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手收回来,把线头在嘴里抿湿、捻尖,再凑到光下。
来回几次,线才颤巍巍地穿了过去。
她捏着穿好的针线,久久没动。
“要得嘛。”她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语调,“真不够了……我就把你给我的100元竞赛奖金给你。”
她把纳了一半的袜底搁在膝上,轻声问:“你寄了这么多出去,又花了……这么多钱,”她顿了顿,绕开了那个数目,“「啥子时候能晓得结果」?人家会给个信不?”
陈景明已将碗里最后几粒米饭扒拉干净,他把空碗和筷子放到灶台边缘,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他转过身,看着妈妈在灯下被光影勾勒得有些模糊的侧影:“快了,估计下周……差不多就能有点信儿了。”
他停了一下,声音不高,像是对自己,也像是对妈妈说:“应该……能行的。”
任素婉“嗯”了一声,点了点头。那动作很轻,不知是同意,还是只为结束这场对话。
但手里的针线却快了起来,拉线时带出短促的“嗖——嗖——”声,在寂静的夜里一下下响着。
“赶紧收拾了「睡瞌睡」,”她催促道,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力度,“明天还要早起上学嘞!碗放那里,等哈儿我来洗。”
「“晓得了。“」陈景明应着,手上却已将碗筷摞好,拿到水缸边,舀水洗了起来。
母子两人不再说话。
灶房里,只剩下哗哗的洗碗声,和灯下那针线往复穿梭带来的、细微而持续的“窸窣”声。
第36章 复盘夜,织网始
……
陈景明麻利地洗完碗筷,收拾完所有家务,才走进隔壁的卧室,在靠床的旧书桌前坐下。
划亮火柴,桌上的煤油灯芯“噗”地一声亮起,昏黄的光晕照亮了书桌周围。
他愣愣地看了那跳动的火苗几秒,才从书包里拿出那个记事的笔记本;手指胡乱地往前翻着,数学竞赛的复盘笔记在眼前一晃而过。
一直翻到最新空白一页,用手掌抹了抹纸面。
随后取出钢笔,拧开笔帽,准备开始梳理下周的创作“名单”。
可一想到下午,去明玉镇投稿发生的事情,他觉得还是有必要对今天的一切行为做一个深度的复盘。
他闭眼,开始把今天在复印店怎么跟老板砍价的过程,从头到尾在脑子里粗略的过了一遍——
细细分析着哪些话赶得太急,叫人气恼;哪些价报得太蠢,险些谈崩……
半晌,他睁开眼,在笔记本上写下:【战略单元复盘:“文学狩猎”启动计划(竞赛→谈判→投稿)】
写完这行字,就没在继续,几个画面不受控制地钻进脑子里:
妈妈数钱时微颤的手指,复印机卡纸时老板骂骂咧咧拍打机器的模样,自己往邮局狂奔时肺里火辣辣的疼。
事情是办成了,可直到现在为止,他心里头还是「悬吊吊」的。
为什么呢?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细细捋了一遍:
「“稿子是寄出去了,可每个环节都险象环生。竞赛奖金是有了,但谈判时差点把话说绝;复印机偏偏在最紧要关头卡纸;跑到邮局时,卷帘门都已经降下一半......“」
想到这里,他忽然打了个寒颤。
要是当时机器晚修好五分钟,要是邮局大叔不肯通融......
「“随便哪一环出了岔子,这周就算白干了。“」他深吸一口气,坐直身子,重新握紧笔杆。
今晚不庆功,只挑毛病。
……
首先,拿数学竞赛来说,通过前面AAR复盘清楚了:成功,有时候是「“债”」。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这几个字,然后脑子里快速的闪过相关信息:
全县第一的「名声」,是一块闪亮的招牌,问题就是过于闪亮了,因此把他牢牢钉在了「聚光灯」下。
这跟他想「“偷偷发育”」的大战略,直接「撞了车」。
为了堵住老妈和院里那几个小娃儿的嘴,费了多少口舌,死了多少脑细胞?
这些精力,本可以用来多写几段稿子,但都被这份“过度成功”带来的「副作用」无声地消耗了。
因此,竞赛的「耦合」问题就很清楚了:
这个环节,产出了“名声”这个玩意儿,结果成了后面谈判和投稿环节必须额外费力气去擦屁股的「“负产出”」,搞得系统内部自己消耗自己。
思考完他便在笔记本上写下:耦合问题→“名声”→“负产出”→系统内耗由此产生。
再回想今天在复印店跟老板磨价钱的情形。
全靠【心智超维图书馆】和一股豁出去的劲儿,硬是把价钱从六毛砍到了一毛五,让他能用这点钱多印好几倍的稿子。
想了想,他在纸上写下一个新发现:【钱,是说话的底气。】
就是因为有这笔竞赛奖金「垫底」,他才敢提出预付的事,才有了砍价最狠的「杀招」。
竞赛奖金的钱,用在了谈判上,谈判省下的钱,又用在了投稿上。
这事儿就这么一环扣一环地串起来了。
前一个环节的输出,成为了下一个环节的输入,形成了一个漂亮的「正向耦合」。
可他也只算准了钱,却把「时间」给忘了!
光顾着砍价,耗进去两个钟头,害得后来往邮局跑的时候,差点没赶上。
现在,想想就后怕,钱是省下了,可时间差点没了,后者更要人老命。
当时脑子里就「一根筋」,根本没想过万一谈不成,或者机器坏了,该怎么办……
思索到这里,陈景明在笔记本上写下:【耦合风险暴露】:“对B计划(时间成本)的漠视”。
想到这儿,他笔尖一顿,接下来就是该琢磨“投稿”这最后一环了。
……
前面又是竞赛获奖,又是费尽口舌砍价,折腾了这大半天,最终不就是为了能顺顺当当地把稿子寄出去吗?
想到这里,他笔尖顿了一下,才在纸上重重地划下一行字:【低成本,才敢高标准。】
可不是吗?
正是因为在复印上把成本砍到了底,他才承受得起「挂号信」和「留存底稿」的成本。
最后才敢在邮局毫不犹豫地选择挂号信这个保险却费钱的法子。
这么一看,前面省下的每一分钱,都化作了最后一步的「底气」。
各个环节就这样环环相扣,形成了另一个「正向耦合」。
心里刚松了口气,就被脑海里一个画面冲散了——那叠卡在机器里、死活吐不出来的稿纸。
让他瞬间惊醒,把全部的希望押在一家店、一台破机器上,这跟自己蒙着眼在「独木桥」上走有什么两样?
他仿佛已经看见老板摊手说“要印就五毛”,看见那台机器彻底哑火,变成一堆再也不会响的废铁。而他自己,就卡在这两头中间,一步也动不了。
想到这儿,他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了一下,又闷又疼。
抓起笔,在笔记本上重重写下:【命脉,必须得攥在自己手里。】
就拿今天往邮局投稿这事儿说,下午那场突如其来的卡纸,哪是什么意外?
分明是照着他脑门敲下来的一记「警钟」。
就差那么一点……只差那么一点点……
他这会儿才算真看明白了:这事儿一环套着一环,看着是连上了,可每一环都薄得像层「窗户纸」,一捅就破。
这个念头还没完全在脑海里消散,他的手已经动着,笔尖在纸上留下新的一行:
“耦合风险:投稿这一步,「赌」的是前头所有环节都不能出半点差错。”
写到「“半点”」这两个字时,手下得特别重,笔尖险些戳破纸面。
看着这两个字,他才慢慢回过味来。
先前还为着砍价省了钱、顺顺当当地把信寄了出去这些「“单点胜利“」沾沾自喜,现在把这三个点连成线一瞧——
这哪是什么通往成功的路,这分明就是一座用「烂木板」勉强搭起来的「破桥」,随便哪块木板断裂,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左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后颈,手指上传来湿冷的触感。
他算是彻底明白了,今天能成,不是他算计得多周全,纯粹就是「运气」好,老天爷赏脸。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伸手重新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
“系统性漏洞,浮出水面:
风险会顺着线跑:一个点出事,全线崩溃。
资源会自己打架:一个点的战利品(名声),可能是下一个点的包袱。
时间是个吝啬鬼:根本没给意外留出喘气的时间。”
写完后,陈景明下意识的向后靠;身子差点摔倒,才反应过来,他坐的是家里的长凳,没有椅背。
重新坐稳身子,脑海飞速运转、推演。
必须找到有一种方法,能让这条线变得更「韧」,更「扛造」。
思索了几分钟后,他猛地坐直,眼睛在灯光下发亮。
「“就是这个了。”」他手指收紧,握稳笔,笔尖顺势落下,写下五个字:「“算好提前量”」。
看着这五个字,心里那些纷乱的念头被逐渐理顺。
他琢磨着,以后但凡有类似“竞赛→谈判→投稿”这样一环扣一环的事,每一步中间都得给自己留出点「腾挪的空当」,不能再卡得这么死。
就像今天投稿,至少得提前半天开始准备,就算复印机再闹脾气,也有时间「周旋」。
再比如,要是干什么容易招人闲话的事,事先就得想好别人问起来该怎么答,别等闲话传开了再想办法「堵嘴」。
抬起头,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水田里的蛙鸣此起彼伏,热闹是它们的,反倒衬得他心里格外安静。
就在这片安静里,一个念头慢慢清晰起来:以前总觉得能把眼前这关过了就行,现在才明白,得让「一整串事」都能顺顺当当地走到底才行。
这念头让他坐直了些,得记下来。
他翻到笔记本前面【自己写下的几条规矩】那页,在后面郑重地、工工整整地在后面空白处添上了两条:
「“这件事做成的结果,会不会给下一件事添堵?”」
「“时间安排上,留出应付意外的余量了吗?”」
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手指无意识地在敲着桌面。
“哒……哒……”的声响里,本该有的轻松迟迟不来,等来的却是另一种感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
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