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在这里待着，他希望自己能习惯和尸体待在一起。
毕竟，在修行路上，不战斗是不现实的，不杀敌也是不现实的。
他得保证自己在未来的战斗中，能发挥出全部实力，不会因为血腥而慌乱。
以后，自己再碰不到比现在更好的机会，去熟悉尸体的味道了，以后自己碰到的死人，恐怕就是真的魂归天际的死人了。
所以，他不能轻易走。
带着这个念头，他甚至从房间里找出了纸笔，蹲在每一具尸体旁边，记录死状。
那副认真的模样，把院墙外偷摸盯梢的官差给看麻了。
不怕手段狠的，不怕武功高的，就怕这种不似正常人的。
溜了。
全溜了。
再看下去，官差怕自己会做噩梦。
就这样，差不多到了子时，孟白才算记完。
记完之后，他又将尸体堆在院子中央，接着浇上提前准备好的火油，围上一圈木柴，一把火点燃了。
肉香味伴随着滋滋作响的滴油声，不断冲击着他的神经。
“哇~~~”孟白终于是吐了出来。
“特码的！”
他觉得自己也得做噩梦了。
好消息是他以后大概率不用睡觉，不睡觉，也就没有做梦的条件。
约莫烧了一刻钟，火势渐渐变小。
柴火不太够，五十六具尸体根本烧不透，只能烧个焦黑。
孟白也懒得管了，反正再过两天，这里就得清零。
他把自己的衣服全都脱掉，丢到了火堆里，就这么赤条条的站在原地，看了最后一分钟。
接着，施了个清净咒，去房间换上了新衣服和新鞋子，飘身离开了这座院子。
一步一步。
孟白强迫自己慢慢走，走的平稳，走的淡定。
可当他走到孟家的后院外，他还是被吓了一跳。
却见一个瘦弱的人影坐在田埂边，大半夜的根本不像人。
“你怎么不睡觉啊，大半夜的一个人坐这里干什么？”孟白探头认了认，发现是阿离。
“哦，起来尿尿，就睡不着了。”阿离赶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
“快去睡觉吧，你瞧你瘦的，得保证充足的睡眠才能长身体。”孟白拍了拍她的头。
可说完，他又觉得不对了。
阿离也是眼眸一垂，想说些什么，又憋了回去，对着孟白露出了一个笑容道：“我这就回去。”
夜色正深。
孟白也看不见她的微表情，只是领着她推开了后院的门，把她送到了她的房门口。
阿离手抚上门，刚准备进屋，却又忍不住转身看着孟白的背影，轻喊了一声：“孟大哥……”
“怎么？”孟白转过身。
“能被您收留，我很开心。”
孟白一怔，接着笑道：“相识便是缘分，明天外面很热闹，他们在搞武林大会，我带你去逛逛？”
“不用了，我还得去拔草呢，野草会和禾苗抢养分。”
没有农药的年间，草长得比稻子快。
“一两天不拔也没关系的。”
“有关系的，您不是说那些稻种不一样，我只种了一亩田，得照料的精细些。”
“也好。”孟白不再多说什么了，颔首示意了一下，转身离开。
看着孟白渐渐消失在夜色里的身影，阿离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了屋。
她今天一天都没吃饭。
可她一点都不饿，因为她意识到了自己根本不用吃饭，也不用睡觉。
所以，她也不困。
死人……
怎么会困呢？
坐在床上，她情不自禁的往后缩，往后缩，直至缩到了床角。
然后，她抱住了自己的腿，把头埋在了膝盖上。
昏黄的蜡光摇曳，照着她在墙上的影子，时小时大。
“娘~”
“娘……”
她声若蚊蝇，仿佛不敢让卑微的自己，打扰这个森严的世界。
神庙里的祭司说，自己生来就是奴隶，受苦是在为前世的恶业还债，自己没有权力悲鸣。
另一边，孟白回到了卧室内。
玉玄尘已经睡着。
一袭青裙的素心棠则是站在书桌旁，微微伏腰的用笔写起了她的“真经”，这次纯属自己想写，不算誊抄。
孟白上前搂住了她纤细的腰肢，将头搁在了她的肩膀上。
“这么久？”素心棠没有停笔，继续写着。
“嗯~”
“心情不好？”素心棠察觉出他的情绪不对，柔声安慰道，“第一次杀人是这样的，你杀了多少？”
“五十六个。”
这话一出，素心棠笔尖一顿，墨点滴在了纸上。
好家伙，孟白一晚上杀的人比自己这些年加起来的还多。
“其实杀那些人倒还好，我知道他们没有真的死了。”孟白头继续搁在素心棠的肩膀上。
“那你这是？”
“他们没死，可这个家里除了咱们仨，一屋子真死人，两天后，就再也见不到了。”
“相处出感情来了？”
“没有，我后面都尽量避免和孟家人接触了。可有个人，阿尘天天和她在一起，我每天也会和她待上一段时间。”
孟白说着，看了一眼床上玉玄尘。
“你说的是阿离？”
“嗯。”孟白点了点头，“她……好像有些怪怪的。”
“怪怪的？”
“刚刚，一个人坐在田边，又跟我说什么能被我收留，很开心。”孟白顿了顿，又道，“她不会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吧？”
“怎么会呢？寐境有谜咒的，亡魂不可能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素心棠摇了摇头。
“可我有脱谜解困的能力，我和玄尘也是亡魂，我们是寐境的Bug，Bug会带出新Bug。”
听到这话，素心棠沉默了。
阿离是第一天就被孟白给收留了的，到现在，差不多已经待着近一个月了。
安静了片刻，素心棠道：“要不……去问问？”
“不了，问这种问题有点残忍。”孟白摇了摇头。
“她该去投胎的，若是错过了这次，下次再想把她送进太阴地府可就难了。投胎转世开启新的人生是好事。
总比像柳元青那样留在天界做个亡魂好。柳元青算命好的了，陆云螺还愿意用阴神魄养他，大部分亡魂都消散了。”
“我知道。”孟白懂这个道理，“不聊了，我只想安静抱一会你。”
素心棠闻言，转过了身来，搂住了孟白。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孟白、素心棠和玉玄尘收拾了一番，跑到了阿离的房门前敲门。
结果，人没在屋里。
三人往后面一去，果然看到阿离在田里拔草。
玉玄尘赶忙喊道：“阿离，别拔了，今天武林大会十六进四，周围可热闹了，吃的玩的一大堆，去逛逛。”
“我不去了。”阿离立在田边，摇了摇头。
“不用担心钱。”玉玄尘以为她是担心还钱。
“你们去吧，我不去。”阿离摆了摆手。
孟白见状，把鞋子一脱，对着玉玄尘和素心棠道：“我看她对玩没兴趣，帮她拔草吧。”
“也好。”素心棠说罢，也把鞋子给脱了。
三人就这么下了田，阿离见状赶忙劝阻，可被孟白挡了回去。
就这么，三人一根接一根的拔，田里的、田埂上的，能看见的全都薅掉了。
从早上一直拔到了下午。
迎着西下的夕阳，四个满身泥点的人，坐在田埂上。
禾苗已经有小腿高，风一吹，绿油油的摆动，景色好极了。
看着看着，阿离忽然问道：“孟大哥，这些杂交稻，一亩真的能产一千多斤吗？”
“照你这个种法，一千二三百斤不成问题。”
“真好，我爹娘替老爷家种田，一亩田只能收三四百斤稻子，我们每年要先替老爷家种他的十亩田。
这样他才会租田给我们自己种，我们自己种的他要拿六成租子，一亩田我们只能留一百多斤稻子，总也吃不饱。”
阿离说着似乎是想起了忍饥挨饿的日子。
而孟白闻言，再次意识到了农奴和佃户的区别，农奴是要被主家征无偿徭役的。
“阿离，你记不记得你家在哪儿？”素心棠忍不住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