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不早了,你回去吧。
明天一早探马就该回来了。
若是李元昊真的在山里藏着,你这颗脑袋就算保住了。”
辛缜站起来,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去。
远处,好水川的方向,一片漆黑。
“叔父,”辛缜忽然问,“您信我吗?”
田况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疑虑,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
“我信不信你不重要。”他说,“得那李元昊当真埋伏在好水川,才重要。”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欣慰。
“不过臭小子,叔父得跟你说一句,你今天在帅帐里那番话,说得不赖。”
辛缜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田况抬脚在他屁股上踢了一下:“滚吧,回去睡觉。明天有得忙。”
辛缜应了一声,裹紧袍子往自己的帐篷跑去。
跑出几步,他忽然回头。
田况还站在帐门口,背对着灯火,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一个黑黢黢的影子。
“叔父!”他喊了一声。
那影子动了动:“又怎么了?”
“谢谢您!”
田况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
辛缜笑着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田况站在帐门口,看着那个方向,良久没有动。
夜风呼啸。
远处传来一声战马的长嘶,很快被风吹散。
田况忽然低声骂了一句:“臭小子。”
然后他放下帐帘,转身进了帐篷。
第四章 打窝!
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辛缜就被帐外的脚步声惊醒了。
他一骨碌爬起来,胡乱套上袍子,掀开帐帘往外看。
营地里到处都是人,但和昨夜那种压抑的安静不同。
此刻所有人都行色匆匆,却又井然有序。
一队队士兵正在列队,民夫们推着独轮车往北边运东西,马厩那边传来战马的嘶鸣。
辛缜的心跳骤然加快。
他往帅帐的方向跑去。
跑出没多远,迎面撞上一个人,抬头一看,是田况。
田况的脸色比昨夜更差,眼眶发青,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但他看见辛缜,第一反应不是说话,而是一把拽住他的手腕,直接往帅帐方向拖。
“叔父?”辛缜被他拽得踉跄,“探马回来了?”
田况没说话,只是手上的力道又紧了几分。
帅帐门口,任福、朱观、赵律等几个将领已经站在那里了。
他们看见辛缜,目光都有些复杂。
辛缜被田况拽进帅帐。
帐中,韩琦背对着门口,正站在那张舆图前。
他听见动静,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来了?”
辛缜的嗓子有些干,赶紧拱手道:“相公。”
韩琦转过身。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辛缜注意到,他的眼眶也有些发青,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他手里捏着一份刚刚拆开的军报,那军报的封皮上还沾着露水。
“探马回来了。”韩琦说。
辛缜没说话,等着。
韩琦看着他,忽然把手里的军报往案上一扔,道:“你猜对了,好水川两侧山林,确有伏兵,至少六万!”
辛缜心中微微一惊。
六万!
历史上好水川之战,李元昊投入的兵力是多少来着?七万?八万?
“辛兄弟。”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辛缜回头,看见任福大步走了过来。
然后,这个四十多岁、打了二十年仗的老将,当着满帐人的面,双手作揖,深深弯下腰。
辛缜吓了一跳,连忙去扶:“任将军!你这是做什么!”
任福感激道:“辛兄弟,昨夜若非你冒死进言,任福今日便要带着一万八千弟兄,往那鬼门关里走了。这一拜,你受得起!”
辛缜拽不动他,急得回头看韩琦。
韩琦站在那里,没有阻止的意思。
帐中其余将领互相看了看,朱观带头,赵律、耿傅等人也纷纷抱拳,朝着辛缜深深一揖。
辛缜愣在那里,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韩琦终于开口道:“起来吧,仗还没打,不是谢人的时候。”
任福这才起身,退到一旁。
韩琦走到地图前,手指落在好水川的位置上,沉声道:“探马回报,西夏伏兵分布在峡谷两侧,以好水川中段最为密集。李元昊的主力应该就藏在这里。”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诸将。
“现在,我们得决定,怎么打。”
任福第一个开口,拱手道:“相公,末将以为,既然知道他在那里,那就好办了。
末将愿率本部按原计划出发,假装中计,把他引出来!”
韩琦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
他指着地图:“任福,你明日率本部一万八千人,沿好水川西出。
记住,要装得像一点,该追击就追击,该喊杀就喊杀,让李元昊以为我们真的上钩了。”
任福抱拳:“末将领命!”
“但你不可深入。”韩琦的手指移到好水川中段侧,“追到此处,便佯装发现伏兵,立即后撤,把李元昊引出谷口。”
“那谷口之外呢?”朱观问。
韩琦的手指往西一移,在羊牧隆城的位置上一点,道:“我亲率主力,在此接应。”
他顿了顿,又往两侧点了点头道:“环庆路、秦凤路的兵马,后天夜间便能到位。
他们埋伏在好水川西北侧的山后,等李元昊追出任福,便从两侧杀出,三路合击。”
帐中诸将眼中都亮了起来。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接应了,这是一场口袋阵歼击战!
若是执行顺利,完全可以把李元昊的六万大军一口吃掉!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相公,属下有一言。”
众人循声看去。
辛缜站在角落里,眉头微皱。
韩琦抬了抬下巴:“说。”
辛缜走到地图前,看着那条蜿蜒的好水川,缓缓道:“相公方才的布置,属下听着,有一个破绽。”
帐中一静。
任福下意识往前半步,似乎想说什么,被韩琦抬手止住。
“说。”
辛缜抬起头道:“李元昊生性多疑,如果任将军追到一半忽然停下、忽然后撤,李元昊会怎么想?”
韩琦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会想,宋军是单纯发现他的埋伏了,还是说宋军早就发现埋伏,然后做了个反伏击?”
帐中陷入了沉默。
朱观迟疑道:“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任将军这一万八千人,未必能把李元昊引出谷口。”辛缜说,“李元昊此人,用兵狡诈,从不打无把握之仗。只要他有一丝怀疑,他就不会追出来。”
韩琦沉默了几息,开口问:“那你有什么建议?”
辛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韩琦:“相公,昨夜您说,已经密令环庆、秦凤两路出兵,于好水川北侧集结?”
韩琦点头。
“那这两路兵马的调动,李元昊会知道吗?”
韩琦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辛缜指着地图:“李元昊在宋军中必有细作,这是肯定的。
这么大的兵力调动,他不可能不知道。既然他迟早会知道,那不如——让他知道。”
“让他知道?”朱观惊道,“那不是告诉他,我们在埋伏他吗?”
“告诉他,但不告诉他全部。”辛缜说,“让他知道环庆、秦凤两路有动静,但不让他知道这两路兵马的准确位置。
让他猜,让他犹豫,让他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