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生听到此话,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这时,那位年轻官员接口问道:
“第三个问题,信托契约里有一条:‘受托人应无条件服从保护人的指示’;这个‘无条件服从’,和刚才说的‘独立决策’,不矛盾吗?”
邝律师把文件翻到那一页,指着那行字,说道:“张生,您看下面还有一句,‘但保护人的指示,不得违反信托目的及香港法律’!”
他抬起头:“‘无条件服从’的前提,是指示本身合规!如果保护人让受托人做违法的事,受托人有权拒绝,这不违反信托法理,这是受托人的信义责任!”
那位年轻官员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抬起头,瞧了瞧黄生。
黄生没说话,用手把文件合上,向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三个人,想了想说道:“邝生,你们准备得很细!”
邝律师没接话。
黄生顿了顿,转头,看着那位前法官,说道:“何生,您以独立法律观察员的身份,确认这套架构合规?”
前法官点了点头,说:“确认合规!这套架构本身没问题,剩下的,是执行的问题!”
黄生听到此话,思考了下,然后转向旁边的两位同事,低声谈论了起来;一会儿,见那两人点了点头。
他才转回来,看着邝律师,说道:“邝生,我们需要一周时间讨论,一周后,给你们书面意见!”
邝律师点了点头。
蔡崇信一直没说话,这时他站起来,伸出手:“黄生,麻烦了。”
黄生回握了他的手,没说话!
……
下午三点四十五分,咖啡厅。
陈景明还继续坐在靠窗的位置,桌子上的那杯柠檬水只剩下杯底几片柠檬的残渣。
这时,桌子上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一看是邝律师的短信,内容是:「第一条质询过了!」
他看着短信里内容,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看了看窗外对面的那栋灰色大楼,玻璃幕墙反射的阳光似乎也没那么刺眼了。
四十分钟后,手机又震动了下,再次传来邝律师的短信:「全部通过!他们说一周内给书面意见!」
陈景明看着这条短信,手颤微微的、无意识的端起了桌面上那杯早已空了的柠檬水,送到嘴边,才发现杯中只剩下几片柠檬的残渣。
他放下杯子,站起来,带着保镖走到柜台前,说道:“买单!”
服务员看了看单子,说:“一杯柠檬水,十八块。”
听到此话,陈景明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二十的,放在柜台上,没等找零,便推门走了出去。
外面阳光很刺眼,让他眯了眯眼睛,此时包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拿出一看,是蔡崇信的短信,内容是:「封小平那边,签了!」
他看了一眼,随手便把手机收进口袋。
这时,一辆黑色奔驰来到了他的身边,后门打开,他带着保镖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随即驶入车流,慢慢汇入金钟道的车海里。
……
当晚十一点,半岛酒店总统套房。
陈景明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景,霓虹灯在水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带,几艘夜航的渡轮正海面上缓缓地行驶,汽笛声一声又一声地传了进来。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两份文件,一份是广管局的审批记录,一份是封小平签的收购协议。
蔡崇信也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茶,只听见他开口:“林百欣那边,明天约!”
陈景明没回头,问道:“他知道封小平签了吗?”
蔡崇信立即回复:“应该还不知道,明天告诉他!”
陈景明点了点头,窗外的渡轮又响了一声,渐渐远去!
第241章 交割日的暴雨
……
1999年6月2日,上午九点,中环某律所会议室。
窗外暴雨如注,雨水“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顺着窗框往下淌,把外面的高楼大厦都模糊成一片灰色的影子。
会议室里开着灯,十二个人满满当当地围坐在长桌两侧,形态各异,有人似乎在认真看着桌面上放着的文件,有人“咔哒!咔哒!”的按着手里的笔,有人呆呆地的盯着窗外。
林百欣的代表坐在长桌左侧,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很整齐,西装扣得严严实实;他旁边是封小平的代表,年轻一些,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咖啡。
信托公司代表坐在他对面,旁边是高盛、普华、安永的人;紧邻着的是Providence的亚太主管,此时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握着一支笔无意识的转动着。
而撒切尔顾问团的代表,正在角落里低声的打着电话,再往右是陈国强,他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的桌面上摆着三份文件夹,封面上标注着「方案A」「方案B」「方案C」。
邝律师和蔡崇信则坐在长桌的另一端,面前摊着三份最终文件:《股权转让协议》、《信托契约》、《和平协议》。
最后则是陈景明,他静静的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旁边是一盆绿植,没人注意到他。
突然,林百欣的代表第一个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最后确认一次,资金今晚十二点前必须到账!”
蔡崇信看着他:“高盛那边已经确认,2.3亿美元通过三层通道,进入香港托管账户,现在就可以交割!”
听到此话,林百欣的代表点了点头,没在说话。
旁边封小平的代表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后问到:“我们那份,钱也是今天到?”
蔡崇信转向他:“今天一起,你和林生的钱,同一个账户,同一批通道!”
封小平的代表听到蔡崇信的话后,回道:“那我这面暂时也没问题了!”
话音一落,会议室一下有变得安静了起来,窗外的暴雨还在“噼里啪啦”的下,似乎比刚才更大了,玻璃上全是水,看不清外面。
安静了一会后,普华永道的负责人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到会议桌上。
他翻开文件,清了清嗓子,说道:“这是我们总结的最终财务报告,确认亚视1999年1月至5月亏损控制在预期内,所有数据已经核实,没有问题。”
说着,他把文件推到蔡崇信面前,继续:“数据都在这,蔡总可以在核实下!”
蔡崇信刚拿过这份文件,安永的人也跟着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普华那份旁边。
安永的人指着这份文件开口:“这时我们出具的‘无违规意见书’,评估并扫清了所有合规的风险!广管局那边的前置沟通已经完成,书面意见下周正式下达!”
Providence的亚太主管,看到安永的人说完,才放下笔,把自己手里的一份报告往前推了推:“这时我们Providence独立的估值报告,佐证收购价格的合理性,数字都在里面,各位可以再看一遍。”
林百欣的代表低头看了一眼文件,但没去拿文件。
这时,撒切尔顾问团的代表挂了电话,走回桌边,看了看桌上的几份文件道:“我们这里也有一份简报,显示亚视目前各方面均无异常动作,可以推进!”
陈国强最后一个回答,他看着蔡崇信,说道:“壳资源已备好,交割后三天内,完成股权登记变更!”
等陈国强说完,会议室一下就陷入了绝对的寂静,林百欣的代表盯着面前那份文件,看了又看,最后拿起笔,在第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后,他把文件推到给了信托公司!
封小平代表收到另一份文件,看了看,拿起笔,手停在签名栏上方,想了想,最终还是落了下去。
签完,他把文件推到蔡崇信面前,背部往椅背上靠,没说话。
信托公司代表接过两份文件,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签字盖章后传给了邝律师!
邝律师接过文件,仔细看了看,没发现问题,便从公文包里拿出律所公章,盖了下去,发出了“咔”的一声!
盖完公章,他便把文件合上,说道:“签完了!”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窗外的雨还在下,砸在玻璃上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
蔡崇信站起来,正要开口——
桌上的电话响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的看向放在长桌另一端,靠近窗户位置的那部电话。
蔡崇信三两步便走了过去,接起来问:“喂?”
电话里传来几句声音,他听了几句,脸色一下就变了。
一会后,他放下电话,转过身,看着所有人,顿了顿说道:
“高盛那边说,有一笔3000万美元的资金,在最后一层通道被新加坡金管局拦截,需要补充一份反洗钱声明!”
话音一落,林百欣的代表猛地抬起头,看着他:“什么时候能补?”
蔡崇信立即回复:“最快明天!”
旁边封小平的代表握紧了手里的笔,问道:“那今天签的,算不算?”
蔡崇信想了想,对封小平的代表说道:“算,您的这份,我们今天十二点前一定能到账。”
说完,他顿了顿,对林百欣的代表说道:“贵司这部分我们先打1.7亿美元,剩下的3000万美元,2天内给您们打过去,您看可否!”
林百欣的代表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说道:“这个我做不了主,稍等,我电话问下”
说完,他起身,走向会议室角落,打起了电话。
大约几分钟后,林百欣代表回到座位上,对着蔡崇信说道:“我们老板同意了,但需要加一份补充说明,并用股份质押,超过日期按照银行同期最高利息结算!”
听到此话,蔡崇信眼角余光看了看坐在角落的陈景明,看到陈景明点了点头,他收回目光,语气肯定道:“好!”
说完,大家便又忙碌了起来……
窗外的雨还在下,比刚才小了一些,玻璃上的水痕慢慢往下淌,外面高楼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第242章 新加坡的3小时
1999年6月2日,下午三点,中环某律所会议室。
窗外的雨还在下,只是比上午小了一些,玻璃上的水痕一道一道往下淌,把外面的高楼切割成无数模糊的碎片,看起来像一片片张牙舞爪的、灰黑色的「鬼影丛林」!
蔡崇信坐在会议室的主位上,面前是刚刚签字盖章的三份文件,旁边的那杯咖啡也早已不在冒出热气;转头看了看邝律师,他正在站在窗边,手机贴在耳边,听不见他说什么,只能偶尔看见他点一下头。
而陈景明,依然坐在角落的沙发里,旁边还是那盆绿植,他静静地看着蔡崇信,看着邝律师的背影,看着会议室里那些还在低声沟通、敲键盘、翻文件的忙碌身影。
过了一会,蔡崇信拿着几份新的文件往走到了他面前,他指着第一份文件私语道:「高盛方案,走紧急通道,50万美元加急费,今天下午六点前能给金管局递上去;但他们说,不保证一定能批!」
手指移到第二份:「这是安永方案,由安永新加坡出加急合规意见书,最快今晚八点能出来;但金管局认不认,不一定!」
最后,他指着第三份:「这是邝总的备用通道,两个月前你让准备的Plan B;钱已经从另一条路走了,现在在澳门,随时可以转进来。」
说完,他抬起头,看着陈景明。
窗外雨还在下,玻璃上的水痕慢慢往下淌。
陈景明靠在沙发里,目光越过蔡崇信的肩膀,落在窗外那片模糊的、灰黑色的鬼影丛林上,想了想开口道:“蔡叔,你觉得呢?”
蔡崇信沉默了会,把三份文件一起推到桌子中间,说道:「我建议三条线同时走!高盛交钱,安永出意见,邝叔启动备用通道!」
说完,蔡崇信迎着他的目光,继续:「50万加急费,买的是时间!安永的意见,买的是后手!备用通道,买的是万一!」
他顿了顿:「九个小时,我们不能赌任何一条线一定能成!哪条先到,用哪条!」
陈景明点了点头:「开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