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的威信怎么办?”
吕夷简忽然四连问。
殿中气氛骤然紧张。
晏殊皱了皱眉头,正要反驳,队列中又走出一个人来。
富弼。
他是范仲淹的至交好友,也是朝中出了名的敢说话。
他身形瘦削,但目光灼灼,站定之后,先朝赵祯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直面吕夷简。
“吕相说韩琦的画饼充饥,那下官想问一句,若是不打,西夏就真的会安分守己吗?”
他的声音清朗,掷地有声道:“好水川、定川寨两役,我大宋虽胜,但西夏的根基未动。
横山还在他们手里,盐池还在他们手里。
休养几年,他们又能卷土重来。
到那时,咱们今日省下的钱粮,够不够再打一仗?”
吕夷简脸色微沉,呵斥道:“富谏官,你这是危言耸听!西夏元气大伤,没有十年缓不过来。”
富弼寸步不让,呵呵冷笑道:“十年?吕相怎么知道是十年?
万一五年就缓过来了呢?万一三年年就缓过来了呢?
到那时,谁来负责?
哦,是了,吕相公年寿已高,到时候恐怕已经归田,自然是不用操心这些事情了。”
这话说得刻薄,吕夷简被气得拿手指着富弼,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殿中嗡嗡声四起。
此时又一个人站了出来。
这次是御史中丞贾昌朝,他是吕夷简的盟友,也是议和派的中坚,他手持笏板,慢悠悠地开口道:“富谏官,你说得倒是慷慨,可你知道陕西的百姓现在是什么样子?”
他转向赵祯,声音悲切道:“陛下,臣近日收到陕西路转运司的密报,渭州、庆州、环州等地,已有百姓因不堪征发之苦,举家逃亡!
有的村子十室九空,有的田地大片抛荒。
再打下去,只怕不等西夏来攻,陕西自己就要乱了啊!”
富弼冷笑:“贾中丞,你莫要在此夸大其词!
陕西的百姓是苦,但苦一时与苦一世,这道理大家都明白的吧?”
贾昌朝脸色一沉:“富谏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御史台还会伪造密报不成?”
“我不是说你伪造,我是说你夸大。”
“你……”
“够了。”
一个声音从队列中传出,不高,却让两人同时住了口。
众人循声望去,是参知政事文彦博。
他四十出头,正当壮年,是朝中少有的能吏。
他走出来,朝赵祯行了一礼,然后缓缓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们吵着要不要继续打西夏,可现在有一只黄雀,正在我们身侧虎视眈眈呢。”
殿中安静下来。
文彦博继续道:“据边报,辽国近日在宋辽边境增兵十万,且派了使者往兴庆府方向去。
若我大宋继续对西夏用兵,辽国恐怕不会继续袖手旁观了。”
他看向富弼道:“富谏官,你说西夏缓过来要不了几年,但现在辽国会给我们几年时间?
他们已经开始施压,逼我们罢兵了!”
富弼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道:“此时不把党项人彻底压下去,以后怕是三国故事重演矣!”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凛然。
三国鼎立,再想要剿灭其中一国,恐怕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转向赵祯,声音坚定,道:“陛下,辽国是什么?是狼。
狼的性子,你退一步,它进三步。
若我们因辽国施压就放弃横山,那下一次,他们会得寸进尺。
到那时,不只是西夏的问题,是辽国的问题!”
第五十六章我为了防御,建堡垒这很合理吧?
吕夷简冷笑:“富谏官,你说得倒轻巧,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辽国真的出兵呢?
大宋两线作战,能撑得住吗?”
富弼坚定道:“辽国不会出兵。”
吕夷简挑眉:“何以见得?”
富弼道:“辽国内部也不稳。皇帝年幼,贵族争权,根本打不了一场大战。
他们的施压,是做给我们看的。我们若怕了,他们就赢了,我们若摆出一幅决战的模样,他们反而会望而却步!”
吕夷简闻言大怒,指着富弼道:“富谏官,你这是在赌!拿大宋的国运在赌!
若是赌输了,我大宋祖庙都难以存续矣,届时你就是千古罪人!”
富弼直视着吕夷简,道:“吕相,难道议和就不是赌吗?
如今允许议和,便是割地求和,赌的是西夏会安分、辽国会满意!
可万一他们不满意呢?万一得寸进尺呢?到那时,咱们割出去的地,还能收回来吗?”
殿中又吵成一团。吕夷简和富弼各执一词,贾昌朝帮腔吕夷简,晏殊和文彦博则各自表达着不同的担忧。
有人支持韩琦,有人反对韩琦,有人担心辽国,有人心疼民力。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杂,像是一锅煮沸的粥。
赵祯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从吕夷简移到富弼,从富弼移到文彦博,又从文彦博移到晏殊。
群臣吵了将近一个时辰,口干舌燥,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吕夷简擦了擦额头的汗,朝赵祯拱手道:“陛下,此事关系重大,不可轻断。
老臣以为,当暂缓对西夏的军事行动,先稳住辽国,再图后计。”
富弼也拱手道:“陛下,臣以为不可,辽国施压,正是试探我大宋虚实之时。
若此时退缩,后患无穷,当继续推进横山,以攻为守,让辽国知道我大宋不可欺。”
两人说完,齐齐看向御座。
殿中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等着赵祯开口。
赵祯缓缓扫视群臣,目光平静如水。
然后,他开口了。
“此事,容后再议。”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大殿。
“退朝。”
他站起身,转身往后殿走去。
群臣面面相觑,有人松了口气,有人面露忧色,有人若有所思。
吕夷简站在原地,望着赵祯离去的方向,目光复杂。
富弼攥紧了手中的笏板,脸色铁青。
文彦博摇了摇头,转身往外走。
晏殊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殿外,阳光正好。
但每一个人心里都知道,这场争论,才刚刚开始。
……
渭州。
韩琦书房。
韩琦拆开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沉。
田况坐在一旁,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问道:“相公,朝中怎么说?”
韩琦把信拍在案上,冷笑一声道:“软骨头还是多!朝中有人准备割地求和,拿咱们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地盘去喂辽国了!”
田况接过信看了一遍,眉头也皱了起来:“相公也不必着急,朝中还有晏枢密、彦国他们顶着,吕夷简想一手遮天,也没那么容易。”
韩琦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摇摇头道:“难!他们顶不了多久的,现在就看范公的了。”
田况沉默片刻,忽然道:“相公,给范公写封信吧。”
韩琦转过身来。
田况继续道:“范公不是说可以说服夏相公么,若是他们上一道扎子,力陈利害,朝堂上的风向就能扳回来。
毕竟西北这边您、夏相公与范公三人,是最前线的主帅,如果三人都坚持作战,那么这个分量会大的无可复加!”
他笑了笑,意味深长地道:“辛缜不是就在范公门下么,那小子鬼点子多,说不定能想出什么好主意。”
韩琦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你说得对。”他走回案前,铺开纸,提起笔,“给范公写信,催他赶紧上扎子,这事,不能拖!”
他笔走龙蛇,片刻便写成了一封信,吹干墨迹,折好,递给了田况。
“让人连夜送去庆州!”
田况接过信,转身出去了。
韩琦重新坐回案前,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喃喃道:“范公,这回就看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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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州。范仲淹书房。
辛缜来到范仲淹书房,推门进去。
见范仲淹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封信。
烛火摇曳,照得他半白的须发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