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房内,两名身穿旧式军装的越南警卫正百无聊赖地坐着。
他们的军衔标志因为磨损早已模糊不清,桌上散乱地堆放着一摞发黄的旧报纸和几个空啤酒瓶。
那台老旧的收音机里,正在播放着信号断断续续的越南民歌。
就在这时,一阵汽车发动机声音传来。
一辆银灰色的三菱面包车从厂区内部道路驶出,朝着大门方向开来。
车身侧面喷涂着醒目的红色三钻标志。
听到发动机的声音,门房里那两个原本瘫坐在椅子上的警卫立刻站了起来。
他们迅速整理了一下衣领,快步走出值班室,站在大门两侧。
当车头经过他们面前时,两名警卫身体微微前倾,保持着恭敬的姿态,一路目送着面包车驶出大门。
他们工资都是三菱公司发的,不恭敬也不可能。
林恩浩坐在后排,手中拿着一份文件假装翻阅。
林小虎开车,姜勇灿坐在副驾驶。
他们三人现在的公开身份,是三菱重工总部派驻到北江分厂的高级日本技术顾问。
面包车驶离了工业区,汇入了一条通往郊外的公路。
走了一段之后,公路两侧的景象开始发生变化。
厂房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破旧的民居。
这些房子大多由砖块和铁皮拼凑而成,门前摆放着简易的小摊。
摊主们穿着背心,懒洋洋地摇着蒲扇,售卖着廉价的本地香烟、散装啤酒和一些炸得油乎乎的熟食。
“这一路后面都没有车跟来。”姜勇灿一直通过后视镜观察着路况。
“刚才在工业区路口,那辆绿色的军用卡车,驾驶室里有两个人。”姜勇灿补充着观察到的细节,“他们确实盯着我们的车看了几秒钟。”
“但也只是看了看车牌。”
“司机很快就扭过头去跟副驾驶的人说话,随后就转弯了,完全没有跟上来的意图。”
“正常。”林恩浩淡淡说道,“在北江这个地方,当地人早就习惯了日本人开着三菱的车来回穿梭。”
“车头挂着的那块牌照,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林小虎点了点头,附和道:“确实。只要这块牌照还在,那些越南军警没人愿意因为一次可有可无的例行检查,去冒犯可能给他们上司带来大麻烦的三菱公司。”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越南人的心思很现实。”林恩浩合上手中的文件,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谁给他们带来实际的好处,谁能帮他们修机器、建工厂,他们就对谁笑脸相迎。”
林小虎闻言,有些不屑:“这倒和我们国家某些人差不多,见了美国人就恨不得把腰弯到地上去。”
林恩浩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知道林小虎的脾气,这种涉及民族自尊的话题很容易让他激动。
车子沿着这条郊区公路行驶了大约二十分钟。
随着距离市区越来越远,两侧的民居变得越来越稀疏。
大片的农田和荒地占据了视野,偶尔能看到几头水牛在田埂上慢吞吞地走着。
在更远的地平线上,大片深绿色的树影开始显现。
前方的水泥路面在一个岔路口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坑坑洼洼的黄土路。
路边立着一块早已褪色的木牌,上面的越南文油漆剥落严重,只能勉强辨认出前方是一座橡胶园。
“根据地图坐标,应该就是这里了。”姜勇灿拿出地图,仔细比对了一番周围的地形特征。
林小虎开始减速,在岔路口打了一把方向。
车头摆正,三菱面包车驶入了通往橡胶园深处的土路。
刚一进入土路,光线立刻暗了下来。
道路两侧是望不到边的橡胶树林。
这些树木树龄很长,树冠在高空交织在一起,遮蔽了大部分阳光。
一排排橡胶树笔直地排列着,几乎每一棵树的树干上,都挂着一个用来收集胶乳的黑色塑料桶。
车子在橡胶园错综复杂的土路上绕行了几次。
道路变得越来越窄,两边的杂草不断刮擦着车身,发出沙沙的声响。
穿过最后一片茂密的林带,前方豁然开朗。
一块隐藏在橡胶林深处的空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空地中央,建有一座简陋的竹木结构棚屋。
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茅草和防雨布。
门前摆放着几只巨大的圆柱形木桶,原本是用来存放橡胶液的,现在里面空空如也,桶壁上结着干涸的胶块。
“停车。”林恩浩下达指令。
林小虎踩下刹车,将车停在距离棚屋十五米左右的位置。
车子没有熄火,发动机保持着怠速运转。
三人都没有急着下车。
林恩浩透过深色的车窗玻璃,目光审视着正前方的棚屋以及周围环境的每一处细节。
姜勇灿则微微侧过头,将视线投向车窗外侧。
“周围一百米内,目视范围内没有发现可疑人员或埋伏迹象。”姜勇灿报告。
“下车。”林恩浩点点头,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一股湿热的气浪立刻从车外涌入,瞬间吞噬了车内残存的冷气。
那种让人窒息的闷热,扑面而来。
几乎在他们下车的同时,棚屋的竹帘掀开。
佤邦的包有祥从屋内走了出来。
看到林恩浩,他的嘴角泛起一个夸张的笑容,露出一口常年抽烟的焦黄牙齿。
“林部长,好久不见!”
林恩浩迎上前几步,脸上也露出了人畜无害的笑容。
两人在空地中央握手寒暄。
“林部长,看你这气色,是越来越好了。”包有祥恭维道。
“是吗?”林恩浩笑了笑,“我看包营长也是红光满面。”
最近包有祥从“自称连长”,晋级为“自称营长”。
距离日后“自称司令”,还有相当一段距离。
有韩国军援,队伍也壮大了许多。
两句不温不火的寒暄之后,场面上的客套结束了。
这时,从棚屋阴暗的内部又走出来两名武装人员。
“都是自家兄弟。”包有祥立刻解释道,“这些都是从佤邦那边跟我一路血战打出来的老兵,绝对可靠。”
“我对你的人印象一直不错。”林恩浩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护卫满是伤疤的手臂,“能在缅北安稳活到现在,也多亏了他们。”
包有祥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变得严肃沉重:“是啊,在那边刀口上讨生活,哪天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上过日子。”
“没有这些肯豁出命的兄弟,我包有祥的尸骨早就在哪个乱石堆里发臭了。”
姜勇灿不动声色地向右移动了一步,站在林恩浩侧后方,这个位置既能提供掩护,又不会显得突兀。
林小虎则是低头观察着地面。
他敏锐地注意到棚屋右侧的泥地上,有几道非常宽大的车辙印,花纹很深,属于载重卡车。
林恩浩显然也注意到了那边的车胎印,他抬起头,目光投向包有祥:“这里最近有重型卡车来过,痕迹很新,不超过24小时。”
“昨天晚上刚到的。”包有祥没有任何隐瞒,坦然解释道,“我的人从边境那边拉了一车物资进来。”
“有些是必须要用的弹药,还有些是急缺的药品和罐头食品。”
“林部长放心,卸完货车连夜就开走了,没有多余的人看见,也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林恩浩点点头,淡淡说道:“我们进去说。”
包有祥、林恩浩和姜勇灿三人走进了这间位于营地边缘的棚屋。
包有祥的那几名贴身护卫并没有跟进来,他们散开在棚屋四周负责警戒。
林小虎也没有入内,站在那几名护卫旁边,监视对方。
虽然双方目前是合作关系,有着共同的利益捆绑,但信任这种东西在东南亚是奢侈品。
任何人都要防一手。
双方都默契地保持着必要的警惕和界限。
棚屋内部并没有窗户,光线很暗,只能依靠门口透进来的一束光线照明。
屋内的陈设相当寒酸。
一张旧木桌摆在中央,桌面上铺着一块麻布。
桌脚有些长短不一,用几块削尖的硬木楔给死死垫住了。
包有祥进门时还伸手按了一下桌角,确认桌面纹丝不动。
四周放着几把用竹条编制的椅子。
包有祥快步走在前面,拉开正对着门口的那把竹椅,用袖子在椅面上用力擦了两下,然后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林恩浩坐在木桌的主位上。
这个位置正对着大门,视野开阔,一旦发生突变,也是最容易撤离或者进行反击的方向。
林恩浩没有推辞,直接坐下。
包有祥自己则拉过旁边一把竹条已经断裂翘起的竹椅,坐在木桌的侧面。
姜勇灿移动到林恩浩的身后位置。
两人落座后,屋内陷入了短暂的几秒钟沉默。
包有祥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皱皱巴巴的香烟,抖出一支,点燃。
他知道林恩浩不吸烟。
这年月也不可能“室内禁烟”,没那个说法。
就是首尔高档餐厅,也是可以随意抽烟的。
包有祥深吸了一口香烟,吐出烟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