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管,直接提着猪桶,去了旁边的菜园。
菜园里茄子紫亮,辣椒青红相间,西红柿有几个已经熟透,红得诱人。
他按照妈妈的叮嘱,摘了下层已经长成的茄子辣椒,又小心地摘了两个熟透的西红柿。
嫩尖都留着。
回到灶房,生火,淘米。
米缸里的米确实还有大半,但他淘米时,真的感觉到了细小的沙砾。
他仔仔细细淘了三遍,直到水清。
煮上饭,他开始洗菜、切菜。
刀握在手里,远没有妈妈那么稳当快速。
切出来的茄子片厚薄不均,辣椒段也长短不一。
就在他准备炒菜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舅婆那特有的、拖着长音的嗓音:
「“景明——景明娃儿在屋头没?”」
陈景明手里的锅铲顿了顿,擦了擦手,走出灶房。
舅婆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个碗,里面装着几根泡萝卜。
「“舅婆。”」陈景明喊了一声。
「“诶,”」舅婆应着,脸上堆起关切的笑,「“就你一个人在屋啊?你妈呢?这都到饭点了,咋个灶房冷火秋烟的?”」
「“我妈去先锋镇了,”」陈景明语气平静,「“看我老汉去了,顺便看看那边有没有零活做。”」
「“去先锋镇”」,这是一个对外的、半真半假的托词。
「“哦——去志坚那儿了啊。”」卓夫人拉长了声音,眼里的探究更浓了,「“咋个说走就走,也不跟屋头说一声?丢你一个娃儿在家,饭哪个弄?衣裳哪个洗?这当妈的也真是……”」
话语里的「“关心”」带着明显的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贬低意味。
「“我会弄。”」陈景明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我妈走前都交代好了。舅婆您放心。”」
舅婆被他这么一堵,脸上有点挂不住,干笑两声:「“会弄就好,会弄就好……那行,你忙,我就是路过,听着没动静,进来瞅一眼。”」
她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安静的屋子,这才转身走了。
陈景明站在门口足足好一会儿,想到舅婆那审视的目光,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这顿饭,他炒糊了茄子,盐也放多了。
就着白饭,他沉默地吃完,把碗洗干净,灶台擦了一遍。
夜晚降临,孤独感随着黑暗一起弥漫开来,渗透每一个角落。
他点亮煤油灯,坐在书桌前,却没有立刻动笔。
屋子里只有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他自己的呼吸声。
那种全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孤寂,比重生前他和媳妇分居那几年更清晰。
……
时光回到上午,南川汽车站。
任素婉从绿皮班车上下来时,腿有点软。
不是累,是晕车。
三个多小时的山路,车晃得厉害,汽油味混着鸡粪味,熏得她胃里翻腾。
她扶着车门边的铁杆,深吸了几口站台上浑浊的空气,才站稳。
抬头,愣住了。
车站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水泥站台上挤满了人,挑担的、背篓的、拎着大包小包的,吵吵嚷嚷。
对面是三层楼的车站大楼,墙上贴着花花绿绿的广告海报。
喇叭里的喊声很大,带着刺耳的电流杂音:「“开往重庆的班车,即将发车,请还未上车的客人,抓紧上车——”」
她没管喇叭里的声音,拄着双拐走出了车站。
站在汽车站出口,第一次被市里的「人潮和喧嚣」淹没。
各种声音灌进耳朵——汽车的喇叭、摩托的突突声、小贩声嘶力竭的叫卖、商店门口录音机里震耳欲聋的流行歌曲、四面八方涌来的、还有一些她不完全听得懂的快速方言……
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汽油味、尘土味、路边小吃摊的油烟味、水果摊的甜腻味、还有汗味。
人,到处都是人。
行色匆匆的,大声讨价还价的,蹲在路边抽烟的,骑着自行车铃铛按得山响的……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些款式她只在极少数回家探亲的打工者身上见过。
她像一颗被投入湍急河流的小石子,瞬间被冲得有些懵。
下意识地,她握紧了拐杖和布袋。
按照儿子写的「“攻略”」,她该先找便宜的住处。
她深吸一口气,拄着拐慢慢挪过去,在报刊亭的窗口前停下。
「“老师傅,打扰一哈,”」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带着点恳切的请教意味,「“想问哈,这附近有没有……便宜点的房子租?短住,一两个月的那种。”」
「“租房?便宜的?”」大爷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衣服和拐杖上停了停,「“往前走,过两个路口,右手边就是西大街,哪里的房子是南川最便宜的。”」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压低了些,「“就是……杂得很,三教九流,啥子人都有。你一个女同志,还……自己小心点。”」
「“杂得很,啥子人都有”」,这是一句关键的警告。
「“谢谢,谢谢老师傅。”」任素婉连忙道谢,心里却因那句警告猛地打了个突。
但她还是去西大街转了转,得到的答案大致相同:
车站里头和紧挨着的私人民宿最便宜,按铺位算,五块十块就能住一晚,但条件差,人也杂,就图个近便。
稍微走远点,离开车站核心圈,有些普通的小旅馆或者招待所,一个单间一晚要二十到四十块,条件稍好,也清净些。
如果想长租,就得去居民区找,城区里不带家具的老房子单间,一个月五六十到一百二,押一付一,但通常至少租一个月。
任素婉默默在心里算账。
私人民宿便宜但不安全,直接排除。
小旅馆一晚二十,她和幺儿计划至少待半个月,这就是三百块,远远超出她的预算。
租房倒是按月算单价最低,可押一付一,就算最便宜的五十块一个月,也得一下子拿出一百块,她身上总共才五十块备用金,根本不够。
站在陌生街头,午后的太阳晒得她额头冒汗,心里那点出发时的决心,被现实冰冷的数字和潜在的险阻慢慢侵蚀,生出一种「举步维艰」的茫然和焦虑。
难道刚到南川,就要因为住处问题卡住?
就在这时,她想起了儿子的话,也想起了自己出门前盘算过的另一条路——表姨婆。
不再犹豫,她歇了口气,重新拄好拐杖,朝着那个方向,一步一步,坚定地挪去。
比起面对完全陌生且冰冷的租赁市场,去找那个记忆中“人善,心实,日子难”的表亲,哪怕前景未卜,心里也似乎多了点微弱的暖意和倚仗。
第70章 现实的墙
……
第二天,任素婉看着幺儿给他在纸上列的几个地点:菜市场、南川中学门口、鼓楼坝公园。
现在是早上8点,她决定先去最近的菜市场看看。
菜市场在两条街外。
还没走近,就听见闹哄哄的人声。
走进去,更是人挤人。
地上湿漉漉的,有菜叶、鱼鳞、泥水。
她拄着拐杖,小心地避开地上的水渍。
市场外头的街道两边,稀稀拉拉的摆着几个吃食摊子。
她慢下步子,一样样看过去:三角粑,炸得金黄的土豆饼,挂在玻璃柜子里的烧腊……
她在那个三角粑摊子前头,停住了脚。
身子没完全转过去,像在瞅隔壁摊子的东西,眼角余光却罩着这边。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系着深色围裙,正用夹子从竹簸箕里给客人夹三角粑,拿油纸托着递过去。
收钱,找零,擦手,又夹下一个。
任素婉看了大概十分钟。
看人家手咋个动,钱咋个收,东西咋个摆。
然后,她拄着拐,走进了菜市场里头。
棚子底下,光线暗了一截。
两边全是菜摊,青的红的白的,堆成小山。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鸡鸭的扑腾声,在低矮的棚顶下嗡嗡回响。
她拄着拐杖从头走到尾,又从尾走到头,走得慢,看得细。
确实,里头一个卖吃食的摊子都没得。
她又出来,拐到市场的另外几个口子,都转了转。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不过,她也看清楚了:所有卖吃食的,都只在市场的入口或者出口边上,靠着墙根或电线杆摆着。
摊子小,桌子是折叠的,碗是塑料的。
人嘛,不算多,也不算少。
电影院对着那条大马路过来的两个口子,人最密,摊子也扎堆挤在那里。
其他口子,要么没得,要么就一两个,冷冷清清的。
她心里默默记下:主口子机会多,但挤;背街口子清静,但可能没人。
她转过身,心里盘算着,想往外走,脚下就没太留意。
拐杖往后收的时候,杖头「咔」一声,轻轻磕到了旁边一个装菜的竹筐边沿。
筐子晃了晃,里头几根莴笋滚出来,掉在湿漉漉的地上。
「搞啥子名堂!长没长眼睛?绊坏了你赔得起不?」守着摊子的胖大婶「嚯」地扭过头,嗓门又尖又利,眼睛瞪着她。
任素婉心里一紧,赶忙低头:「对不住,对不住,大姐,我不是故意的。」
她一边说,一边下意识想弯腰去捡,可拐杖撑着,动作笨拙又艰难。
胖大婶看她那样子,嘴里咕哝了一句听不清的话,大概是“晦气”之类的,自己弯腰三两下把莴笋捡起来,重重扔回筐里,溅起几点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