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仲淹抬起头,见是周明,微微一愣:“这么晚了,可是缜儿那边出了什么事?”
“是出大事了!”
周明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案前。
范仲淹放下笔,见周明面色涨红、眼中有光,便知道不是坏事,于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慢慢讲。”
周明坐下,深吸一口气,将今日在经略司后堂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从辛缜如何与陈德禄交锋,如何拿贾相公压他,如何逼他捐粮,又如何给他指了三条发财的路子。
范仲淹听着,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却始终没有插话。
“然后呢?”待周明讲到辛缜说出“青白盐行会”的章程时,范仲淹终于开口了。
周明舔了舔嘴唇,继续道:“辛主簿说,青白盐走私屡禁不绝,不如趁这个机会将他们统筹起来管理。
每石盐纳粮一斗,以为军需。
辛主簿说,他们每挣一分钱,都要拿出一部分作为西北军军需。
如此一来,以后朝廷可以减少至少六成的粮草供应,加上盐池每年发卖的盐钞,以后朝廷基本上可以不用再额外在西北上花钱了。”
范仲淹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眼神之中带着震惊,嘴角却是浮现出笑意。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沉闷而悠远。
他站了很久,才缓缓说道:“老夫已经是足够高估他了,原本还想着能够收上来几万石粮食,不把庆州搞得怨声载道,就已经是很好了。
没想到啊,没想到啊……”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嘴角那丝笑意却更深了。
周明笑了起来,道:“有希文兄这样一个老师,是辛主簿的大幸!”
范仲淹看向周明,笑道:“你心里是这么想的?”
周明嘿嘿一笑,道:“当然,有辛主簿这样一个弟子,也是希文兄的大幸。”
范仲淹闻言,顿时仰头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用手指着周明道:“你这个老狐狸,哈哈哈哈!”
周明亦是大笑起来。
第七十四章 他算是个什么东西!(周日上小喇叭,求追读!)
陈德禄从经略司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他一路走,一路觉得脚下的青石板路像是在棉花上踩着,整个人轻飘飘的,脑子里全是辛缜方才说的那些话。
“一年挣不到十万贯,你来拆我的招牌。”
这句话像一把火,在他胸口烧了一路。
他做了十几年的盐贩,从提着脑袋钻山道的走私客,做到庆州地面上最大的盐商,一年到头刨去成本、打点上下、应付各路神仙,落到手里的,也不过一二万贯。
十万贯。
那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数目!
他推开自家宅门的时候,管家迎上来,见他面色潮红、眼神发直,吓了一跳道:“老爷,您没事吧?”
陈德禄摆了摆手,没有说话,径直走进书房,在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已经凉透了的茶,一口灌了下去。
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他才觉得脑子清醒了一些。
他就直愣愣的坐在那里,把今日在经略司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从辛缜那句“他若是不来,以后庆州与渭州的生意就别做了”,到盐钞的样张,到一万石的数目,到那三条发财的路子,再到最后那个让他心惊肉跳的青白盐行会……
每一环都扣得死死的。
那个少年人,从一开始就不是在跟他陈德禄一个人谈生意。
他是在跟整个西北的盐商谈!
而他陈德禄,不过是他拿来与整个西北盐商传话的工具人罢了。
“来人。”他忽然开口。
管家推门进来:“老爷?”
“去请李员外、王员外、赵员外、孙员外……徐员外等人……嗯,还有刘文远刘员外。”
陈德禄一连说出十几个名字,顿了一下,还是加上了最后一个名字。
“就说我有要紧的事商量,请他们务必过来一趟。”
管家愣了一下:“现在?天都黑了……”
“现在就去。”陈德禄的声音不容置疑。
管家不敢多问,转身去了。
陈德禄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刘文远不好对付,此人背后站着的人,比贾昌朝只高不低。
但这件事,绕不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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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陈德禄家的正厅里,灯火通明。
庆州地面上排得上号的盐商来了十余位,一个个坐在椅子上,有的喝茶,有的东张西望,有的凑在一起低声议论。
“德禄兄,这么晚了把我们叫来,到底什么事?”一个胖墩墩的中年商人开口,姓王,做盐生意也有十几年了,是陈德禄的老搭档。
陈德禄坐在主位上,环顾了一圈,见人来得差不多了,便站起身,拱了拱手。
“诸位,今日把大家请来,是有件要紧的事跟大家商量。”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下来:“今日下午,我去了一趟经略司,见了范帅门下那位辛主簿。”
厅里的议论声一下子停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神情各异。
陈德禄没有绕弯子,把今日在经略司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隐瞒什么,只是如实娓娓道来。
等他说完,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一万石?德禄兄,你疯了?”王员外第一个跳起来,脸上的肥肉都在抖,“那可是真金白银的粮食!你就这么交给一个毛头小子了?”
“就是啊,”另一个商人接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怀疑,“什么青白盐行会、什么官方盐道、什么双向运输……听着是好听,可这些都是空的啊!他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说的话能算数?”
“德禄兄,你是不是被人忽悠了?”有人半开玩笑地说,语气里却带着几分认真的担忧。
陈德禄摆了摆手,正要说话,一个声音忽然从角落里响起来,不急不缓,却像一盆冷水泼在沸水上。
“诸位稍安勿躁。”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向声音的来源。
说话的人坐在厅中最靠里的位置,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不大,却精光内敛。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直裰,看着不如在座诸人富贵,可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度,却让在场的人都不敢小觑。
刘文远。
庆州盐商里排名第二的人物。
论身家,他不如陈德禄,可论背景,陈德禄也得让他三分。
据说他背后站着的人,是当朝参知政事王举正。
这位王相公虽然不如吕夷简权倾朝野,但也是根深蒂固的官场老人。
更有传言说,刘文远与宫里的关系也不浅,具体多深,没人说得清楚。
总之在庆州这地面上,陈德禄是明面上的老大,可刘文远才是那个谁都不敢得罪的人。
“文远兄,”陈德禄看向他,拱了拱手,“你有何高见?”
刘文远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陈德禄身上。
“德禄兄,”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你说的这位辛主簿,我也有所耳闻。
范帅的学生嘛,据说在渭州也立过功,确实是个有本事的年轻人,……”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笑容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抬高盐价、专供贵人、兼营杂货这些主意,听着是不错。
可德禄兄有没有想过,他说抬高盐价就抬高盐价、他说专供贵人就专供贵人、他说给你官方盐道就给你官方盐道……”
刘文远嗤笑一声。
“但是……他算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从八品的主簿,芝麻官一个!
他说的话,能代表朝廷?能代表经略使司?能代表范帅?”
一连三个问句,像三把刀子,扎在陈德禄心口上。
陈德禄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刘文远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再说了,咱们今天聚在这里,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跟朝廷谈条件!
用粮草换盐池的股份,这是咱们商量好的!”
他盯着陈德禄,目光锐利,恨铁不成钢道:“……你一个人跑去找那个辛主簿,不但没有把股份谈下来,反而被他三言两语就忽悠着要捐一万石粮,还屁颠屁颠地跑回来劝我们跟着一起捐……德禄兄,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第七十五章 决裂!(周日上小喇叭,求大老爷们多多追读哈!)
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爆开的声音。
几个原本就摇摆不定的商人,听到刘文远这番话,脸色都变了。
有人低下头喝茶,有人偷偷看了陈德禄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
王员外第一个站到了刘文远那边,摇头道:“文远兄说得有道理。德禄兄,不是我不信你,可这事儿……确实不太靠谱。
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画了几张饼,你就这么信了,还打算把身家都给压上去,搞什么青盐行会……嗨!这听着就不靠谱啊!”
“就是,”另一个商人附和道,“咱们要的是股份,是长久的买卖。他给的那些东西,听着是好听,可都是虚的。什么行会、什么定价权,这些东西,他说了能算吗?”
陈德禄的脸色沉了下来,沉声道:“诸位,我陈德禄做了二十年的生意,什么时候被人忽悠过!
我跟你们说,这个辛主簿,不是寻常人物……”
“不是寻常人物?”刘文远打断了他,冷笑一声,“德禄兄,你只是在经略司待了一下午,就被那个少年人灌了迷魂汤不是!
他再怎么说,也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毛头小子。
你一个做了二十年生意的老手,被他几句话就说动了,还替他回来当说客,你自己想想,这像话吗?”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诸位,我刘文远把话放在这里,盐钞法,我肯定会参与,但不是现在,也不是以他们开的这个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