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403节

  码头上,辛缜带着综合办的一众官吏早已列队等候。

  赵祯走到辛缜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湖风吹起他们的衣袍,晨光把他们身后的洞庭湖染成了一片温柔的橘红色。

  赵祯先开了口,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弃疾,朕走了之后,你要好好干。

  这里的事,朕放心交给你。

  只是你也得做好准备,你能留在湖北的日子不会太长了。

  湖北这片地方固然重要,可朝廷也需要你。”

  他停顿了一下,喉头动了一下,然后说出了后面半句,语气比前面更重了几分,“朕也需要你。”

  辛缜低着头,拱着手,他的眼眶有些发涩,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点了点头,说:“臣明白,请官家放心,荆湖北路的底子已经打好了,以后不管谁在这里,只要按着现在的路子走下去,就不会差。”

  赵祯摇了摇头,伸出手来按在辛缜的肩膀上,用力握了一下:“底子是你打的,路是你开的,制度是你设计的。

  朕回去之后,会顶住朝堂上的压力,让你在这里再待一段时间,把新城建好,把圩田推完,把学城的根基扎稳。

  但你终究是要回来的,汴京的庙堂之上,才是你最终的战场。”

  辛缜抬起头来,看着赵祯那张温厚而诚恳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很难形容的离愁别绪。

  他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然后拱手一揖到地:“臣遵旨,官家保重。”

  赵祯把他扶起来,然后转过身去,朝码头上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辛缜,而是看辛缜身后的那片大地。

  那片他从夏天看到秋天、从夏收看进夏耕、从圩田看到岳阳楼的广袤土地。

  那片曾经是沼泽、是蛮荒、是朝廷流放罪人的地方,如今正在变成大宋最生机勃勃的沃野。

  他看了一眼,然后转身上了船。

  船队缓缓离岸,洞庭湖上秋风正劲,船帆被吹得鼓鼓的,船头劈开碧绿的湖水往北驶去。

  辛缜站在码头上,望着赵祯的船队渐渐变成洞庭湖面上的几个小黑点,然后消失在远方的水天交接处。

  秋风带着湖水的腥味和桂花的香气吹过他身边,他裹了裹身上的毛毡,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旁边站的是杜知府、老钱、鲁大匠、康瘸子,还有秦怀朴。

  谁都没有说话。

  当天晚上,辛缜回到综合办值房,一个人对着油灯坐了很久。

  赵祯走了,这座城还在,这片田还在,这些人还在。

  他被一股说不清是诗兴还是离愁的情绪推着,铺开纸笔,写了一首送别诗。

  不是给赵祯的奏章,不是给综合办的指令,就是一首纯粹的诗,送给那个在岳州待了快半年、到处题字、到处种树、到处看什么都觉得新鲜的中年皇帝。

  “洞庭秋色满江楼,圣主南巡一叶舟。

  千里云帆随水去,万民稻穗满田收。

  城新未敢言功业,政善当须问野讴。

  北望汴京何处是,芦花如雪月如钩。”

  他搁下笔,把诗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把纸折好,叫来曹平,吩咐了一句:“明天一早送到驿站,追上官家的船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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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三十二章高山流水遇知音!子嗣繁盛赵天子!

  船队沿着长江往北走了整整两天,赵祯几乎没有怎么说话。

  他坐在船舱里,面前摊着从岳州带回来的各种文书,有综合办的规划总图副本,有技术学堂的教材样本,有老钱整理出来的财税账册摘要,还有那只木雕小马。

  他把小马放在窗边,没事的时候就拿起来看一看,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一下,然后又放回去。

  张惟吉端茶进来的时候,看见官家又在对着那只木马发呆,心里叹了口气,这位爷,魂还没从岳州收回来呢。

  第三天傍晚,船队停靠在了一处官驿码头。

  赵祯在船舱里批阅从汴京追送过来的紧急奏章,批着批着就有些心不在焉,奏章上那些关于钱粮、边务、人事调动的文字,此刻在他眼里都像隔了一层纱,怎么看都进不到心里去。

  就在这时,岸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快马从南边官道上飞驰而来,骑手背上背着一个油布包裹,到了码头翻身下马,对侍卫说了一句“岳州辛参政急递官家亲启”,然后就把包裹交了上去。

  张惟吉接过包裹,用手掂了掂,很轻,不像札子。

  他快步走进船舱,把包裹呈给赵祯。

  赵祯拆开油布,里面是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笺,封口处别着一小枝已经干了的桂花。

  赵祯会意一笑,这应该是在岳州胜状园里的桂花,他在那里种了一棵桂花树。

  他拆开信笺,里面是一张素白的宣纸,上面是辛缜的亲笔。

  不是那种工工整整的奏章楷书,而是他平日写操作手册和图纸标注时用的那种略带潦草的行书,他只有在写给最亲近的人时才会用这种字体。

  纸上只有八句诗。

  赵祯读了一遍。

  “洞庭秋色满江楼,圣主南巡一叶舟。”

  他的目光在这句上停了一下。

  辛缜没有用銮驾龙舟这些天子专用的词,而是用了一叶舟。

  赵祯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忽然明白了辛缜的意思,他想写的不是皇帝,而是一个人。

  一个从汴京千里迢迢跑到岳州来、在这里住了大半年的、会因为看到百姓插秧而沉默、会因为一只木马而眼眶发热的人。

  “千里云帆随水去,万民稻穗满田收。”

  他想起码头上那些站满了好几里地的百姓,想起那个把木马塞给侍卫的老汉,想起安置村里那个指着满墙腊肉说现在腊肉能挂到发霉的老农。

  赵祯点点头,这句万民稻穗满田收写的不是辛缜一个人的功劳,写的是那些在冰水里泡烂了草鞋的民夫、那些弯着腰在水田里倒退着插秧的妇人、那些在工地上被麻绳勒出肩痕却还在唱号子的汉子,是他们把这片土地从沼泽变成了沃野,而辛缜把这份功劳全部写在了他们的名下。

  “城新未敢言功业,政善当须问野讴。”

  这句诗里的野讴两个字让赵祯的眼眶微微发热。

  野讴,就是百姓在田埂上随口唱的歌。

  政善不善,不要问朝堂上的御史,不要问政事堂的宰相,要问田埂上那些唱歌的人。

  辛缜在荆湖北路这几年做了那么多事,修了那么多堤坝,建了那么多工厂,开出了数千万亩良田,建起了一座百万人口的新城,可他在这首诗里说,这些都不算什么功业。

  真正的功业,是百姓在田埂上唱歌。

  “北望汴京何处是,芦花如雪月如钩。”

  最后一句,赵祯读完之后,把纸轻轻搁在膝上,转头望向船舱的窗外。

  窗外正是长江上的一个傍晚,岸边的芦苇已经白了头,在晚风里像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半弯新月悬在灰蓝色的天幕上,清冷而明亮。

  芦花如雪,月如钩,他此刻看到的,就是辛缜在诗里写的那幅画面。

  那个远在岳州的臣子,在写这首诗的时候,望着洞庭湖上的芦花和钩月,想着他赵祯的船队正在长江上往北走,想着他在汴京的垂拱殿里每天批阅奏章的样子,然后把这些思念全揉进了二十八个字里。

  赵祯把诗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然后搁在膝上,靠在舱壁上,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船舱里很安静,只有江水拍打船舷的哗哗声和远处芦苇丛中秋雁的鸣叫。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又放下,又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不下十来遍,手指一直在那几行字上轻轻地摩挲,像是在抚摸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失态。

  不是因为这首诗写得有多好,虽然他确实觉得写得好。

  而是因为,这首诗让他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想起在汴京的垂拱殿里,每天上朝的时候,御座下面站满了人,紫袍的、绯袍的、绿袍的,朝笏如林,衣冠齐整。

  他们每天都要说无数句“陛下圣明”,每天都要上无数道奏章,引经据典、辞藻华丽。

  可那些奏章里写的,哪些是真心话,哪些是场面话,哪些是裹着蜜的刀子,他批了这么多年的奏章,心里多少是有数的。

  他们说陛下圣明的时候,赞的是他身后的御座。

  他们说臣为社稷计的时候,心里算的是自己家的田产和门生的前程。

  他不怪他们,人性如此,他自己也是在宫里长大的,比任何人都清楚权力场上的生态。

  他只是有时候会觉得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是满朝文武、紫袍金带、门生故旧、天下士子,竟没有一个能真正听懂他在说什么的人的孤独。

  可此刻,在这条秋夜的长江上,他忽然觉得那种孤独被这首二十八个字的诗轻轻撬开了一道缝。

  辛缜没有说他圣明,没有说他仁德,没有用任何一个庙堂上惯用的颂圣之词。

  哦,是用了一个圣主,大约是他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不算是恶欲。

  辛缜只是说政善当须问野讴。

  你问我你治理得怎么样?

  不要来问我,去田埂上问那些唱歌的人。

  这句话,整个大宋朝,只有两个人敢对他这么说。

  一个是范仲淹,那是臣子对君王的期许和督促。

  另一个就是辛缜,但辛缜说的方式不一样。

  辛缜不是站在臣子的立场上劝谏他,而是站在一个平等的、懂得他的人的立场上,用一种几乎平淡的语气,说了一句大实话。

  像是在说:我知道你想做一个好皇帝,我也知道你在朝堂上很累。

  你不用跟我解释什么。

  你做了什么,你做得怎么样,不用问我,也不用问那些穿紫袍的人,你去听听那些种地的人怎么唱歌就知道了。

  你心里想的那个标准,跟我心里想的那个标准,是同一个标准。

  知己。

  这两个字对一个普通人来说已经是奢侈品了。

  对一个皇帝来说,更是几乎不可能有的东西。

  因为皇帝不能有朋友。

  皇帝只有臣子、妃嫔、子女,没有朋友。

  皇帝说的话,每一句都有人揣摩、有人记录、有人利用。

  皇帝流露的任何一点真实的情绪,都会被放大、被解读、被拿到政事堂上去博弈。

  所以皇帝必须把自己藏起来,藏在一个温厚平和的、不喜不怒的、永远恰到好处的壳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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