个杀手能把气息收敛于无,足以说明他的手段。
墨璇举目四顾,可哪里能看得着对方,相较于机关术,她的武功就显得稀松平常太多了。
紧张之下,墨璇顾不了太多,再次一拽腰带,玄色劲装如墨莲怒放,将她和铁柱重重包裹。
她的这件玄色劲装,名为千机胄,同样是异宝一件,收放自如,危机时还能自动御敌。
唯一的不足,便是每次只能维持三息时间。
墨璇蒙头就跑,可有了上一次的经验,慕影已经摸透了规律。
几息之后,千机胄刚刚干瘪,慕影已化成一道剑光飞速刺来,恰是墨璇来不及重新启动机关的一刹那!
这份对战机的把握,不说妙到毫巅也差不多了。
墨璇通体发凉,生死关头只记得一定要把破劫之人带回师门,她来不及多想,一把将铁柱推了出去,自己却门户大开,彻底暴露在森寒剑锋之下。
「噗!」
长剑贯穿了墨璇的右肩,阴狠剑气贯体而入,如毒蛇般钻入她的经脉。
墨璇惨呼一声,喷出的鲜血在雪地上绽开刺目的红色。
慕影的怒火仍未消,一脚重重踹在墨璇腹部,将她踢飞出去十多米,砸在雪堆里人事不省。
慕影收剑入鞘,本想直接带走墨璇,目光扫过一旁呼呼大睡的铁柱,顺手一道剑气直取铁柱的心脉。
哪怕对方没看到他受伤的一幕,但身在现场,就得死。
这必杀的一剑距离铁柱还有数米,忽然便如水波一样震荡起来,瞬间便消散在当场。
「嗯?」
慕影瞳孔一缩。
下一刻。
一名黑袍罩面人出现在前方,冷淡道:「我不想惹麻烦,你要找玄机门的事,离了栖霞镇随便你折腾,现在,滚!」
楚岸平实在是恼火,他不过想安生过个年,这些江湖人却偏要在他门前打生打死。
要不是他想看看墨璇会搞什幺幺蛾子,今天铁柱被人杀了他都不知道,想到这里,火气又添了三分。
慕影缓缓眯眼道:「这幺多年,你是第一个敢让我滚的人。」
他舌尖轻舐唇角,露出一抹阴森冷笑:「你的舌头,我收定了!」
第139章 谶语中的人
暮色渐浓,雪林中杀机四溢。
慕影身形一晃,竟化作七道虚实难辨的残影,剑锋自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向楚岸平周身大穴。
正是影蚀九式中的七煞锁魂,每一剑都刁钻狠辣,足以间毙杀七名一流高手。
楚岸平却连眼皮都没擡一下。
他并指如剑,在身前划出半道圆弧。
只听七声连绵脆响,七道剑影竟同时溃散。慕影只觉得每一剑都刺入了无形漩涡之中,劲力被带得歪斜偏转。
「倒是有点门道。」
慕影冷笑,周身气息竟骤然消失,包括杀气,体温,乃至于呼吸,就仿佛整个人从未存在过一般。
这是九星堡的不传绝密,寂影心经。
此内功一旦运转,整个人便如同化作一道游走于虚实之间的阴影,乃是杀手届的绝学!
慕影融入风中,无形无相,剑势飘忽不定,时而直取楚岸平的要害,时而又如鬼魅绕至楚岸平的背心。
可惜一个人再收敛气息,也不可能毫无波动。
恰恰楚岸平所修习的星辰诀,对于波动最是敏感。
任凭慕影的剑势如何诡变,落在楚岸平眼里,都跟光头上的虱子一样无处可藏。
楚岸平站在原地岿然不动,单手负后,仅凭另一手或格或引,每一次都精准地拍在剑招最薄弱之处。
数十招过后,剑招诡异阴狠如慕影者,竟连让他移动半步都做不到。
「不可能!」
慕影面容扭曲,凝立原地,空气中的残影骤然合一,所有散落的剑气亦被他聚拢。
慕影双手握剑,杀意和内力都压缩在剑尖形成了一个小圆点,连人带剑化成一束幽光猛刺向楚岸平。
面对这足以洞穿金石的绝杀,楚岸平面不改色,并拢的双指手势一变,改为向前缓缓推出。
这一推看似极慢,慕影却觉得周身空气骤然凝固,好像形成了一个又一个漩涡将他包围,令他陷入流沙之中。
无数细密剑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大漠风沙般无孔不入,层层消磨着他的护体真气。
慕影惊骇欲绝,将寂影心经催至极限,身形连变九次,却依旧挣脱不出这无形剑网的束缚。
他引以为傲的隐匿身法,在这至大至广的剑招面前,竟显得如此可笑!
慕影当然不可能知道,楚岸平经历了沙海一战后,武学境界无形中又提升了一个层次。
原本只能用来护己的沉沙剑网,如今亦能克敌。
不见楚岸平如何动作,身影一闪,已出现在慕影身前,一掌轻飘飘按在了慕影胸口。
砰!
慕影如断线纸鸢般倒飞出去十多米,还未落地,一口血雾已经喷出,重重翻滚在雪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你,你到底————是何人?」
慕影如见鬼怪,看着那个衣衫都不曾凌乱的黑袍罩面人,第一次尝到了绝望的滋味。
江湖中能轻易击败他的人不是没有,但无论哪一个必定都是名动一方的大人物。
然而对面黑袍罩面人所用的招式,却和那些大人物一个也对不上。
楚岸平垂眸看着他,淡道:「凭你,也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