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州陷落,和议失败,这是大罪,但再大的罪,也大不过丢脸。”
萧忽古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你想想。”耶律宗允压低声音,“回到上京之后,朝堂上会怎么议论你我?
他们会说,陈国公耶律宗允被一个宋国书生耍了,萧忽古被范仲淹吓得腿软漏了底。
这些话说出去,你我以后在上京还怎么立足?”
萧忽古的脸色变了几变。
“国公的意思是……”
“本使的意思是。”耶律宗允盯着萧忽古的眼睛,“今日之事,出得你口,入得我耳,出了雄州,谁也不要再提。
谈判的细节,和议的条款,辛缜如何、范仲淹如何——一概不说。
只说是宋人狡诈,借谈判之名拖延时日,狄青趁机袭取银州。
你我力战不退,据理力争,奈何宋人反复无常,和议终究未成。”
萧忽古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
“可是……随从们……”
“随从们本使会处理。”耶律宗允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只要你不说,本使不说,这件事就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萧忽古沉默了一会,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用手背抹了抹嘴。
“国公。末将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
但末将知道,今天国公说的话,有一句是对的,你我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末将丢了脸,国公也跑不了,国公丢了脸,末将也落不着好。”
他抬起头,看着耶律宗允。
“所以,末将答应国公。雄州的事,烂在肚子里!”
耶律宗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端起酒碗,向萧忽古举了举。
萧忽古也端起酒碗。两只碗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两人同时仰头,一饮而尽。
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
张昷之是在书房里接待耶律宗允的。
这一次没有接风宴,没有好酒好菜,甚至连茶都没有备。
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案坐着,案上摊着几卷文书,一盏孤灯,灯焰在秋风里微微晃动。
张昷之的脸色不太好。
一个多月的谈判,他也瘦了一圈,原本合身的绯色罗袍,如今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耶律宗允开门见山,道:“张枢密,范仲淹和辛缜走了?”
张昷之点了点头,语气淡然道:“今日天不亮走的,下官也是天亮之后才知道。”
耶律宗允盯着他看了好几息,忽然道:“张枢密,本使有一事不明。”
“陈国公请讲。”
“你在这件事里,到底是什么角色?”
张昷之没有说话。
耶律宗允继续道:“这事情是你筹谋的,还是范希文筹谋的?”
他看着张昷之的眼睛。
张昷之沉默了不语。
然则耶律宗允却是仅仅盯着他,非要他给个答复。
张昷之叹了口气,无奈道:“各为其主,这并不重要,陈国公。”
耶律宗允摇头道:“这很重要!本使技不如人,愿赌服输,但总得知道输在谁的手里。”
张昷之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犹豫了,随后终于道:“陈国公真的想知道?”
“本使想知道。”
张昷之点头道:“好吧,告诉你也无妨,此事乃是辛主簿筹划。”
耶律宗允感觉呼吸都有些不顺畅了,一会之后,才叹息道:“后生可畏啊,后生可畏啊!不过一二十出头的青年人,竟然如此多智!”
张昷之沉默了一息,然后说了一句让耶律宗允浑身僵住的话。
“辛缜今年,十五岁。”
耶律宗允骇然看向张昷之。
他忽而想起辛缜第一次来见他时的样子,青色的襕衫,清俊的面容,腰间悬着剑,步态从容不迫,说话时目光清澈,索贿时理直气壮,拿到钱后笑得灿烂如春日阳光。
他以为辛缜应该是二十出头,毕竟读书人面嫩,二十出头看着像十五六岁也是有的,没想到他真是十五岁!
十五岁。
他在上京朝堂里沉浮了半辈子,见过无数少年才俊。
宗室子弟里有十四岁能开硬弓的,有十六岁能背诵《贞观政要》的,有十八岁就能帮着长辈处理政务的。
可没有一个,能在十五岁的时候,把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狐狸耍得团团转的!
没有一个。
耶律宗允忽然想笑。
耶律宗允站起身来,向张昷之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书房。
院子里,枣树的叶子还在簌簌地落。
秋风吹过来,带着北方原野的凉意。
月光洒在青砖地面上,照着满地的黄叶和碎瓷。
耶律宗允站在枣树下,抬头看了看那棵枣树。
叶子快落尽了。
他忽而有一种大彻大悟——一代新人换旧人啊!
或许,他耶律宗允,是真的老了啊!
也罢,也罢,这番回去,就去颐养天年,含饴弄孙罢!
? 第九十九章 夫复何求!
从雄州到庆州,一千三百余里。
范仲淹和辛缜带着二十名亲兵,天不亮就出发,日头落了才歇脚,一日行出百余里,来时走了八日的路,回去只用了六日半。
辛缜骑在马上,腰悬那柄鲨鱼皮鞘的宝剑。
秋日的阳光照在剑首的红玛瑙上,折出一抹暗沉沉的光。
他一路很少说话,偶尔开口,也只是问还有多远。
范仲淹看在眼里,没有多问,他知道辛缜在想什么。
银州打下来了,但打下银州只是开始。
但要控制横山还需要大量的工作,估计这会的辛缜正在考虑接下来需要给多少兵马供应粮草,需要多少民夫,需要多少银钱呢。
第六日黄昏,庆州的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残阳如血,把城墙染成暗红色。
城头上的宋旗在秋风里猎猎作响,旗杆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城门洞开着,进出的百姓、商贾、军士络绎不绝。
远远望去,城墙上巡哨的兵卒比往日多了许多。
马队穿过城门,穿过熙攘的街市,穿过暮色四合的长街,径直向经略司衙门驰去。
进入城中,又慢慢挪动,到了经略司的时候,已经是夜幕降临。
经略司衙门里灯火通明。
范仲淹和辛缜刚跨进二门,便看见周明从廊下小跑着迎出来。
这个平日里最是沉稳不过的老幕僚,此刻却脚步匆忙,衣袍的下摆沾着墨渍,发髻也有些松散,显然已经好些天没有好好歇息了。
他看见辛缜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肩膀往下一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你可算回来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辛缜还没来得及说话,周明朝范仲淹草草拱了拱手,招呼了一声,然后一把揪住他的袖子,拽着他就往公房走。
“周兄,我还没给先生……”
“来不及了!”周明头也不回,“范经略,借辛主簿一用!”
范仲淹站在廊下,看着自己的幕僚把自己的学生像抢人一样拽走,愣了一下,随后笑了起来。
他忽然有些好奇,他还没有见过辛缜独立处理政务的样子呢。
范仲淹整了整衣袍,不声不响地跟了上去。
公房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三张大案拼在一起,案上堆满了文书、账册、舆图、军报。
七八个幕僚和胥吏围在案边,有的在打算盘,有的在誊抄文书,有的在核对数目。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笔锋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此起彼伏。
空气里弥漫着墨臭和汗味,还有一股子久不通风的沉闷气息。
正中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横山舆图,图上用朱砂标出了银州、洪州、龙州的位置,又用墨线勾出了粮道、驿站、堡寨。舆图的边缘贴满了纸条,密密麻麻写着各种数字和备注。
周明把辛缜拽到案前,从堆积如山的文书中抽出一封函件,放在他面前。
“你看看这个。”
辛缜拿起函件,展开,是狄青从前线发来的催粮函。
银州攻克之后,大军需要巩固城防,修缮被战火损毁的城墙,同时还要分兵驻守周边的堡寨。
粮草、军械、药材、御寒的衣物、修城的工具……每一项后面都跟着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数字。
数量或许本身不算很多,庆州这边有十倍以上的物资囤积,但要把这些东西送到银州,却是没有那么简单。
“这是第三封了。”周明的声音有些沙哑,“前面两封已经回复过了,能调的粮草都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