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晓得:「等数学竞赛第一名的消息传开,这种清静日子,怕是一去不复返喽。」
脚步匆匆地穿过操场,踏上回四中村的那条土路,他的心绪才稍微放松了些,转而思考起更现实的问题。
「好消息捂是捂不住的,但能瞒一时是一时。」
好在嘎祖祖屋头的娃儿都大喽,成家的成家,生娃的生娃,「全在外头跑摊」。
嘎祖祖更是天天雷打不动去桥头「打长牌」,嘎祖母「耳朵背得」打雷都听不见,整天在竹椅上歪起。
最大的变数,是那个精明的舅母,但要是院里的大人都不清楚底细,她也没处打听。
「看来,关键是要想法堵住院里剩下那四个崽儿的嘴。」
他挠了挠被汗水打湿的鬓角,感觉实在有点「打脑壳」。
院里那几个小猴儿,给两颗水果糖倒是能「堵住嘴」,可他现在摸遍裤兜,连个五分硬币都抠不出来。
看来只能等周五了——等「奖金」攥到手里,再去应付那帮「小祖宗」。
院里那几个混世魔王,拿糖倒是能把他们的嘴堵住一段时间,问题是他这会儿连个硬币都摸不出来……看来只能等大会后拿到奖金,在堵上他们的嘴
至于说好话?那还好算了吧!
就院里那几个混世魔王,你越哄他,他越来劲,怕是转头就给你宣扬得全院子皆知。
“唉呀……”他烦躁地对着坑洼的土路踹了一脚,尘土“噗”地扬起来,呛得他连咳了几声。
真他妈难整!
他甩了甩头,算了,还有一天时间,够他慢慢盘算。
说实话,他心里头也没得啥子底——他妈任素婉那张嘴,他太清楚了。
上辈子活了几十年,他妈那藏不住半点事的性子,他摸得门清。
想让她憋住这么大个喜事不往外说?怕是比登天还难。
「那我还费这个劲搞啥子?」他脑海里冒出这个念头。
「万一前脚刚把几个细娃儿哄住,后脚我妈就在院里敲锣打鼓,这不成了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该提醒的还得提醒!
就像打预防针,这次不灵,也得扎一下,为往后更要紧的事打个底,让她脑子里有“保密”这根弦。
他掂量着,这回就算舅母和嘎祖祖晓得了,顶多也就是酸言酸语,或者变着法儿想占点小便宜,甚至怂恿别的娃儿来带坏他……这些,目前的他还扛得住。
可要是往后——
等他真闯出名堂来了,那些生意上的机密,还有他盘算着的发财路子要是被漏出去……想到这儿,他后背就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那就拿这回试个水。」他下定决定,「老话讲,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够。让她经历一回,比我磨破嘴皮子都有用。」
下意识地,他摸了摸书包侧面的口袋,那里装着写了近一半的《恋空》手稿。
「等周五开完会,拿了奖状,要是竞赛奖金能有个一、两百块……」他心里盘算着,「短期内投稿要用的邮票钱、复印钱基本就有着落了。」
最重要的是,实打实的奖金塞到她手里,她总该晓得,屋里这个幺儿不是在瞎胡闹,应该也会多信他两分。
「只要撑到第一笔稿费到手,后头就好办了。」
想到这儿,他捏紧书包带——「奖金要算,稿费要盼!」
现在,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回家,把这个好消息,当面告诉妈妈。
……
踩着夕阳的尾巴回到四中村,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飘起了袅袅炊烟,空气里混合着燃烧的松枝、米饭将熟的香气,还有谁家锅里炝炒辣椒的霸道味道,织成一张温暖而充满生活气息的网。
陈景明走到家门口,就看到妈妈任素婉正拄着拐杖在灶台前忙活。
“妈,我回来了。”说着顺手把书包搁在凳子上。
“哎,幺儿回来了哇?”任素婉头也没抬,额角闪着细密的汗珠,手里的勺子正搅着锅里的稀饭,“饭马上就好,再「等哈哈儿」。”
“还不饿。”陈景明说着,人已经挨着母亲蹲了下来,顺手捡起一根柴火塞进灶膛,“我来帮哈你。”
灶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他抿了抿嘴:“妈……”
“嗯?”任素婉的注意力大半还在粥锅里,随口应着,“灶头边上热,你「过开点,莫遭熏到了」。”
说着便用手背抹了把额角的汗,这才侧过头瞥了他一眼:“咋子了?看你心神不宁的……”
没等妈说完,他立即插话:“妈,上次我不是去明玉镇参加「数学竞赛」了吗?成绩,今天老师来告诉我了。”
任素婉握住铁勺子搅动的手下意识地缓了缓:“考得咋样?”
“拿了个第一名。”陈景明声气平稳,“全市的。”
任素婉的动作「突然定格」,她「怔怔地」望着儿子,铁勺子从手里滑落,“哐当”砸在锅沿,滚烫的粥汁溅上手背,她却「毫无知觉」。
猛地转身,拐杖在灶边一绊,整个人跟着「晃了晃」;赶忙用手撑着灶台稳住身子,陡然拔高声音:“你刚说啥子?第几名?全市的?明娃儿你「莫豁我」哦!”
话还没说完,「眼圈就先红」了,嘴角却不受控地「往上扯」,扯出个「又像哭又像笑」的奇怪表情。
“「没豁你!」”陈景明一边肯定的点着头,一边说到,“我们学校的校长和班主任还喊你,「周五」上午去学校开表彰大会呢!”
“去!妈肯定去!”任素婉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话都有点「说不抻抖了」,“我就是爬也要爬起去!我娃儿争气……真哩是争大气了……”
说着说着泪珠子就「包不住了」,她慌忙扯起袖口「去揩」,泪珠和柴灰混在一起,抹得「满脸花猫」。
陈景明默默站在一旁,等妈妈那颤抖的肩膀渐渐平息,才扶她坐到竹凳上,递过一碗温水:“妈,这事……先莫跟嘎祖祖他们讲,也莫去给隔壁嬢嬢她们「摆谈」。”
任素婉怔住:“为啥子?这么大个喜事……”
“树大招风。”陈景明选了更直白的说法,“太张扬了怕惹麻烦……对我们家不好。”
任素婉望着儿子那双过分沉静的眼睛,嘴唇嚅动了几下:“要得嘛……妈「晓得了,不乱说」。”
陈景明没再言语,只是伸手轻轻揩掉妈妈脸颊上没抹净的一点「泪痕和灰渍」。
第24章 奖状与巨款
……
周五,天还蒙蒙亮,公鸡刚扯起嗓子“咯!咯!咯”地叫,陈景明就一个翻身坐了起来。
他利索地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舀起冷水抹了把脸。
喂鸡、喂鸭、喂猪,扫院子,这些「活路」日常他做得很麻利。
但今天却总觉得「手不是手,脚不是脚的」——
喂鸡时,谷子撒得比平时急;扫院子时,笤帚在地上划拉得唰唰响。
就连去学校的路上,心里头也一直在「打鼓」。
上辈子顶多在班上发过言,后来当了小领导,也不过是对着十来号人扯两句。
今天要站上主席台,底下黑压压一片全是脑壳……他光是想想,「后颈窝就冒汗」。
他想象着自己等会儿可能出的「洋相」:
“上台时「腿杆打闪闪」,差点被台阶绊个「扑爬」;
讲话卡壳,舌头打结,憋得脸红脖子粗;
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搁」?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
想到这些,他「手心都在冒汗。」
但转念一想,要是连这点阵仗都「虚火」,往后还谈啥子建立世家?
那些是比这场面大十倍、百倍的场合,那些位子更高、眼神更利的人……他总不能每次都「当缩头乌龟」吧!
想到这,他深深的呼了一口气,攥紧书包带。
那就从今天开始,把这场面当成「练胆子」的第一关。
「习惯它,吞下它」,让它变成自己筋骨里的一部分。
土路在前头拐了个弯,校门的轮廓渐渐清晰。
他把微微发抖的手揣进裤兜,挺直了背。
晨风凉浸浸的,吹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头那把「火」。
……
时间转瞬即逝。
第一节课还没下课,陈景明的妈妈任素婉就早早到了学校。
门卫老刘认得她,快步到办公室传了话。
班主任王老师一听,立刻放下批改到一半的作业本,「亲自」赶到校门口将她迎了进来。
两人低声说着话往办公室走去,一同等待着课间操时的表彰大会。
课间操的《运动员进行曲》准时响彻校园。
各班学生「鱼贯而出」,很快就在一半是水泥地面上的操场上列队站好,整齐地排列成一个个方阵。
与往常不同的是音乐声停后,广播体操的配乐并没有如约响起。
喇叭保持着沉默,整个操场一时间陷入了一种「奇特的寂静」。
操场上的学生们开始交头接耳,左右打量;原本整齐的队伍也开始变得凌乱。
就在这时,校长卓文斌拿着一个铁皮喇叭,步履生风地登上了主席台。
今天的他特意换上了一件半新的「中山装」,纽扣扣得「整整齐齐」,连头发都梳得「一丝不苟」。
他郑重地举起铁皮喇叭,清了清嗓子:“喂!喂!喂!”
喇叭突然爆出一阵刺耳的锐响,夹杂着“滋啦”的电流声。
台下的学生——包括陈景明在内——都下意识地「缩起脖子」,纷纷抬手捂住了「耳朵」。
卓校长略显尴尬地拍了拍喇叭外壳,又拧了拧底部的旋钮,再次试探着开口:“喂?喂?”
这次声音终于清晰洪亮了。
他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随即被满满的激动取代:“同学们——安静!”
他声音带着微颤,却极具穿透力。
操场上瞬间静了下来,台下几百双好奇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
待全场静下来后,他「酝酿」了片刻后才开口:“同学们!老师们!今天,占用大家一点课间操的时间,我要通报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他脸上洋溢着几乎要溢出来的喜悦:“在刚刚结束的「全市小学数学奥林匹克竞赛」中——”
他故意拉长语调,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我们学校的一位同学,力压市里所有「重点小学」的选手...”
他再次停顿,看着台下一个个屏息凝神的面孔,终于一字一顿地宣告:
“拿到了——「全市第一名」!”
“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