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88节

  ……

  横山深处,嵬名氏的驻地藏在两道山梁之间。

  此行辛缜为正,周明为辅,带了一名向导,另有护卫的二十余名亲兵。

  范仲淹的亲笔信揣在他怀中,信封上“嵬名山首领亲启”七个字,是范仲淹一笔一划写的,里面信纸上还用了经略使的大印,以取信于人。

  进山的路走了整整一日,从清晨到日暮,从大路到小路,从小路到山径,从山径到只有山羊才能踩稳的石碴道。

  向导是个老蕃兵,一路走一路指着远处的山脊说,将嵬名氏的祭山、牧场、岗哨一一道来。

  辛缜顺着他指的方向一一看过去,山脊上果然有人影晃动,牧场上的马群像撒在草坡上的黑芝麻,石坛上的经幡在风里猎猎地飘。

  “他们早就看见我们了。”老蕃兵在山风之中大声道。

  “就是要让他们看见。”辛缜语气轻松,“我们是来做客的,不是来偷袭的。”

  转过第三道山梁,嵬名氏的驻地豁然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座建在半山腰的寨子。

  寨墙是石头垒的,不高,但顺着山势蜿蜒起伏,把整座山寨箍得铁桶一般。

  寨门开着,门前立着两排骑马的蕃兵,人强马壮,各带弓刀。马是横山马,个头不高,但胸宽腿壮,毛色油亮,一看就是能跑山路的良驹。

  辛缜一行刚转过山脚,寨门里便涌出一队人来。

  领头的是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汉子,身材魁梧,穿一袭青色的蕃袍,腰间系着一条银带,带上挂着一柄弯刀。

  他的脸被横山的风吹得粗糙,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却亮得很,像是山岩间嵌着的两颗燧石。

  辛缜翻身下马,整了整衣袍,大步迎上去。

  “敢问可是嵬名山首领?”

  那中年汉子也在打量辛缜,他的目光从辛缜的脸上移到腰间的剑上,那柄鲨鱼皮鞘的宝剑,在夕光里泛着墨绿色的光,然后又移回辛缜的脸上。

  “正是。”嵬名山的声音低沉,带着蕃人特有的喉音,“阁下便是范经略的使者?”

  “庆州经略司主簿,辛缜。”辛缜从怀中取出范仲淹的信,双手呈上,“范经略亲笔信,请首领过目。”

  嵬名山接过信,却不急着拆,他的目光在辛缜脸上停留了好几息,然后忽然笑了。

  “辛主簿,敢问今年贵庚?”

  辛缜笑了笑,并不回避问题,直接道:“辛某今年十五矣。”

  嵬名山闻言轻蔑一笑,道:“十五……我嵬名氏虽只是横山一部落,但范经略只派一位十五岁的主簿来与嵬名氏谈大事,未免也太瞧不起人了吧?“

  此话一出,嵬名山身后的蕃兵们顿时哄笑起来,笑声里满是嘲讽。

  周明的脸色变了,正要上前说话,辛缜抬手止住了他,然后淡定的站在原地,笑眯眯的看着嵬名氏众人大笑。

  他的淡定让嵬名氏蕃兵的笑声渐渐小了下来,乃至于陷入平静,嵬名山亦是神色有些凝重起来。

  辛缜见到众人平静了下来,这才笑眯眯道:“范经略的确是不想派辛某来的,不过是辛某说服了范经略,所以让辛某来试一试。

  不过,首领可知道范经略原本是打算让谁来么?”

  嵬名山冷笑一声道:“谁来都是一样的,我嵬名氏只想在山里安稳度日,别的事情与我等无关。”

  辛缜微微一笑道:“还是不太一样的,原本范经略想要让狄汉臣将军来的。”

  此话一出,嵬名氏众人尽皆色变。

  狄青之名的确是振聋发聩。

  之前狄青还是小将领的时候,便在横山里颇有名声,因为横山蕃跟着西夏人南下侵宋,与狄青可是打过不少交道的,死在狄青手下的蕃兵数不胜数。

  而近来狄青更是接连打下洪州,龙州,银州,这些城池一座比一座难打,有些甚至是被认为坚不可摧的雄城,依然挡不住狄青,可以说,狄汉臣三字在横山蕃里称得上可止小儿夜啼。

  寨门前安静了一瞬。

  嵬名山看着辛缜,辛缜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好几息。

  然后嵬名山忽然哈哈大笑。

  那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在山谷间回荡,把寨门前的马都惊得打了个响鼻。

  他笑了好一阵才收住,再看辛缜时,眼底的试探已经褪去了大半。

  “好!好一个辛主簿!”他把信往怀中一揣,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辛主簿,请。”

  辛缜微微一笑,抬脚跨进了嵬名氏的寨门。

  宴席摆在嵬名氏的大帐里。

  大帐是圆形的,中间立着一根粗大的木柱,柱上挂着牛角、弓弩和一面褪了色的战旗。

  帐壁上挂着毡毯,毯上织着狼、鹿和日月星辰的图案。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毡,踩上去无声无息。

  嵬名山坐在主位,辛缜坐在客位。

  陪席的有嵬名氏的几位长老,还有嵬名山的两个儿子。

  长子嵬名勇,二十出头,虎背熊腰,一双眼睛像他父亲一样亮。

  次子还是少年,十三四岁的样子,坐在角落里,一直低着头,偶尔抬眼看辛缜一下,目光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好奇和戒备。

  酒过三巡,嵬名山终于拆开了范仲淹的信。

  嵬名氏虽然世居横山,但嵬名山识汉字,他的祖父曾向西夏称臣,他的父亲曾与宋军打过仗也做过生意,到他这一代,蕃汉之间的事,他比横山任何一个首领都清楚。

  看完信,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抬起头看着辛缜,道:“你的来意是什么?”

  辛缜笑道:“狄帅已经打下银州,接下来夏州、宥州也将是我们大宋囊中之物,你说我来这儿干什么?”

  嵬名山说话不客气,但辛缜也没有惯着。

  嵬名山冷笑一声道:“你们宋人打进来容易,守住难。”

  辛缜端起面前的酒碗,喝了一口,嵬名氏的酒是马奶酒,酸中带烈,入喉像一道火线,他稚嫩的脸上顿时一片嫣红,嵬名氏众人露出轻视的笑容。

  却听辛缜道:“首领可听说过大宋的青白盐行会?”

  嵬名山皱起了眉头。

  横山的盐池养活了嵬名氏几百年,盐商是他打交道最多的大宋人。

  那些盐商精明、贪婪、斤斤计较,为了一引盐的差价能磨上整整一天。

  但什么青白盐行会却是没有听过。

  嵬名山摇摇头道:“不知,莫非是那些盐商筹建的行会?”

  辛缜笑着点了点头,道:“首领不知道啊,那可不应该,这个青白盐行会可是很了不得的。”

  嵬名氏嗤笑道:“不过是一些贪得无厌、锱铢必较的盐贩子罢了,有甚了不得的。”

  辛缜哈的一笑道:“首领可知大宋为何在与西夏三场大会战之后,西夏人已经是油尽灯枯,而我大宋却能够继续进攻,接连打下龙州、洪州还有银州?”

  嵬名氏哼了一声道:“你们宋人坐拥膏腴之地,人口众多,自然是底蕴深厚,但若是想要倚势凌人,却是打错了主意!”

  辛缜摆手笑道:“嵬名首领不要这么敏感嘛,辛某在说的是您瞧不起的盐商贩子筹建的青白盐行会嘛。

  首领知不知道,在银州开战之前,这青白盐行会替大宋筹措了多少粮草?”

  嵬名山轻蔑一笑,却是不说话。

  辛缜也不在意,伸出三根手指,笑道:“这个数。”

  嵬名勇忍不住道:“三万石?三万石虽然不少,但也撑不起大军的作战吧?”

  辛缜笑着摇了摇头,道:当然不是,是三十万石!”

  大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嵬名勇倒吸了一口凉气,几位长老面面相觑。

  三十万石……这个数字足够十万大军吃上半年。

  一群盐商,筹措了三十万石粮草?

  辛缜像是没看见帐中众人的反应,继续用那种轻松的语气往下说。

  “不止粮草。青白盐行会还替大军采办了五千顶帐篷、三千匹骡马、两百车药材。

  银州城下打了这么久,后勤从未断过。

  狄帅在前面攻城,商人们在后面运粮。

  将士们吃的每一口粮,穿的每一件冬衣,用的每一捆箭,都有青白盐行会的银子在里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众人,最后落在嵬名山脸上,笑容里多了一丝锋芒。

  “首领,你说这群盐商,为什么这么积极?”

  嵬名山张了张嘴,想说商人逐利无利不起早,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商人逐利是没错,可三十万石粮草,那是多大的一笔本钱!

  盐商们拿出来这么多的粮食,那以后怎么回本?

  除非——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刺向辛缜,厉声道:“他们是为了盐池!”

  辛缜迎着他的目光,坦然地点了点头,笑道:“没错,正是为了盐池。”

  嵬名山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身后的嵬名勇也变了脸色,手已经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

  几位长老交头接耳,帐中的气氛骤然绷紧。

  只有阿明,看看父亲,又看看辛缜,眼神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困惑,他还没完全听懂,但他感受到了空气中骤然凝固的张力。

? 第一百零二章你们这些穷逼、蛮夷……

  辛缜却像是没看见那些按刀的手,依然不紧不慢地说道:“横山的部落,几百年来倚仗地势险要、部落分散,让所有想征服横山的人都头疼不已。

  党项人倒是试过,没成。

  大宋以前也试过,也没成。

  为什么?因为征伐的成本太高,收益太低。

  大军进山,粮草转运的费用比军饷还高,打下一个部落,缴获的牛羊马匹还不够大军吃半个月,这笔账,怎么算都划不来。”

  他的目光扫过嵬名勇按在刀柄上的手,微微一笑。

  “但那是以前。”

  “现在又如何?”嵬名山厉声道。

  辛缜向前倾了倾身子,目光清亮而锐利,道:“青白盐行会的商人,眼睛盯着横山的盐池,盯得眼睛都红了。

  他们愿意替大军筹措粮草,愿意替大军采办军需,愿意把白花花的银子往军功上押,因为他们知道,大军打下横山,盐池就是他们的。”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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