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看着陈玮,问道:“这些……不卖?”
陈玮摇了摇头,回复:“陈总说,这些是树!其他的,是草!”
他指着表格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项目名字:“这些草,必须在泡沫破之前全部割掉,割得越干净,那些树才能长得越久。”
任书铭盯着那两列名字,看了很久很久!
……
下午两点,陈玮的电脑上弹出一封新邮件。
他点开,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看着任书铭,说道:“博思那边发来的,Actoz的尽调补充材料。”
任书铭放下笔,凑过去看,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韩文,他一个字都看不懂。
陈玮指着其中几行:
“这是他们的财务数据,账面现金还有……折合人民币不到300万。这是他们研发团队的名单,核心成员七个人,全是从三星出来的。”
他顿了顿,又往下翻了几页,说道:
“这是他们正在研发的那款游戏,《Legend of Mir 2》的demo评测。
博思的技术顾问打了分……8.2分。
他们评价说‘核心玩法扎实,美术风格符合东亚市场审美,有爆款潜质’。”
任书铭盯着那个8.2分,脑子里想起昨天陈景明说的那些话,问道:“陈总,这款游戏,能扛过泡沫吗?”
陈玮看着他,沉默了会指了指屏幕上那行「研发团队:核心七人,三星出身」,说道:
“陈总说,真正的泡沫,只会淹死那些没有根的东西;
这些人的技术,是根;
那个游戏的核心玩法,是根;
只要根在,泡沫破了,它只会长得更快。”
任书铭点了点头。
……
傍晚六点,夕阳透过落地窗,在办公室里拉出长长的影子。
任书铭还坐在那张椅子上,面前摊着那份退出时间表,和那叠Actoz的资料。
陈玮已经走了,整个办公室只剩他一个人。
他拿起那份时间表,又看了一遍,那些日期像一根根针,扎在纸上,也扎在他心里。
1999.12。
2000.1。
2000.2。
八个月,二百四十天。
他想起自己刚来魔都的时候,连一个月都算不清楚。
现在他知道了,八个月可以很长,也可以很短。
短到够一家公司融到1.35亿然后破产。
长到够他把一个人盯牢、把一家公司摸透、把一个行业看懂。
他放下表格,拿起那叠Actoz的资料,从第一页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很多字不认识,他就一个一个查,很多概念不懂,他就拿笔圈起来,明天问陈玮。
窗外的魔都,正被互联网的狂热席卷。
街头巷尾的广告牌上,全是.com的网站广告,报纸上天天都是互联网公司融资的新闻,人人都在谈论着新经济,谈论着一夜暴富的神话,没人相信,这场盛大的狂欢,只剩下不到8个月的时间。
而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一群人已经拿着精准的时间表,开始为这场泡沫的破裂,做最后的离场准备。
猎手的嗅觉,从来不止是发现猎物,更是在危险来临之前,提前撤出猎场。
第250章 亿级杠杆,新手操盘手的生死时刻
……
1999年 7月 17日,上午十点,香港中环的交易室里,空调冷气调得极低,却压不住程野手心的冷汗。
三间并排的 CRT显示器占据了整个桌面,屏幕上跳动的绿色数字像密密麻麻的蚂蚁,欧元/美元的 K线图在中间屏幕上蜿蜒延伸,形成一道刺眼的下跌曲线。
主机风扇的嗡嗡声、键盘敲击的清脆声、电话铃声偶尔的穿插,织成一张紧绷的网,把整个交易室的紧张感拉到了极致。
程野坐在交易台前,后背挺得笔直,手指微微发颤的悬在键盘上方。
今天的他,穿着一身新买的衬衫,领口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小片,紧贴着皮肤,又凉又黏,让他很不舒服。
这是他第一次「独立操盘」,而且是亿级规模的资金。
背后传来轻微的轮子滚动声,他没回头,但后背僵了一瞬,轮椅停在他身后一米的位置。
“紧张?”任素婉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交易室里格外清晰。
程野转过头,脸上带着一丝窘迫,重重地点了点头:“任总,是有点。这是我第一次……独立负责这么大的盘子。”
他以前在券商做交易员,手里最多也就几百万的资金,而且还要听上级的指令,按部就班地操作。
可现在,任总把整个「外汇套利」的盘子交给了他,初始资金就有 5000万美元,加上杠杆,实际撬动的资金规模超过 10亿,每一个决策,都可能带来数百万甚至上千万的盈亏。
这种压力,几乎要把他压得喘不过气。
任素婉看着他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语气依旧平和:
「“不用怕!策略已定好,你只管按策略做,出了任何问题,有我担着!”」
程野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重新转过头,目光死死锁定在中间的显示器上。
屏幕上,欧元/美元的走势图清晰地显示着这个新生货币的命运——
1999年 1月 1日,欧元正式诞生,作为欧洲一体化的核心产物,初始汇率高达 1.18美元。
所有人都以为,这个承载着欧洲梦想的货币,会一路走强,成为挑战美元霸权的新力量。
可现实却狠狠打了所有人的脸。
从 1月到 7月,短短半年时间,欧元汇率一路暴跌,从 1.18美元跌到了如今的 1.03美元,跌幅超过 12%,而且丝毫没有止跌的迹象。
市场上一片唱衰声,无数机构都在抛售欧元,转而持有美元避险。
而陈景明制定的策略,就是顺势而为——
坚定看空欧元,在 1.03的关键支撑位附近,分批建仓空单,用高杠杆放大收益。
程野盯着屏幕上那条曲线,脑子里反复想着策略里的说明:
「“科索沃战争在打,欧元区各国财政政策不统一,德国法国在吵,英国不加入,市场对欧元没有信心;欧洲经济撑不起汇率!”」
想到这,他抬起手,放在鼠标上,开始敲键盘,发布命令:
“第一笔,100万美元空单,杠杆 10倍,进场价 1.0315。”
指令一下达,“啪嗒~啪嗒~”的,清脆的按键声在交易室里响起。
很快,交易软件的下单界面弹出,他快速核对了金额、方向、杠杆比例,确认无误后,重重按下了“确认”键。
几秒钟后,屏幕上弹出绿色的成交确认:「“空单 100万美元,杠杆 10倍,成交价格 1.0315,保证金占用 10万美元。”」
程野的手心瞬间又冒出一层冷汗,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这一笔下去,意味着只要欧元汇率再跌 1%,他们就能赚 10万美元;可如果汇率反弹,跌破止损位,他们也会亏掉 10万美元。
“不用盯着成交单,按节奏来。”任素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就像计划书里说的,目前看欧元的下跌趋势还没结束,欧洲央行的货币政策偏宽松,美元现在正是强势周期,短期看不到反转的可能。”
这些道理,他都懂,可真正把真金白银投进去的时候,程野还是忍不住紧张。
他舔了舔嘴唇,开始等,十五分钟的时间就像十五个小时。
他看到屏幕上的价格跳了一下,1.0308,比他建仓的时候低了七个点。
他手指颤微微的下达了第二次下单的命令:
“第二笔,150万美元空单,杠杆 15倍,进场价 1.0308。”
键盘敲击声再次响起,一行行指令被输入,一笔笔资金被投入市场,接着:
“第三笔,200万美元空单,杠杆 15倍,进场价 1.0302;
第四笔,250万美元空单,杠杆 20倍,进场价 1.0295。”
随着仓位越来越重,交易室里的气氛也越来越紧张。
程野的后背已经完全被汗水浸湿,衬衫紧紧贴在背上,凉风吹过,激起一阵寒颤。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汇率走势,生怕错过任何一个波动,手指放在键盘上,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任素婉一直静静地站在他身后,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屏幕上的 K线和成交数据。
她不懂复杂的技术分析,也不懂什么货币政策,但她相信儿子的判断,也相信程野的专业能力。
她能做的,就是在这里陪着他,给她一份信任和支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一样。
程野一共下了六笔单子,累计空单金额 1200万美元,杠杆从 10倍逐步加到 20倍,平均进场价 1.0287,保证金占用合计 85万美元,剩下的 4915万美元资金,作为备用保证金,以防汇率短期反弹导致爆仓。
当最后一笔单子成交,屏幕上弹出最后一条绿色的成交确认时,程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瘫靠在椅背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全是湿漉漉的汗水,连键盘上都沾了不少。他又摸了摸自己的后背,衬衫已经湿透了一大片,凉得刺骨。
“呼——”
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不管结果如何,他总算按照策略,完成了全部建仓,没有出现任何操作失误。
任素婉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他脸上,带着一丝赞许:
「“你,做得很好!仓位控制得很稳,进场价也都在预设的区间里,没有贪多,也没有畏缩!”」
程野转过头,看着任素婉,脸上露出了腼腆的笑容:“谢谢任总!主要是策略定得好,您又在旁边盯着,我才敢放手去做。”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那一行行绿色的成交确认,像是一个个军功章,映在他的眼里。
他想起自己以前在香港一家小基金公司做交易员的时候,最大的盘子是几百万港币。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挺厉害,每天盯着屏幕,进进出出,年底分红拿个十几万,就挺满足。
后来他被猎头挖到默潮,一开始还是做辅助,帮罗镇东打下手。
那时候他看着那些上亿的单子,心里想的是:「这辈子能亲手敲一次这种单子,就值了。」
现在他敲了,不是一次,是三笔;不是一亿,是五百万美元的本金,七千五百万美元的名义价值。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他是给别人打下手,看别人操盘,学别人的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