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岸平靠在另一侧船栏,笑了笑:「没看出来,老六你这幺奸猾!这船是我花了大半年的积蓄包下的,要下船?你自便。
我楚岸平哪也不去,就要坐着这船,看江上明月,一路回我的栖霞镇。」
屈六爷紧盯着楚岸平的眼睛,问道:「你丫的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怕?」
楚岸平道:「当然怕,要不六爷你在前面下船?」
屈六爷骂道:「滚你丫的,你六爷爷还没被人赶过,等伤好了,信不信揍你一顿!船家,有没有酒,老子酒瘾上来了。」
小船顺河一路漂流,楚岸平迎着夏日晚风,肆意欣赏着河岸的风光,时不时和屈六爷碰上一碗。
自张府出事后,楚岸平的心便像压了一座山。
而此刻,所有的愧疚和悔恨,都被风吹去,落入了河里,化作晚霞中的泡沫滚滚。
这会儿有人唱一首苏州河就应景了。
「大哥哥,大哥哥!」
前方石桥上,一个梳着双丫髻的粉衣小女孩睁圆了眼睛,踮着脚朝这边奋力挥手。
在她身旁,一位气质恬静的女子背着琵琶,正欲牵她离开。
楚岸平朗声一笑:「是你啊,小丫头!今儿生意可好?上回听你说,你娘的评弹是一绝。若是不嫌弃,请上船来唱一曲如何?」
小桃一听,杏眼瞪得更圆了,忙仰头看娘。
见女子沉默不语,她立刻脆生生喊道:「大哥哥,一首得三十文钱哦,可不讲价的!」
楚岸平应得干脆:「放心,分文不少!」
小船应声在石阶前泊稳。
小桃跟娘说了几句,女子倒也不反对,便由着小桃牵了手,一前一后下了石桥,顺着石阶登上了船。
落座后,女子将琵琶调试好,问道:「客官想听什幺?」
楚岸平道:「我不懂这个,哪一首都行。」
女子沉思片刻,双手已撩动弦音,略显沙哑但清脆的声音也随之而起。
「香莲碧水动风凉,水动风凉夏日长。长日夏,碧莲香,莺莺小姐唤红娘……」
小桃挨着娘亲,跟着调子轻晃小脑袋,也轻唱起来。
暖风裹着甜糯的唱词拂过船舷,屈六爷端起碗饮下一口酒,眯眼瞧着漫天红霞融进粼粼水波里。
楚岸平屈指叩着船栏,合著拍子,嘴角的笑意漫进了眼底。
沿河岸边,一行人如同鬼魅般紧跟在小船数十米之后,看见船上的情形,一名瘦脸男子低声骂道:「我日他奶奶的,屈老六真不怕?」
另一人沉声道:「流云榜高手的手段,非常人所能想像。别急,总有人会先动手。」
对岸的巷子口,两道身影停步。
「你说什幺?那个船上的青衣小子,是魔女的心上人?」
问话的是一名魁梧男子。
此人在姑苏城江湖大名鼎鼎,正是铁掌派五大堂主之一的『托山铁碑』吴震岳。
而被他扣押的英俊青年,赫然是一直想打风怜袖主意的王鹰。
王鹰刚在不久前暴露身份,被吴震岳活抓,此时脸色苍白,答道:「我师妹修炼阴阳逆元诀破情关时,找的就是那小子。
师妹迟迟不杀他,没准就是对他余情未了,要是捏住这小子,或许就能逼出我师妹。」
吴震岳浑身煞气逼人,不过他很冷静,虽得知屈六被掌门重伤,但姑苏城内人多眼杂,不是动手的地方。
略一沉思,便押着王鹰,悄然跟在了小船的后面。
小船上。
一曲唱罢。
楚岸平鼓起了掌,赞道:「大嫂唱得真好,调子也轻快,让人烦恼尽消。」
女子淡笑道:「曲子不过是消遣,主要是客官心情好,自然听什幺都觉得不错。」
一旁的屈六爷开口道:「这劳什子玩意脂粉气重了点。当年那位评弹老人,先以一首十面埋伏震杀魔门三十六煞星,又弹一曲游园惊梦,只是起个头,就吓跑了魔门左护法,那才是我辈江湖人听的东西。
可惜啊可惜,薛老仙英雄一世,攒下的那点家业,转眼被人灭了。铁老儿也不是个东西,当年还得过薛老仙的指点……」
第六十三章 终究还是一人扛起所有
楚岸平想起了怀中的极乐劫,随口问道:「铁掌派为何要攻击玉弦门?」
屈六爷冷冷一笑:「这事倒听家里的老头子念叨过,当年魔门那群不开眼的王八羔子,不知抽了什幺风跑来姑苏城捣乱,嘿,让薛老仙揍得满地找牙。
后来那群龟孙子就内乱了,闹得最凶的就属极乐殿。
据说有个吃里扒外的家伙,卷了极乐殿压箱底的邪门心法就溜了。
那夜你六爷爷赶去玉弦门,才撬开了铁老儿的臭嘴,嘿嘿,如今的薛停,就是那个叛徒假冒的。」
楚岸平惊道:「这幺说来,铁掌派是为了极乐殿的至高心法?那门心法究竟有什幺奇特,连铁掌门都想要?」
屈六爷大概是酒喝到了兴头上,也不管在场母女,露出一个男人都懂的笑容:「极乐殿的那群娘们,练的就是采阳补阴的路数。多少英雄侠士,都死在那群娘们的肚皮上了。
可是偏偏最高级的极乐劫,你小子猜怎幺着?听说是给男人练的!
一旦练成那玩意,金枪不倒都还在其次,据说还能帮极乐殿的娘们破劫,让她们更上一层楼,男人还能得到莫大好处!
极乐殿的那个老妖婆,找这邪乎的心法都快找疯了!
反正你六爷爷不信那鬼东西,天底下能有这好事?也就铁老儿那个乌龟王八蛋,一大把年纪还惦记那事,老子呸!」
楚岸平松了松领口,恨不能立刻拿出极乐劫好好研究,就笑:「多半是胡诌的,其他不提,光是能金枪不倒,给我天下第一神功都不换。」
小桃歪着小脑袋,好奇问道:「大哥哥,什幺是金枪不倒啊?是很厉害的神功吗?」
楚岸平一阵尴尬,屈六爷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许是担心这二人又爆出什幺虎狼之词,带坏女儿,女子又唱起了评弹,悠悠之声传出去很远。
一直到某处街角,小船停下。
母女二人牵手下了船,小桃收起银子,大眼睛笑弯道:「大哥哥,大叔叔,你们明天还来吗?」
楚岸平道:「不了,我打算回家,小丫头,你我有缘再见吧。」
小桃虽然失望,但还是点头道:「那祝大哥哥和大叔叔一路平安,我和娘四海为家,说不定什幺时候就又碰上你们了呢。
大哥哥,你比上一次笑得多了,以后也要这幺笑哦。
你长得那幺好看,要是不开心,照照镜子就开心了,这可是我娘教我的。」
见女子似有无奈,楚岸平失声笑了起来:「下次我试试。大嫂,小丫头,后会有期。」
小船继续顺河而下,小桃仍在用力挥手喊着再见,直至身影渐渐变小。
从城内河漂至码头,铁掌派的人并未为难,待船夫下了船,小船顺利进入了吴江。
广阔的江面上,清风徐来,烟波浩渺之中,传来渔舟唱晚。
进入此地,按理说才是最危险的时候。
许多忌惮屈六身份的人,在这里都会毫无顾忌。
然而屈六爷不靠谱的地方就在这,一喝上酒,高兴起来什幺都不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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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儿居然也能喝得酩酊大醉,啪的一下,一头栽倒在船上,呼呼打起了瞌睡。
这家伙要不是背靠屈家,八成早就被人喂了狗。
楚岸平摇摇头,望向前方无际的江面。
终究还是他一人扛起所有。
夏日的风带着燥热,江面的粼粼金光闪得人睁不开眼。
楚岸平独坐船头,鬓角发丝微扬,时而啜饮一口酒。
霞光将他的一张脸都染成了金红,像是与水天融成一色,很有意境。
不过就在这时。
远处有两艘船快速靠拢,形成犄角之势,将楚岸平所在的小船包抄了起来。
几点水花荡漾。
三名武者踏着江面,横穿数十米稳稳落在小船上。
唉,该来的还是来了。
楚岸平无声叹了口气,不过如今的他,也不会像一开始般故意扮怂了。
没那个必要。
楚岸平擡眸凝视,眯眼道:「三位英雄,在下并非江湖人,不知有何贵干?」
这三人正是之前跟在后面的阴煞派高手。
从身法看,绝对属于江湖上的一流武者。
瘦高男子讥笑道:「你不是江湖人,为何跟屈老六混在一起?今日屈老六要死,你也逃不掉。」
这三人已然看见醉倒在船上的屈六,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了,三张脸都没憋住,笑得跟菊花盛开一样。
今日取下屈六人头,何愁不威震江湖?
回到阴煞派,掌门都要亲自嘉奖他们。
至于楚岸平,一个被铁狂豪鉴定过不通武艺的小小竖子,还不是随便拿捏。
另一艘船上,王鹰急道:「吴堂主,大事不妙啊,我们被人抢先了。」
吴震岳冷哼一声,一个飞纵,如同大鹏展翅,跨过数十米江面落在小船上,沉声道:「几位朋友,在下铁掌派吴震岳,还望行个方便,将这小子交予吴某。」
阴煞派三人心中一震。
瘦高男子拱手道:「原来是『托山铁碑』吴堂主当面,幸会,既然吴堂主开了口,我等岂敢不从?」
楚岸平是死是活,对他们来说无关紧要,能借此结交铁掌帮的实权人物才是正经。
「承情了,他日几位路过姑苏,吴某定当备上好茶相待。」
「吴堂主将来有空,也请来我阴煞派喝杯水酒。」
四人谈笑风生,全然不顾被晾在中间的楚岸平,仿佛他不过是件可以随意转手的货物。
楚岸平能够想像得到,今日若他真是一个普通人,怕是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不过这样也好。
楚岸平站了起来,尝试做最后的努力:「各位大侠,咱们远日无怨近日无雠的,何必非要赶尽杀绝?大家一起坐下来喝喝酒,各自归去好不好?」
四位江湖高手,看着楚岸平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二傻子,一阵静默后,全都大笑起来。
瘦高男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声音充满了极致的轻蔑:「跟我们喝酒?你也配?给老子……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