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缜扫了一眼,认出那是盐钞法推行所需的各类公文……度支司的批文、经略使司的札子、各州县的告示、盐引的格式样本……每一份都是空白的,只等着填上具体的内容。
范仲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平时寡淡的脸上情不自禁便洋溢出来一丝笑容,道:“来了。”
辛缜躬身行礼道:“老师。”
范仲淹没有寒暄,直接指了指案上那叠文书,笑道:“这些,你来办。”
辛缜微微一愣,看了看那叠足有半尺厚的文书,又看了看范仲淹,点头道:“起草文书么……行,学生在渭州也跟叔父学过。”
范仲淹闻言一笑道:“光是起草文书用不上你,那是浪费你时间。
我要你来主持盐钞法在庆州一路的推行事宜,此事由你全权负责,文书你来拟,人去你来调,各州县的对接你来安排,有什么问题你来定夺!”
他说得很随意,仿佛交办的不是一桩关系西北战局的大事,而是让辛缜去库房清点几捆柴火。
辛缜闻言心头一震,有些吃惊看着范仲淹。
全权主持?
他不过是个从七品的主簿,在庆州经略府中资历最浅,上面还有判官、推官、经历司等一众僚属。
盐钞法这样的大事,无论按资历还是按品级,都轮不到他来主持。
辛缜斟酌了一下措辞,拱手道:“老师,弟子不是推辞,只是资历太浅,骤然主持这样的大事,恐怕难以服众,不如请老师点经略判官来负责此事,弟子协同处理即可。”
范仲淹放下茶盏,道:“没有这个必要,很快就要筹谋伐夏了,要做的事情很多,其他属官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盐钞法虽然重要,但只是跟盐商打交代的事情,权限也没有那么高,你去处理便足够了。”
辛缜点头道:“虽然如此,但学生担心人心不服,事情反倒办不好。
弟子年轻,经略府中诸位同僚多是积年之才,若他们心中不服,暗里掣肘,弟子纵然有心,也难把事办好。”
范仲淹听完淡淡一笑,道:“这是你应该想办法解决的问题。
难不成以后自己当了主官,遇到了难处,还问别人应该怎么办?”
辛缜顿时恍悟,这是范仲淹在着力培养他,让他提前主导这种大事,若是这件事情能够办下来,那么以后基本就没有什么事情能够难倒他了。
辛缜只是稍微一沉吟,便拱手道:“老师,此事便交给弟子吧。”
范仲淹微微挑眉,笑问道:“想清楚了?”
辛缜笑了起来,道:“想明白了!老师把这样的大事交给弟子,是在培养弟子。
弟子若再推三阻四,反倒辜负了老师的一片苦心。
至于资历、人心那些事,弟子会想办法解决。”
范仲淹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辛缜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去吧,有什么不懂的,来问我。
但记住,只能问大事,小事自己拿主意。”
“是。”
辛缜躬身行了一礼,转身走到案前,将那叠文书仔细收好,抱在怀中,退出了书房。
走出房门的那一刻,他心中既有一种被信任的温暖,也有一种沉甸甸的压力。
全权主持盐钞法……这不是单纯考校学问,答错了改过来就是。
这事关粮草,事关横山之战,事关西北边陲的安危。
办好了,是分内之事。
办砸了,那就是辜负了范仲淹的信任,更可能耽误此次伐夏大局!
他抱着文书,快步走向自己的值房,心中已经开始盘算起来:府中那些幕僚,谁可能会配合,谁可能会掣肘;
各州县的主官,谁办事牢靠,谁需要敲打。
盐商那边,怎么跟他们打交道,怎么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掏钱……
这些事情他有些在之前已经想好对策,但有些却是第一次想,因为之前只是一个政策制定者的角度来思考,现在却是要换做执行者角度来思考,自然是大有不同。
书房里,范仲淹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却发现茶已经凉了。
他没有叫人续水,只是端着那盏凉茶,望着门口辛缜消失的方向,目光悠远。
收下辛缜这些时日,辛缜的表现一次次出乎他的意料。
谋划盐钞法时,这少年能把利弊得失分析得丝丝入扣。
去泾州说服夏竦时,那少年能在老狐狸面前不卑不亢,三言两语就抓住了要害。
这份谋划的能力、说服上官的能力,确实远超同龄人。
但他心里清楚,这些还不够。
谋划是一回事,执行是另一回事。
能写出一篇漂亮的方案,不代表能把方案落到实处。
能在夏竦面前侃侃而谈,不代表能让经略府中那些老吏心服口服。
一个人能不能成事,不仅要看他对上如何,更要看他平级之间如何协调、对下如何驾驭。
范仲淹知道,辛缜在渭州经略府中,更多是作为韩琦的幕僚,出谋划策、起草文书,真正独当一面、跟同僚和下属打交道的机会并不多。
范仲淹不知道他在这些事情上能力如何,是会像之前那样游刃有余,还是会处处碰壁?
所以他今天把盐钞法的事交了出去。
他倒要看看辛缜能不能让那些资历比他深、年纪比他长的同僚心甘情愿地配合他,能不能在各州县之间周旋调度,把一件千头万绪的事,一件一件地推下去。
若是不能,也要借着这个事情,让他去磨练磨练,先找到不足,才好改进,否则终究难免沦为古时赵括,只会纸上谈兵,真正执行做事的时候,却是难以落地!
第六十五章 此子了不得!
翌日清晨,辛缜起了个大早。
他换上一身簇新的官服,对着铜镜仔细整了整衣冠。
镜中的少年面庞尚显青涩,但眉宇间已隐隐有了几分沉稳之气。
他深吸一口气,将昨夜拟好的那叠文书仔细收进袖中,推门而出。
庆州经略府的议事厅在衙门东侧,是一间宽敞的堂屋,正中摆着一张长条桌案,两侧各列数把椅子。
平日里,这里便是范仲淹召集幕僚议事之所。
辛缜到的时候,厅中尚空无一人。
他并未坐在主位上,而是在左手第一个位置坐下,将文书一一取出,在面前摊开,静静等待。
陆陆续续地,幕僚们到了。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正是经略府首席幕僚周明。
他在范仲淹幕中已有五年,跟着范仲淹走南闯北,经手过无数军务民政,是府中资历最深、影响力最大的人物。
他瞥了辛缜一眼,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便在自己惯常的位置上坐下,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着浮叶。
接着进来的是掌书记赵庸,三十出头,面白无须,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透着精明。
他看到辛缜坐在左手第一的位置上,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在对面落座。
然后是勾当公事钱惟忠、管勾文字孙简、准备差遣李复礼……七八个人陆续到齐,各自坐下。
厅中很快便坐满了人,却安静得出奇。
没有人主动说话。
有人低头喝茶,有人翻看着手中的文书,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偶尔有人抬眼看看辛缜,目光中带着好奇、审视,或者难以察觉的轻蔑。
辛缜坐在那里,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心中明白,这些人,没有一个把他当回事。
他不过是个从八品的主簿,来庆州也没有多少时日,年纪还不到他们中大多数人的一半,如今却要主持盐钞法这样的大事,在他们看来,不过是仗着范仲淹的偏爱罢了。
辛缜没有急于开口。
他端起茶盏,也喝了口茶,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沉默持续了很久。
周明心中暗暗纳罕,作为范仲淹的心腹幕僚,他平日里与辛缜算是碰过几次,只是觉得这个少年进退有度,应该是个不错的少年郎。
但听范仲淹说过,这辛缜才十五六岁的年纪,他心里想着,就算是在厉害,也就是个少年郎而已,没想到竟是这般沉得住气!
要知道,在场这么多人,众人都盯着你,等着你说话,但你就是保持沉默,还敢拿着眼睛与众人对视……
这份静气,别说一个少年郎,就是一些内心修养不够的官员都未必能有!
思及至此,周明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掌书记赵庸。
赵庸立即会意,放下茶盏,淡淡地开口道:“辛主簿,今日召集我等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他的语气很客气,但那种客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味道,就像一个长辈在问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辛缜微微一笑,道:“赵书记客气了,今日请诸位来,是为盐钞法一事。
老师将此事交予在下主持,在下年轻识浅,有许多地方需要仰仗诸位。
故而想先听听诸位的高见,看看这盐钞法在庆州一路,该如何推行。”
他说得谦逊,姿态也放得很低。
赵庸听完,轻轻“哦”了一声,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道:“盐钞法啊……这事儿,夏经略那边已经准了,朝廷也下了旨意。
说起来,辛主簿在其中出了大力,我们都听说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道:“不过……”
他放下茶盏,看着辛缜,目光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道:“辛主簿,老夫在幕中多年,经手过不少筹粮的事。
说句实在话,这盐钞法听起来是不错,可真正做起来,怕是没那么容易。
那些商人,不见兔子不撒鹰。
你让他们先出粮换盐钞,等横山打下来再去池子里领盐……呵呵,此事怕是难成。”
辛缜点点头道:“哦?怎么说?此事虽说是小子提出,但朝廷、老师、夏相公、韩经略等全都同意的,应该不至于不靠谱吧?”
周明眼睛微微一眯,有些惊讶看着辛缜,这小子说话埋坑呢。
这话可不能随便乱接。
赵庸正在沉吟,旁边的管勾文字孙简却是呵呵一笑道:“有什么不好理解的,那些商人肯定要担心,万一横山打不下来呢、万一拖个三年五载呢?
他们的粮可是实打实地交出去了,换回来的却是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兑现的纸!
这能不能打下盐州不好说,但想要让这些盐商相信咱们可以打下盐州,此事却是千难万难!”
他环顾四周,嘴角微微翘起,道:“说句不好听的,这在他们严重看来,无异于画饼充饥。”
此言一出,厅中几个幕僚都微微点头,有人甚至轻轻笑了一声。
赵庸跟着附和道:“孙管勾说得是,商人重利,不见兔子不撒鹰,这是千古不易之理,让他们拿真金白银换一张纸,难。”
钱惟忠也摇头道:“是啊,这法子听着好,可那些商人精得像鬼,谁肯上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