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师可还一心想着伐辽取燕云?”
耶律宗允说不出话了。
辛缜两手一摊。
“这不就结了,陈国公让在下说服家师,在下说服了,陈国公让家师放弃伐辽之念,家师放弃了,陈国公让家师回到谈判桌上,家师坐下来了。”
他的声音理直气壮得让人想打他。
“在下答应陈国公的事,哪一件没有做到?”
耶律宗允想反驳,可又无话可说。
确实,他给辛缜送礼、塞钱,为的就是让范仲淹放弃伐辽的念头。
现在范仲淹确实放弃了。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辛公子。”耶律宗允压着怒火,“你老师提的条件,大辽绝对不能接受!”
辛缜嗤笑了一声,然后点头道:“不接受就继续谈啊,谈和这种事情,哪有一日两日便可以谈妥的。”
耶律宗允忍着气道:“你收了老夫那么多的钱,就想这么撒手不管了?”
辛缜失笑道:“你拜托我的事情,我已经给你办妥了,你要谈和,那就是另外的事情了。”
”你!“
耶律宗允气得五内俱焚。
他活了五十多年,在上京朝堂里见过无数勾心斗角,在大辽官场上经历过无数尔虞我诈,无耻贪婪的人见多了,但如同眼前这个辛缜一般的,却还是第一次见!
辛缜的意思很明白,就是说之前给的那些钱要办的事情已经办完了,现在要他促和,那就还要继续给钱!
耶律宗允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
他睁开眼,看着辛缜,道:“辛公子,开个价吧。”
辛缜的表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整了整衣冠,正襟危坐,义正辞严道:“陈国公此言差矣。
在下虽然年轻,但也是读圣贤书长大的。
在下愿意为宋辽两国共享太平尽一份绵薄之力,此乃出自真心,怎么能用价码来玷污?”
耶律宗允看着他这副正气凛然的样子,心里的火苗蹭蹭往上窜。
这个贪婪的小畜生,每一次要钱之前,都要先演一遍正人君子。
然而事情是要办的,总不能僵在这里。
耶律宗允勉强露出笑容,道:“辛公子高风亮节,实在是令人钦佩,老夫也想为两国太平贡献一些微不足道的力量,不知道一万两的真心够不够?”
“一万两!”
辛缜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
那是一个守财奴看见金山时的光,是一个饥饿的人看见满桌珍馐时的光,是一个猎人看见猎物踏入陷阱时的光。
耶律宗允捕捉到了这道光。
他心中暗喜,又有些咬牙切齿。
果然,什么读圣贤书,什么不卖国,都是假的。
不卖国,只是因为价码不够。
只要钱到位了,圣贤书可以烧了,国也可以卖了!
只见辛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道:“陈国公,这……”
“辛公子。”耶律宗允打断了他,语气忽然变得冷淡,“既然公子为难,那便算了,本使另想办法便是。”
说着,他作势要起身送客。
辛缜果然急道:“陈国公留步!”
耶律宗允停住,转过头看着他。
辛缜的脸上露出一种挣扎的表情,像是内心正在经历激烈的斗争,过了好几息,他才艰难地开口:“陈国公……不妨先说一说,您心里的和议条款,是什么样的?”
耶律宗允心中大喜。
他重新坐下来,整了整衣袍,然后开始一条一条地说。
“第一条,大宋即刻停战,撤出横山,将洪州、龙州归还西夏。”
辛缜的眉头皱了一下。
“第二条,大宋承诺不再对西夏用兵。”
辛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第三条,宋辽两国重申澶渊之盟,互不侵犯。第四条,大宋每年向大辽增纳岁币十万两,以酬大辽调停之功。”
辛缜听完,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川字,随即连连摇头,道:“陈国公,你这条件……不可能,绝不可能。”
耶律宗允不动声色道:“怎么不可能?”
辛缜大声道:“当然不可能!归还洪州龙州绝对不可能,大宋死了那么多人打下来的城池,怎么可能说还就还。
家师要是签了这种条款,回京之后,言官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他淹死。
至于增岁币十万两,这更是不可接受!
澶渊之盟的岁币是三十万两,已经背了几十年了,再增十万两,家师就成了大宋的罪人了!
假使若是签下这样的合约,那将会成为大宋最大的奸臣卖国贼!”
耶律宗允冷笑一声。
“辛公子,大辽的底线,便是如此。
若是做不到,那这议和……”
他故意把话断在半截。
辛缜的脸色变了。
他看着耶律宗允,耶律宗允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好几息。
最终,辛缜咬了咬牙。
“陈国公,在下需要时间。”
耶律宗允的眉毛微微一挑。
“几日?”
“几日……”辛缜沉吟了一下,“家师的脾气,陈国公也领教过了,说服他,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陈国公方才提的这些条款,每一条都要磨,每一条都要争。
在下得慢慢来,一条一条地劝。”
他看着耶律宗允,目光里带着一种诚恳。
“陈国公,在下不是在推脱,在下是真的需要时间。
您也知道的,这些东西不是我老师一个人可以决定的,还得跟朝廷不断拉扯。
而雄州离汴京颇远,信件一来一回便需要不少时日,所以,没有那么快的。”
耶律宗心下微微点头。
辛缜这次说的是实话。范仲淹那种人,确实不是三言两语能劝动的,要劝动这样的人,确实需要时间。
“好。”耶律宗允缓缓点头,“本使给你时间。”
辛缜松了一口气,脸上又绽开了笑容。
“陈国公放心。在下既然收了国公的钱,就一定会把事办成……”
说到这里,辛缜却是停住了。
耶律宗允立即会意,立即开口道:“来人,取五千两银票过来。”
立即有随从将银票送进来。
辛缜行云流水一般收下银票,随后整个人都变得昂扬起来,与耶律宗允道:“这事儿就交给我罢!”
耶律宗允颔首笑道:“剩下的钱等事成之后再给,辛公子可要加把劲哦。”
辛缜笑着大步离去。
耶律宗允看着辛缜的背影冷笑连连。
? 第九十七章心如死灰陈国公~!
耶律宗允对此事十分上心,三日之后,他便派了一个随从去寻辛缜。
随从去了小半个时辰,回来禀报说,辛缜正在范经略房中商议事情,不便见客。
不过随后辛缜让人带话过来,说范经略那边已经有些进展了,只是还需要几日时间说服。
耶律宗允点了点头。
范仲淹那种脾气,三日能有进展,已经算快了。
他耐着性子等。
如此又过了三日,这次辛缜亲自过来了。
坐下之后,辛缜喝了半盏茶,然后告诉耶律宗允,说他老师那边大部分条款都已经应下了,只是岁币和归还洪州龙州这两件事,还没有松口。
耶律宗允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两条是最要紧的。”他的声音有些不悦,“辛公子,旁的条款都可以商量,这两条……”
“陈国公,家师的操守您也是知道的,他是天底下最正直的读书人,他若是轻易松口,那就不是范仲淹了。
在下正在用大义与天下在说服他,但一样需要一条一条地磨,国公稍安勿躁,再给在下几日时间。”
耶律宗允盯着他看了好几息,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不同意不行,他暂时没有太多别的方法。
辛缜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陈国公放心,在下从不食言。”
又是三日。
这回辛缜带来的消息,让耶律宗允的心沉了下去。
“家师不肯自己决定。”辛缜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无奈的表情,“他说此事关系重大,他一个人担不起。
已经写了札子送回汴京,请朝堂诸公定夺。”
耶律宗允的脸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