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宏泰接过奖状看了一会儿,才抬头,脸上带了点笑:“不错,给你妈争气了。”
说完,把奖状折好递了回来:“好好保持。”
陈景明接过来,收进书包里,坐了回去,停了一下,说道:“对了三舅,我平时还写点东西,试着投投稿。”
任宏泰看了他一眼:“哦?投到哪里去了?”
“投了《科幻世界》、《故事会》那些……”陈景明说了几个名字,“寄出去一些了,还没信儿。”
他点点头:“写东西是好事。就是别耽误正课。”
“不会。”陈景明应道。
他犹豫了一下:“三舅,有件事想请教您。”
任宏泰看着他,没接话。
“就是稿子寄出去,”陈景明说道,“一般要等好久才有回音?您……认不认得报社里头的人?要是不麻烦,方不方便帮我打听一哈这个流程?”
任宏泰没立刻说话,身体往后靠了靠,藤椅“吱呀”响了一声。
过了一会,他才开口:“这个我可以帮你问。不过景明,稿费这种事急不来,流程慢,要等。”
“我晓得。”陈景明点头,“就是想心里有个底。”
任宏泰“嗯”了一声,屋里又静下来,挂钟“咔哒!咔哒!”响。
陈景明等到那咔哒声又响过几下,才问:“三舅,有没有讲金融、经济,特别是期货的书?”
任宏泰敲桌面的手指停了:“你问这些做啥子?”
陈景明手指在膝盖上擦了一下:“就是听说里头的学问深,想先找点书看看。”
任宏泰沉默了一会儿,端起冷茶喝了一口,又放下:“期货那是大人搞的东西,风险大得很。”
“我就看看书,”陈景明说,“不得乱来。”
任宏泰站起来,走到书柜前,找了找,抽出一本《金融知识手册》递过来:“这本你先拿去看。期货交易的书,我这里没得。”
陈景明接过,封皮已经泛黄,快速翻了几页,讲的都是些老早的词儿。
任宏泰看着他:“学生娃,还是要把书读好。那些外头的学问,晓得一下就行了。”
“晓得了。”陈景明把书抱在怀里。
又坐了一小会儿,他抱着书站起来:“三舅,那我先回去了。书我看完就还您。”
任宏泰没多说,站起身来,送他到门口。
临出门前,他伸手拍了拍陈景明的肩膀。
手劲不轻,落在少年单薄的肩上,让他身体微微一沉。
“有空常来。”他说。
陈景明点点头:“谢谢三舅。”
他走出门,下午的阳光晃眼。
他眯了眯眼,把书往怀里揣了揣。
第43章 邮戳落下之前
……
陈景明从三舅家出来的时候,脑子里空空的。
直到走到梯坎处,看着怀里紧紧抱着的《金融知识手册》,下意识地打开斜挎在肩上的书包,把书塞了进去;扣上纽扣。
他才回过神来,肩膀微微一松,吐了口气。
原地调整了下心情,想了想接下来要办的事。
才重新启动脚步,沿着来时的路,往复印店方向走去。
很快,他就来到了复印店门口。
复印机“咔——滋——咔——滋”的运转声已经清晰可闻。
他一把掀开珠帘门,走了进去,塑料珠子发出“哗啦啦啦”的响声。
进入店后,就看到老板正背对着他,在复印机旁边忙活着。
他直接走到复印机旁:「“老板,稿子印得咋样了?”」
老板回过头,见是他,把手里的稿纸拢了拢:「“差不多了。”」
下巴还朝机器方向点了下:「“还剩十来张。你先核一核印好的,看有没有印漏印花的。”」
陈景明“嗯”了一声,拿起台面上已经装订好的一摞复印件,一页页翻过去,目光快速地扫过上面的文字和页码。
复印机在他身旁继续“咔——滋——咔——滋”地响着。
一直到他差不多核实完《蓝色生死恋》稿子,复印机才“咔”地响了一声,停了。
老板把最后那叠纸拿出,在台边上顿了顿,把纸角对齐,然后才递过来:「“齐了,你看看!”」
陈景明接过老板递来的稿子,“哗啦!哗啦!”翻了一遍,没发现什么问题,把稿子往怀里一收,点点头:「“没得问题。”」
说完,把书包搁在玻璃柜台上,收拢散开的四份稿纸,塞进书包里,书包被撑得鼓鼓的,纽扣扣了好几下才扣上。
装好后,他把书包往肩上一挎,脚步匆匆的就往门外走:「“谢了老板。我先去邮局,下周再来。”」
他手刚出门,隐约的听到老板的声音才从身后传来:『“哎你——”』
但陈景明没管,「他要抓紧时间赶在邮局下班前把稿子寄出去!」
……
出了复印店,没走几步,陈景明就闻到一股呛人的炒辣椒味。
他偏过头,捂着鼻子,继续顺着街走。
不过,脚底下却不自觉地加快了频率,最后干脆小跑了起来。
一直跑到邮局门口,喘了两口气,他才一把推开邮局的玻璃门。
‘嘎吱’声还没落,一股风就吹了过来。
抬头一看,是墙上的电风扇吹过来风,现在还在墙上缓慢地转着。
电风扇下有两个女人,一个在打毛线,一个趴着正翻着手里的册子。
他快步走到柜台前:「“嬢嬢,问一哈,寄挂号信到深圳,要几天能到?”」
翻册子的女人抬起头,打了个很小的哈欠:「“深圳?远嘞。”」
她声音平平的:「“快的话,五六天。慢点,一个礼拜往上。看邮路顺不顺。”」
陈景明顿了顿:「“那……平常信呢?就贴邮票那种。”」
「“平常信啊?”」女人把册子合上,「“那更没得准了。十天,半个月,都可能。你要寄啥子?”」
「“投稿。”」陈景明说。
「“投稿?”」女人重复了一下,胳膊搭在柜台上,「“那最好挂个号。平常信慢,还容易丢。”」
她顿了顿,用笔尾敲着台面:「“地址写清楚,在最后。还有,邮票贴够,莫欠资,不然退回来更麻烦。”」
说完,眼睛朝他身上扫了扫:「“你稿子厚不厚?拿出来称一下嘛,看超重没得。”」
陈景明‘哦’了一声,立即把肩上的书包卸下来搁在柜台。
他在包里摸了一下,掏出几份钉好的稿纸,递了过去。
女人接过去,掂了掂,转身从后面搬出一台老式杆秤。
她把其中一份稿子放进秤盘,手指拨动秤砣上的细绳。
等秤杆平稳,确认了刻度。
才把这份稿子拿开,继续放进第二份……
等所有稿子都称重完成后,她才抬起头:「“4份都超了,超得还不少。”」
手指又在算盘上拨了两下:「“每份都得按超重算,基础邮费加超重,一份四块。四份,十六。”」
她停了停,把四份稿子摞在一起:「“挂号费另算,一封一块,四块。一共二十。”」
陈景明手伸进裤兜,摸出那卷钱,数出两张十块的,递过去。
女人接过去,手指捻开,对着光看了看水印,然后拉开抽屉,把钱丢进去。
这才从抽屉里拿出四张浅绿色的挂号信单据,连同一支蘸水笔推过来:「“地址、收件人、寄件人,都写清楚。”」
陈景明拧开笔帽,笔尖有点干。
他在单据边缘的空白处划了两下,划出两道断断续续的蓝线,才提笔在第一张单子的收件人栏,写下:《花溪》编辑部收。
字写得用力,“编”字的绞丝旁有点挤在一起。
写完,拿过第二张单子收件人栏,写下:「《儿童文学》编辑部收」。
写到“童”字时,外面街上猛地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震得玻璃窗嗡嗡颤。
他笔尖停了一瞬,又接着拿过第三张单子写上:「SZ市……《科幻世界》「“奇想”」栏目组收」。
这次,他写得很慢,深圳的“圳”字,右边那三撇,他照着口袋里那张纸条描了两次。
最后,在再第四张单子上写:「《青年报》副刊编辑部收」。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松了一口气。
搁下笔后,脑子里某个地方却轻轻“咯”了一下,像是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
柜台后的女人瞥了一眼,看到他在发呆,便问道:「“填好没?”」
陈景明应道:「“填好了。”」
说完,搁下笔,拿起稿纸,对准信封口,一份一份塞进去;塞好后,便把信封推进了柜台。
女人接过来,没说话。
拿起浆糊刷,在第一个信封封口“唰”地抹了一道,手指一捻就粘牢了。
接着把挂号条贴在信封上,手掌“啪”地压平。
然后拿起红色印章,手腕一抬一落——“咚”。
第二、第三……个信封,同样的动作:抹浆糊、塞单子、压平、“咚”。
四下盖章声,一下接一下,短促、干脆,在空旷的邮局大厅里听得清清楚楚。
「“好了。”」她把四封信拢在一起,顺手滑进右手边的帆布邮袋,袋口张开了一下又塌下去。
陈景明看着那袋子,没动。
女人抬眼看他:「“还有事?”」
陈景明像是才回过神:「“……没得了。”」
回完,便转身走出了邮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