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M 9:10,香港,默潮资本交易室。
长桌边坐满六人,任素婉在主位,看着面前摊开的笔记本说道:“晨会开始。”
梁文渊先开口:“黄金现价$321.7,昨夜波动率1.8%,未触发预警。今日计划:若价格突破$325,则启动阶梯止盈,每上涨$0.5了结5%仓位。”
任素婉点头,看向沈静。
沈静:“金管局调查组原定今日约谈,突然推迟至下周。推迟理由:‘组长另有紧急会议’。我已通过渠道核实,该‘会议’并不在公开日程中。”
任素婉在笔记本上写下「拖延战术」,圈起来,心里暗自思索道:「“他们在等什么?等我们犯错?还是等……外部信号?”」
没有答案,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她暂且按下这个念头,抬起头,目光平稳地扫过桌前每一张面孔:「“春节期间,各位请自行安排好时间与行程。”」
她略作停顿,语气平静:「“我们的交易不会因节日中止,风控体系也必须同步运转。而那些在暗处观察我们的人——更不会放假。”」
“所以,”她的手指在笔记本上的「拖延战术」旁轻轻一点,「“按既定的A方案推进。保持节奏,保持警惕。”」
“明白。”会议室内,回应声整齐而低沉。
这时,阿聪突然举起了手,不过,他脸色有些白:“任总,‘星海资本’的系统……在小陈总航班起飞后30分钟内,查询了航班信息三次。时间点分别是:起飞后5分钟、15分钟、30分钟整。”
会议室一下就再次安静了下来,任素婉的手指无意识地“哒、哒”的敲击着桌面,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沉默了一会,她看向阿聪,下令:「“阿聪,释放第一个‘假策略’信号。”」
“具体内容?”阿聪问。
「“用次要账户,挂出小额黄金看空单。数量要小,时机要明显——选在亚洲盘流动性最低的时段挂单。”」任素婉语速平稳,「“但要留一个‘逻辑漏洞’:止损设得过于宽松,像是新手会犯的错误。”」
阿聪快速记录:“漏洞具体参数?”
「“用最蠢的那种。”」任素婉抬眼,「“蠢到像新手犯错,但又在专业交易员的常见失误清单里。”」
“明白。”阿聪敲击键盘,屏幕跳出下单界面。
任素婉补充:「“挂单后,监控所有扫描该订单的IP来源。尤其是……来自新加坡的。”」
指令下达,会议才转入下一个议题……
任素婉与众人逐一推敲后续步骤,直到所有环节达成共识,方才宣布散会。
会议结束,众人离去。
任素婉独自留在交易室,轮椅缓缓转到监控屏前,加密通讯频道上,陈景明的状态已从「在线」变为「离线」。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手指轻触屏幕,正好点在“离线”的“线”字上。
手指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她立刻收回手,握紧轮椅扶手,深呼吸一次、两次……松开手时,表情已恢复平静。
她摇动轮椅,来到宽阔的窗前。
窗外,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但她清晰无比地知晓——
从现在起,她,就是前线。
……
PM 12:40,重庆江北机场T2航站楼。
陈景明按下BP机开关,屏幕亮起,第一条加密信息跳出来,发信人代号「R」:「“假策略已释放。鱼饵入水,等待咬钩。一切正常,保重。”」
陈景明盯着那行字,拇指在“保重”两个字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按灭屏幕。
打开手机,拨号,响一声挂断。
几秒后,四名穿着普通夹克的男人从不同方向靠拢,领头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平头,眼神很稳,靠近时低声:「“陈先生,车在B2。那两位‘客人’已被接走,分开问话。”」
陈景明点头,跟着他们往电梯走,电梯下行时,平头继续汇报:「“接洽的公安领导已初步回应,原话是:‘欢迎回家,有事按正规渠道沟通。’语气很官方,但私下托人带话:他儿子托福成绩出来了,听力提了12分。”」
「“意思是‘情我领了,但公事公办’。”」陈景明心里翻译,面上不动声色,「“要得。”」
电梯门开,B2停车场灯光昏暗,一辆黑色奥迪A6停在柱边,车牌是本地牌,很普通。
陈景明上车前,回头看了眼航站楼,玻璃幕墙反射着灰白的天,看不清里面的人影。
但他知道,此刻“默潮资本”的交易室里,妈妈应该正站在屏幕前,看着他的离线状态……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山城的轮廓在雾中隐现,长江像一道灰黄的伤口切开城市。
陈景明降下车窗,让冷风灌进来,副驾的平头从后视镜看他:“陈先生,直接去酒店还是?”
“先不去酒店。”陈景明说,“绕一圈。我要看看这座城市……98年的样子。”
车子拐下高速,驶入老城区,街道狭窄,两旁是灰扑扑的砖楼,阳台上晾满衣服,录像厅门口贴着褪色的《泰坦尼克号》海报,小吃摊冒着白气,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
“担担面~三块钱一碗!”的叫卖声从巷口传来。
陈景明看着,沉默,BP机又震了起来,低头,是阿聪的紧急信息,加密等级最高:「“追踪到‘星海资本’的算法开始测试性攻击我们的防火墙,时间:三分钟前。攻击模式……经比对,与之前‘九头蛇’使用的底层代码相似度达72%。”」
信息的末尾,阿聪用括号附加了一句自己的判断:“72%……要么是同一批人,要么是他们下了‘订单’。”
紧接着,下一条信息跳出:「“他们在试探我们的反应速度与防御策略。已启动应急协议,但需您知情。”」
“九头蛇”,这三个字让陈景明瞳孔微微收紧,从最初的新鸿基,到Refco的合规审查,再到现在……
这个阴影般的名字,始终纠缠着他们母子俩;根据老吴此前深入的调查,“九头蛇”是一个游走于暗处的黑客组织,声名狼藉,专门为某些华尔街基金提供上不了台面的“灰色服务”。
如果星海资本能够调用与“九头蛇”密切相关的资源……
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BP机冰冷的按键,一会后,回复:「“记录所有攻击特征,但不要立即升级防御。让系统‘挣扎’一下,显得吃力但最终守住。我要看看他们下一步投什么饵。”」
发完,他抬起头,车子正经过一座老式百货商场,门口挂着“喜迎新春”的横幅,红纸金字,但边角已经卷起。
陈景明忽然喃喃自语道:“老汉,妈,这一次,我不会再让这个家散了。”
顿了顿,他用更低声地补了一句:“也不会让老汉,你再有机会患上矽肺了。”
车窗外的城市向后流动,像一卷正在倒带的胶片,而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无法倒带!
只能向前,迎着暗流,迎着试探,迎着那些藏在泰国护照和算法攻击背后的眼睛……
车子驶入了隧道,光线骤暗,黑暗中陈景明想到:「“是时候给老汉换双鞋了……”」
隧道尽头,光重新涌进来,山城99年的冬天,正等着他。
而两千公里外,香港的交易屏幕上,那笔带着“逻辑漏洞”的看空单,刚刚被某个来自新加坡的IP扫描了第三次。
鱼饵在水里轻轻颤动。
咬钩的,会是谁?
第140章 权杖之影,无声默许
……
魔都,某部委家属院,AM 10:15
陈景明站在表舅公家门前,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吸,停,呼,再吸,再停,再……
他让自己的心率稳定在每分钟六十二次后,才伸手按下门铃。
“叮咚!叮咚!”约莫2、3分钟的时间,门才被打开。
“景明来了?”叔婆站在门内,说着便侧身,“进来吧,你舅公在书房等你。”
“叔婆好。”陈景明欠身进门,放下礼品,和叔婆简单寒暄了下,就来到了书房。
表舅公任宏军坐在藤椅里,军绿色毛毯盖到膝盖,手里拿着一本《内部参考》,看到他进来,招呼道:“坐。茶自己倒。”
陈景明走到茶几前,端起紫砂壶,倒了七分满,放下壶,双手捧杯,屁股占据木凳前三分之一,腰背与凳面成九十度。
任宏军“嗒”的一声合上手里的《内部参考》,说道:“香港的事,动静不小。”
陈景明后背一紧,手里的茶杯似乎也变得滚烫了起来。
「“九千万,还是美金。”」任宏军语速均匀,目光如平静的深潭,“放在哪里都是扎眼的金山。放在某些人眼里——”
他抬眼,直视陈景明:「“——就是一块没主、流着血、谁都想来咬一口的肥肉。”」
“轰——!”
表舅公的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响在陈景明耳边,“嗡嗡”直响,脑子也是瞬间空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表舅公,知道了……”」
“你比你爸有出息。”任宏军继续,语调甚至称得上温和,可内容却字字诛心,“但出息越大,要扛的东西就越重。人情、规矩、红线——”
他伸出三根手指,依次按下:“一样比一样重。”
“之前的话,今天再重复一次,”任宏军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降了半个音阶,「“你们母子在香港做的事,无论是赚是赔,是福是祸,在法律上、在组织程序上——”」
他再次停顿,这次停顿更长,长得能听见窗外梧桐枝在风里摇晃时,枯叶摩擦的“沙沙”声:「“——与我和你表叔,与这个家,没有一分钱关系。”」
听到此话的陈景明,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扔在冰天雪地里,赤裸,无助,身后空无一人;所有的侥幸,所有潜藏在心底那丝“或许可以倚仗”的念头,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完了吗?
就这么完了?
带着九千万,成为所有人的靶子,然后……等死?
不!
绝不能!
就在绝望即将吞噬理智的最后一刹那,前世三十五载挣扎打磨出的狠劲,与重生以来步步为营的算计,让他清醒了过来!
大脑在万分之一秒内超频运转,将所有的恐惧和绝望全部压榨成燃料;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惊惶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孤注一掷的决绝。
“舅公的教诲,”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景明一字一句,都会刻在心里,不敢忘。”」
接着,他全身肌肉绷紧,不自觉地向前倾身:「“我不敢求,也没脸求舅公或表叔,为我遮风挡雨、铺路搭桥。”」
任宏军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陈景明死死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用最诚恳的语气:“我只求……万一哪天,风雨太大,雷声太响,我快看不清脚下是路还是悬崖的时候——”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住胸腔里那擂鼓般的心跳::「“——舅公或表叔,能托人,带一句最最无关紧要的话。哪怕……只是一个字。”」
话音落尽,书房就陷入了绝对的安静;任宏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深潭般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波澜。
陈景明维持着前倾的姿势,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冰凉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心脏“砰、砰、砰”的跳动,口腔里更是一股血腥味弥漫开来。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滴答”」……每一格,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大约滴答了5下后,任宏军终于动了。
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浅浅抿了一口,说了六个字:「“保持你现在的脑子。”」
“呼——!”
一股巨大的、劫后余生般的战栗,瞬间席卷了陈景明全身!他几乎要控制不住瘫软下去,全靠最后一股硬气死死撑着。
可狂喜还来不及涌上,任宏军的声音再次响起:「“记住,你能用的东西,用好了,是保命的铠甲。”」
他稍作停顿,语气陡然沉下:「“用歪了——”」
后半句没有说出口,但陈景明浑身的汗毛,在那一刹全部倒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