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缜到的时候,一场规模庞大的演习正在进行中。
他站在基地最高处的观演台上往下看,满山遍野都是移动的兵线和飘扬的旗帜。
观演台是依着一座小山包的石崖修建的,视野极好,能俯瞰整个河谷地带的全貌。
红蓝两军在一条模拟的河谷地带展开对攻,前锋部队已经交上了手,双方在山谷入口处的一片开阔地上展开了激烈的拉锯战,远远能听到隐约的喊杀声和器械碰撞的铿锵声。
侧翼的骑兵正在沿着山脚迂回包抄,马蹄扬起的尘土在山谷间形成了一条蜿蜒的灰龙。
后方的辎重队在临时修筑的寨墙内紧张地装卸物资,一队民夫正从骡马背上卸下整捆的箭矢和成筐的干粮,寨墙的四个角上都架着信号旗,旗手根据前方传来的旗语不断变换着旗号。
辛缜的目光首先被行军速度吸引了,从高处可以很清晰地看到各部队的行进节奏。
步兵队列紧凑而不散乱,士兵与士兵之间的间距保持得极为均匀,即使在快速推进中也看不到明显的队形松散。
骑兵在侧翼的穿插路线精准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从山脚到河滩的迂回路线选择得恰到好处,既避开了对方弓弩手的射程范围,又保持了随时可以发起冲锋的有利角度。
就连辎重队的骡马都走得有条不紊,驮马和骡子排成两列纵队沿着山脚缓坡稳步前进,没有出现掉队或拥堵的情况。
这种程度的行军纪律,没有长时间、多频次的拉练是绝对练不出来的,他在心里默默地对比了一下他主持第一届演习时见过的行军场面,那时候的队伍走起来还像一条被风吹散的麻绳,前后脱节、左右散乱是家常便饭。
战术配合也让他频频点头,步骑协同做得有模有样,步兵在正面推进的同时骑兵从侧翼发动袭扰,骑兵穿插的时候步兵的火力掩护能及时跟上,步骑之间没有出现脱节或互相干扰的情况,这说明各指挥层级的协调机制已经磨合得相当成熟了。
各个指挥层级的旗号传递清晰流畅,从前线传回观演台的情报每隔一段时间就更新一次,信使骑马在战场和观演台之间来回飞奔,每次送达的情报都用炭笔写在统一的制式表格上,时间、地点、战况变化一目了然。
后勤方面更是让他颇为意外,辎重队的营地布局合理,粮草堆放整齐,按种类分成了好几个独立的堆场,堆场之间有足够宽的防火通道。
防火沟挖得规规矩矩,沟壁拍打得光滑结实,沟深和沟宽一看就是按照操典上的标准尺寸来的。
连临时马厩的排水沟都修得一丝不苟,马粪和草料残余有专门的堆放点,远离水源和营地。
即便是演习中明显处于劣势的红方,也就是郭衡口中那些“吊车尾的队伍”,也看得出来下了苦功。
虽然战术上被教导厢压着打,但他们阵地防守有条不紊,撤退的时候也没有出现溃散,断后的部队交替掩护、依次后撤,每一步都踩在操典规定的撤退流程上。
辛缜站在观演台上看了很久,手中的望远镜反复举起又放下,直到望远镜的铜制镜筒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微微发烫,才缓缓放下。
他望着山下那片还在激烈对抗的战场,感慨了一句:“我走了这些年,这里的变化比我预想的要大得多。
行军速度、战术配合、后勤保障,每一样都上了不止一个台阶。
当年我主持第一届演习的时候,最头疼的就是行军纪律,队伍走起来稀稀拉拉,前锋到了预定地点后卫还没出发。
现在的队伍,拉出去就能打。”
郭衡站在他侧后方,听到这句感慨,笑了笑说:“辛枢密,不瞒您说,陉山基地从建起来到现在,就没闲下来过。
每几个月一次演习,每次参演六万人,一年就是几十万禁军在这里接受考核。
您算算,大宋禁军拢共才多少人?
差不多每两年,每支禁军就得来陉山接受至少一次演习考核,谁也躲不过。
以前还有人心存侥幸,觉得反正那么多支军队,不一定轮到自己。
后来发现,不是不一定,是一定会轮到,演习轮值表每年年初就发到各路驻军,白纸黑字,谁也改不了。
而且一旦垫底,从厢指挥到都头全部要进军校回炉重造,跟那些低级军官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听课记笔记。
哈哈,脸丢不起啊!
现在各军自己都主动加练,因为谁也不想进那个教室。”
辛缜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那这笔开销可不小,一年几十万人参加演习,各军自己还要搞日常训练,光是粮草、器械消耗就是天文数字。
以前的禁军哪敢这么练,练多了要饿死人的。”
郭衡深以为然地点头,道:“如今军校和演习的经费跟以前相比已经是天上地下了,以前总是捉襟见肘,每次申报演习粮草都要跟三司磨很久才能批下来,幸亏您制定的预算制度,每年都是安排好的经费,各方面都比从前宽裕了太多,经费再也没卡过脖子。”
嗯,这经费既然安排了就得花掉,不花掉明年可就没有了,所以这每次的演习都不能断!
辛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笔账。
他离开汴京之前给大宋留下的经济基础,才是这一切能够持续运转的根本原因。
这些年来,西夏的脊梁骨被打断了,横山回归,西北驻军大幅度减少,从以前的几十万大军常年压境变成了少量精锐驻军加上地方厢兵的常态化防御体系,每年省下的军费数额足够覆盖整个军校和演习体系的运转还有富余。
河北那边收回了山前七州,建了堡垒群,驻军费用也大幅下降,加上河北路经过他当年主导的开发,本地农业和手工业已经开始稳定产出,纺织、冶铁、陶瓷这些产业在河北扎下了根,驻军粮草基本能就地解决,不用再从千里之外调运。
而最核心的变量,是荆湖北路。
他在荆湖北路六年,开出了八千万亩圩田,把一片沼泽变成了大宋的第二个江南。
每年多出一个江南的赋税和商税,这个增量,足够覆盖朝廷在这些年里几乎所有的新增开支,从演习经费到水利建设到教育投入到官员薪俸改革。
开支在收缩,进项在增长,这一缩一涨之间,大宋的财政状况已经跟他离开汴京时完全不同了。
盐铁司的发展更是让他隐隐感到一阵欣慰。
他离开之后,盐铁司在他打下的底子上继续扩张,水泥、钢铁、砖瓦、纺织、缫丝、陶瓷,这些产业从汴京出发,沿着汴河以及大运河往上下游扩散。
又在长江流域发力,借助辛缜在荆湖北路的发展,也在江陵、鄂州、扬州、苏州这些沿江重镇扎下了根。
又从这些节点城市沿着官道和运河水网往南北两翼渗透,如今已经深入到了大宋经济的毛细血管之中,连远离长江的北方州府也开始出现使用华容水泥修筑的官道和桥梁。
他虽然还没有看到盐铁司这几年的详细账目,但这一路从岳州到汴京,沿途所见已经足以说明一切。
官道上的商队比几年前密集得多,运的货物品种也比从前丰富得多,不再是单一的粮食和盐铁,而是各种工业制成品。
整箱的缫丝机配件、整捆的标准化棉布、用麻绳捆扎得整整齐齐的铁制农具、印着“汴梁制造”底款的白瓷餐具。
汴京城里的变化更是肉眼可见。
他回京之后头一次上街,从御街南段走到潘楼街,货架上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让他几乎有一种走错了时代的错觉。
百姓身上那些质地细密颜色鲜亮的布料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街头茶坊里摆着的整套岳州产的白瓷茶具,茶壶、茶杯、茶托、茶叶罐,白得温润如玉,商铺门口高高堆起的整箱水泥和铁制农具摞得比人还高,箱子上用黑漆刷着产地和批次编号。
市井间的声音也跟以前不一样了,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骡车碾过水泥路的轱辘声、茶馆里茶客们高谈阔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种躁动而充盈的生机。
六年前他离开时的汴京也是一座繁华的城市,但那种繁华是沉稳的、缓慢的、几百年来一层一层叠加出来的。
而眼前的这种繁华是奔涌的、扩张的、带着扑面而来的新鲜商业气息。
他站在潘楼街最繁华的路口,这里是汴京最热闹的商业中心之一,街两侧的商铺鳞次栉比,招牌层层叠叠地挂满了楼面。
而且,他在这里感受到了从遥远的岳州传来的力量。
他抬头看了一眼街对面那排新建的两层商铺,青砖灰瓦,大面积的玻璃窗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样式显然是受了岳州新城建筑风格的影响。
他甚至看到了其中一间门口挂着“岳州联盛商行汴京分号”的招牌,黑底金字,簇新锃亮,招牌的四角包着黄铜护角。
门前的石阶上,几个伙计正在卸货,从骡车上搬下来的是一整箱一整箱印着“华容制造”字样的缫丝机配件,木箱的封条上盖着荆湖北路宣抚司的检验章和岳州码头的转运戳。
他站在街这边看着那招牌和那些木箱,看着那些印着他亲手规划、亲手推动、亲手建成的工业体系标记的货物在这座帝国的都城里被一箱一箱地搬进商铺,嘴角微微浮起一抹笑意,然后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往前走去,紫色的官袍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渐渐融入那片繁华而躁动的暮色之中。
PS:晚上应该还有!
? 第二百三十六章 积极主动想要裁军的将门!规模宏大近乎吹牛逼的大计划!
新官上任三把火,辛缜进枢密院的第一把火,就是裁军!
他把承旨司整理好的全国禁军和厢军在册人数总表往桌上一摊,用炭笔在最上面那张汇总表的几个数字上画了三个圈,禁军实际在册人数将近七十万,厢军也是差不多的数目。
他盯着这几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炭笔往桌上一搁,对站在一旁的陈平说道:“去把兵籍司和教阅司的主事都叫来。”
兵籍司的郎中姓孙,单名一个复字,是个在枢密院待了小半辈子的老官吏,手里捧着一摞厚厚的兵籍册,进门的时候还在用袖子擦额头的汗。
教阅司来的是副都承旨韩琮,四十出头,面色白净,一看就是在值房里坐了多年的人。
两个人站在辛缜的公案前,还没来得及行礼,辛缜就把那份汇总表推到了他们面前。
“孙郎中,禁军近七十万,厢军也是差不多这个数。”
辛缜的手指在那几个红圈上点了点,“这七十万禁军里头,有多少是拉不开弓、跑不动路、只能在营里混口饭吃的老弱病残?
各军这几年参加演习,这个问题应该已经暴露得很充分了,这些数据你有没有?”
孙复翻开兵籍册,翻到一页夹了纸条的地方,手指顺着数字往下滑,道:“辛枢密,这个问题确实存在。
去年陉山秋季演习之后,好几个厢的演习总结里都提到了同一个问题,每次演习之前,各军都要临时调整编制,把那些实在跟不上行军节奏的老弱士兵留在营地看家。
这些士兵平时在编制里占着名额、吃着粮饷,一到实战演练就成了累赘。
这种情况不是个别现象,各军都有,只是多少的问题。
各军的主官也头疼得很,留着吧,拉低了全军的考核成绩,演习垫底还要全军进军校回炉。
不留吧,这些人也是正经的军籍,没有枢密院的裁军指标,谁也不敢擅自动。”
辛缜靠在椅背上,把孙复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转向韩琮:“韩副都承旨,教阅司这边呢?
演习考核的时候,这些跟不上队伍的士兵,对整体战斗力影响有多大?”
韩琮欠了欠身,从袖子里抽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演习考核汇总表,放在桌上铺开。
表上密密麻麻地列着各厢在最近几次演习中的行军速度、战术配合、后勤保障等各项评分。
他的手指在“行军速度”那一栏上横向划过,语气比孙复更直接:“辛枢密,影响是实实在在的。
同样的编制,同样的训练周期,那些老弱比例高的队伍,行军速度能比正常队伍慢好几天。
这好几天在实战中就是生与死的差距。
而且不光是行军,扎营、修筑工事、后勤搬运,这些体力活都需要精壮士兵。
老弱士兵占了编制名额,精壮士兵的比例就被压缩了。
各军的主官私下里都跟教阅司抱怨过,说他们不是不想裁,是没有裁军的权限。
枢密院不下指标,谁敢动一个兵?”
辛缜笑了起来,道:“那就给他们指标。”
怪不得他笑,当年他在承旨司的时候,韩琦与范仲淹不知道有多么想要裁军,可那些将门就是不肯,后来还是辛缜用了些手段,才算是裁了一些,可总是不情不愿。
现在这军演制度执行下来了,这些人终于扯他们后腿了,他们终于想要甩掉这些负担了。
辛缜把汇总表往回一拉,拿起炭笔,在空白处写了几行字,笔尖在纸上划得又快又重,“禁军裁军,不是单纯的减员。
我的方案是,裁多少,就允许各军重新招多少。
裁掉的是拉不开弓、跑不动路的老弱病残。
招进来的,必须是年轻力壮、能跟上高强度拉练和演习节奏的精壮兵员。
裁军指标和招兵指标同时下达,各军在一个期限内完成新老置换。
裁掉的士兵不用回到社会上去,全部转入厢军编制。”
孙复和韩琮同时愣了一下。
孙复先反应过来,眉头微微皱起,翻开另一本兵籍册对照了一下数字,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辛枢密,全部转入厢军?
厢军本来已经有差不多七十万了,再往里塞几十万裁下来的禁军,厢军的总数就要突破百万了。
再加上禁军的七十万人,那又要增加几十万的兵员,这笔钱,三司那边恐怕不好交代!”
辛缜摇了摇头,放下炭笔,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裁军只是顺便,我真正要动的,就是厢军。
三司那边不用你们考虑,我自然会去与他们沟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