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们跟着我时候的效率,可是远远比不上你指挥的时候。
你方才发号施令的时候,每一件事都说得清清楚楚,多少数目,多少时限,由谁负责,出了问题找谁,没有一句含糊其辞的。
说实话,老夫为官数十年,地方京城都待过,见过的官员胥吏不知凡几,能如你这般干脆利落的,一个也没有!嗯,教你的韩稚圭也不行!”
他顿了顿,脸上惊异,道:“而且你今年才十五岁啊!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辛缜闻言嘿嘿一笑,这事儿还真是不太好解释,他的这套方法,就是后世工业时代以及信息时代总结出来的那套东西,用来管理大规模工程的时候最为适用,战争也是大型工程之一。
不过这事儿没法说,只能归结于……
辛缜不好意思道:“老师,可能弟子略有些天赋吧。”
范仲淹闻言大笑了起来,笑了一会才道:“没错!只能这么解释了,神童嘛,这很合理!”
辛缜不好意思笑了起来。
范仲淹拍了拍辛缜的肩膀,笑道:“我听说有人唤你小辛相公,那就坐实了,以后经略司的粮草、军械、驿路、民夫,都交给你了!”
辛缜愣了一下,道:“老师,这……这不太好吧?”
范仲淹笑道:“你能者多劳嘛,为师年纪大了,也没有办法这般劳累了。
现在钱现在正是关键的时候,横山打下来了,但守住横山,比打下横山更难。
狄青在前面打仗,我们在后面撑着他,撑得住,横山就是大宋的,若是撑不住,那麻烦就大了。
所以,有你来处理这些事情,正是狄汉臣的大幸,当然,为师也可以稍微偷懒偷懒。”
辛缜心下极为感动。
范仲淹不是后世那些画饼的老板,他是真心为自己考虑,将庆州事务都交给自己,自然不是为了偷懒,而是为了培养自己……这老师,真是倾尽所有为自己筹谋啊!
而且这可不仅仅是庆州,范仲淹的职务乃是环庆路经略,统辖庆州、环州、邠州、宁州、乾州五州,只是坐镇庆州而已,因此其实是将五州事务尽数压在他的肩膀上啊!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人,竟然以五州事务托付之,这是何等的信任,又是何等的寄予厚望!
范仲淹见辛缜感动的神情,笑了起来,道:“这算什么!以后你可是要跻身宰执的人,区区五州事务,不过掌上观纹罢了,以后整个大宋天下多少路州,都要全压你肩膀上呢!”
师徒二人尽皆笑了起来,心思亦是各异。
一个人想道:“有徒如此,夫复何求!”
另一个人想道:“有师如此,夫复何求!”
? 第一百章 横山蕃!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他便被周明从床上拽了起来。
别的胥吏可以晚到半时辰,但他这种主事的,又哪能当真晚半个时辰。
来到公房的时候,发现里面又堆起了新的文书。
狄青从前线发来的军报、各州县呈上来的粮草账册、转运司送来的民夫调配方案。
辛缜洗了把脸,灌了一碗冷茶,便又坐到了那张堆满文书的案桌后面。
这一坐,便是一整个上午。
到了午时,周明终于良心发现,放他去用饭。
辛缜刚走出公房,便看见廊下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陈德禄,一个是刘文远。
陈德禄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绸袍,腰间系着一条成色极好的玉带,刘文远站在他身后半步,穿着青灰色的襕衫,手里抱着一摞账册。
两个人看见辛缜出来,齐齐迎上前,脸上堆满了笑容。
“辛主簿!”陈德禄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热切,“可算把您给盼回来了!”
辛缜笑着与他们拱了拱手,打招呼道:“陈行首,刘副行首,二位消息真是灵通,昨夜我才刚回来,今天你们就来了。”
“听闻辛主簿从雄州凯旋,特来拜贺!”陈德禄奉承道。
辛缜笑道:“走,去我书房说话。”
刘文远赶紧道:“辛主簿是不是忙了一上午,这会儿应当没有用膳吧?我跟得禄兄在文德楼定了一桌,咱们边吃边聊?”
辛缜微一沉吟,点头道:“成,反正就在左近,那就去吧。”
他转身走在前面,陈德禄和刘文远连忙跟上。
酒楼的确不远,不过一会就到了,陈德禄两人定的是包间,还在角落里,大约是有一些要事要商谈。
辛缜当仁不让便坐下,菜还没有上,他直接道:“二位,先说正事吧。”
陈德禄赶紧从袖子掏出一个锦盒,放在桌子上推过来,道:“辛主簿,这是我们行会所有人孝敬您的。”
辛缜看了一下陈德禄以及刘文远,并没有打开锦盒,笑道:“不必如此的,你们以粮食兑粮票,本身就算是在帮我的忙,没有必要这般。”
刘文远闻言赶紧道:“辛主簿这说的是什么话,我们可都是知道了,这盐钞法便是出自您手。
若不是您,我们怎么会有今天,现在青白盐行会上下,都对您感激不尽呢!
这个东西,是我们一点小小心意,连我们万分之一的感激都表达不出,您要是不收下,我们什么事儿都不敢说啊!”
辛缜面对二人的殷勤,却是不领情,淡然道:“肚子饿了,先说正事吧。”
陈德禄闻言只觉得心中一紧,赶紧道:“是是是,先说正事。”
他示意刘文远把账册递上来。
刘文远将那一摞账册放在案上,翻开最上面的一本,推到辛缜面前。
陈德禄道:“辛主簿,这是青白盐行会这一个多月来的账目。
行会已经正式筹建起来了,目前在册的盐商有四十七家,主要涵盖了陕西路的盐商,另有河东路、京西北路二路的大商号也加入了进来。
行会的章程、议事规则、入会标准,都是按照您当初定下的框架拟的。
德禄兄被我们推为行首,刘某得大家错爱,以副行首辅之。
这一个多月,行会的主要工作是摸底,陕西路、河东路两路的盐商底细、各家商号的销量、盐路、本钱,都摸了一遍。账册上都记得清清楚楚。”
辛缜翻开账册,一页一页地看。
账目做得很细。每一家商号的名称、东家姓名、年销量、主要盐路、本钱规模,都列得清清楚楚。
四十七家商号,年销量最大的有十几万斤,最小的也有两三万斤。
盐路覆盖了陕西路的绝大部分州府,甚至还有几家把生意做到了河东路和京西北路。
辛缜看完,合上账册,满意点头道:“做得不错。”
陈德禄的脸上绽开了笑容,但笑容里藏着一丝急切。
“辛主簿,行会的事,都按您的吩咐办妥了。只是……”他顿了顿,“只是有一件事,会员们都催得紧。”
辛缜点点头道:“因为银州?”
陈德禄搓了搓手,不好意思笑了笑,道:“辛主簿真是神机妙算,正是银州收回的缘故。
辛主簿,您当初说过,青白盐的盐票,要用横山的盐池来兑,如今狄帅打下了银州,银州地界上的盐池……”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银州打下来了,银州的盐池,该兑现了。
辛缜笑了笑,道:”不对吧,盐钞法所承诺的盐池乃是盐州的盐池,可不是银州的盐池。
而且银州刚刚打下来,前线还在打仗,各种路线都有西夏骑兵随时截杀,盐池所在的地界,可不太平。”
陈德禄与刘文远对视一眼,脸上的笑容顿时变得苦涩起来。
陈德禄叹了口气道:“辛主簿,您说的这个,我们自然是知道的。盐州盐池的承诺,行会上下都记在心里,绝不敢忘。只是……”
他搓了搓手,压低声音道:“只是如今西夏战事一起,我们已经许久没能拿到盐了。”
刘文远接过话头,语速快了许多。
“辛主簿,您可能不知道,自从打仗之后,道路不畅,很多家都拿不到盐。
光是庆州城的盐商,停摆半年的盐商就有十几家,再这样下去,有些小商号怕是连伙计的工钱都发不出了!”
辛缜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不动声色。
陈德禄见他没有打断,胆子大了一些,继续说道:“不瞒辛主簿说,行会里四十七家商号,还能正常走货的不到五家。
剩下的那些,要么是盐路被截断了,要么是关卡走不通,有些商号的东家,急得嘴角都起了燎泡。”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了辛缜一眼:“所以大家伙儿才催着我来找您,想着……想着能不能通融通融。
银州虽说不是盐州,但好歹也是横山脚下的产盐之地,盐池的盐质也不差。
若是能先把银州的盐兑给行会,让大家手里有盐可卖,把眼下的难关渡过去……”
辛缜放下茶碗,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不紧不慢地道:“所以你们的意思是,让我把银州的盐池,提前兑给你们?”
陈德禄和刘文远齐齐点头,脸上满是期待。
辛缜摇摇头道:“此事不合规矩,经略司与你们约定的乃是盐州盐池,不是银州盐池。”
陈德禄的笑容渐渐褪去,沉默了一息,然后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辛主簿,小人跟您说几句实话。”
辛缜看着他。
“辛主簿说银州才刚打下来,路上不太平,但正因为不太平,才要赶紧把盐运出来。”
他的声音压低了。
“辛主簿,您比小人更清楚,银州能守多久,谁也说不准。
万一……小人是说万一……万一西夏人反扑过来,银州有个闪失,那些盐池就又回到党项人手里了。
到那时候,我们的盐票就成了废纸……所以小人们想的是,趁着银州还在大宋手里,能运多少运多少。
至于危险不危险的,那是另外的事,做生意嘛,哪有不冒险的,只要能把盐运出来,路上的损耗、人马的折损,小人们都认了。
对于官府来说也不是什么坏事,毕竟先行兑换了盐票,无论兑现多少,都不算失信于民了。”
辛缜这会儿倒是点了点头。
陈德禄的意思他懂了,他们这些盐商,不是不怕危险,而是怕大宋打不下盐州,当然还担心守不住银州。
所以他们要趁着银州还在大宋手里的时候,把能兑现的盐票尽量兑现!
能兑现多少算多少。
至于运盐的路上会不会遇到西夏的游骑、会不会被溃兵劫掠、会不会血本无归,那是另外一回事了。
“陈行首。”辛缜终于开口了,“盐池的事,没有那么简单。”
陈德禄一愣,赶紧道:“现在狄将军的军队已经控制银州,盐池已经尽在掌握之中了,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了吧?”
辛缜摇摇头道:“银州地界上的盐池,大大小小有十几处,但基本上都是有主之物,我们轻易不能动。”
陈德禄愣道:“那些都是战利品啊,还管有主没主的?西夏人都被我们打跑了,那这块土地上所有的东西都是咱们大宋的了啊!”
辛缜笑着摇头道:“哪有那么简单,这些盐池乃是横山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