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江南是富庶,两个江南就是雄厚。
两个经济重心交相辉映、互为补充,大宋的国力就会翻一番。
而这才是臣做这一切最根本的出发点。”
赵祯站在岳州新城的广场上,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把他和辛缜的影子投在宽阔的水泥地面上,一长一短,一深一浅。
他听着辛缜用平静而笃定的语气描绘着这片土地的未来,描绘着两个江南交相辉映的壮丽图景,描绘着一座能从自己内部不断培养人才、不断更新技术的活的城市。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或许不是什么减赋税、开科举,而是给眼前这个年轻人亲自作弊,让他中了状元郎,还顶着压力让他当了参知政事,才有如今的荆湖北路!
看看,这沃野千里,这商业如潮,这工业轰隆往前,全都是因为朕的弃疾!
朕何其有幸,能够有这么一个人来辅佐!
列祖列宗护佑啊!
看来皇祐这个年号是取对了!
? 第二百三十一章战天斗地抢良田!圣天子登临岳阳楼!岳阳楼记也来了!
夏收的余韵还没散尽,夏耕就追着节气撵上来了。
岳州城外的圩田里,六千万亩水田刚收了稻子,稻茬还在地里泛着青黄色,田埂上的泥巴还没干透,耕牛和骡马的蹄子就已经踩进了水田里。
赵祯这辈子在汴京看过无数奏章里写的什么“举国耕织”“万众力田”,可那些都是纸面上的字,是御案上工工整整的楷书,是政事堂里老臣们口中轻描淡写的一句农事进展顺利就略过了。
他从来没有亲眼见过几十万人同时在田里干活的景象。
那天清晨,辛缜陪着赵祯登上了岳州新城刚刚封顶的钟楼。
脚手架还没完全拆除,但顶层的环廊已经可以站人了。
赵祯扶着栏杆往下看,然后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地站了好一会儿。
从钟楼上往远处望,视野能一直延伸到洞庭湖边的天际线。
而在这片广袤的视野里,全是人。
水田里、田埂上、渠道边、鱼塘旁,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人影。
男人们光着膀子赶着耕牛在犁田,犁铧翻开黑色的湖泥土,泥块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泽。
妇女们排成一行跟在犁后面,弯着腰把秧苗一株一株地插进松软的泥水里,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手指。
孩子们负责在田埂上跑来跑去地传递秧苗捆,一趟一趟地跑,鞋子早就甩在田埂上了,光着脚丫子踩在泥地上,小脸跑得红扑扑的。
更远处的鱼塘里,有人在往塘里撒石灰水消毒,白色的石灰水在碧绿的水面上漾开一圈圈的涟漪。
桑田里,妇人们背着竹篓在采桑叶,桑树已经长得比人还高了,她们踮着脚尖够树梢上的嫩叶,竹篓里的桑叶堆得冒了尖。
耕牛不够用,六千万亩田,就算把整个荆湖北路的牛全拉来也远远不够。
所以那些没有牛的农户就用人力拉犁。
几个汉子并排站在犁前面,肩膀上套着粗麻绳,身子前倾,脚在泥水里一步一步地往前蹬。
麻绳勒进他们的肩膀,勒出一道道深红色的印子,汗水和泥水顺着脊背往下淌,但他们脚下的步伐是稳的,一步一步,犁铧在他们身后翻开一条笔直的泥沟。
没有人喊累。
甚至没有人皱着眉头。
他们在唱歌,是那种没有歌词的、纯粹用来配合脚步节奏的号子,“嘿,哟,嘿,哟”,几十万个声音在不同的田块里此起彼伏,汇成一片浑厚而悠长的和声,震得钟楼上的赵祯胸口微微发颤。
耕牛在泥浆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牛鼻子喷着粗重的气息,赶牛的老农一手扶着犁把,一手挥着细竹条,嘴里吆喝着含糊不清的调子。
骡马拉着整车的秧苗在田埂上穿梭,车把式站在车辕上甩着响鞭,鞭梢在空中炸开的声音像放鞭炮一样清脆。
田埂上每隔一段就放着一个大水缸,水缸里泡着凉茶,干活干渴了的农人跑过来舀一瓢咕咚咕咚灌下去,拿袖子擦一把嘴,又跑回去接着干。
秧田里拔秧苗的妇女们头包蓝布帕子,裤腿卷到膝盖以上,站在没小腿肚的泥水里,弯着腰一拔就是好几个时辰。
她们的手指在水里泡得发白起皱,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可她们的手上动作一刻也不停。
拔好的秧苗用稻草扎成小捆,扔进身后的竹筐里,竹筐满了就被等在田埂上的半大孩子们扛起来就跑。
赵祯扶着栏杆,目光追着那些光着脚丫子在田埂上飞奔的孩子,追着那些弯着腰在水田里倒退着插秧的妇人,追着那些肩膀被麻绳勒出深痕却还在唱着号子的汉子,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涩。
他转过头来,想对身旁的辛缜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辛缜站在他侧后方,安静地等着,没有催他开口。
过了一会儿,赵祯终于把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压了下去,颇有些哽咽道:“朕在汴京活了这么多年,这辈子第一次看到,原来朕吃的每一粒米,是这样来的。粒粒皆辛苦啊!”
夏耕结束之后,张惟吉开始催赵祯启程回京了。
他催得很小心,毕竟他是看着赵祯长大的老人,知道这位官家难得有这么高兴的时候,催急了怕扫兴。
但秋分一过就是秋汛,路上不好走,再拖下去銮驾就要在岳州过年了。
他在一天傍晚赵祯从工地上回来、正坐在临时行在的院子里喝茶歇脚的时候,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躬身道:“官家,秋分已过,该启程了。
政事堂那边已经来了好几道催驾的札子,章相说朝中积压的政务等不得,请官家尽早回銮。”
赵祯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
他把茶碗搁在石桌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辛缜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卷舆图。
他向赵祯行了个礼,然后把舆图在石桌上铺开,用炭笔在洞庭湖沿岸画了两个大圈。
“官家,臣有一事禀报。
夏耕结束之后,秋冬季枯水期马上就到了。
今年秋冬,华容那边要趁枯水期再圩田一千万亩,往南延伸,把华容和沅江之间的湖岸线全部打通。
岳州这边,也要同步圩田一千万亩,沿着洞庭湖东岸往北推进,跟监利方向的圩区连成一片。
两处相加,两千万亩新田。”
赵祯把手从茶碗上收了回来。
他看着舆图上那两个被辛缜用炭笔画出来的大圈,眼睛里的光芒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站在一旁的张惟吉,用一种近乎得意的语气说:“惟吉,你听到了吗?
两千万亩啊!朕要留下来看。”
张惟吉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整个苦瓜,他知道完了,这位官家现在是拉都拉不走了。
赵祯留下来的决定,让他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看到了比夏耕更加震撼百倍的场面。
夏耕是几十万人在田里干活,而圩田是几十万人在跟洞庭湖抢地盘。
那是战天斗地,是拿血肉之躯跟大水硬碰硬。
辛缜把两千万亩圩田的任务分成了几十个标段,从华容到岳州到监利,沿着洞庭湖西岸和东岸的浅滩沼泽地带全线铺开。
几十万民夫在新筑的临时堤坝上排成长龙,肩挑手扛,把一筐一筐的泥土和石块往湖滩上倾倒。
临时堤坝是在枯水期露出水面的湖滩上筑起来的,先用木桩打下去做骨架,再往木桩之间填碎石和泥土,一层一层地夯实。
堤坝每往前推进一寸,湖滩上的水就被逼退一寸,新的土地就从水里浮出一寸。
赵祯站在一段刚合龙的堤坝上,看着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几乎说不出话。
堤坝两侧的水位差已经有一丈多高了,外湖一侧,洞庭湖的秋水还在拍打着堤身,溅起的水花被西风吹得漫天飞舞。
内湖一侧,原本被湖水淹没的沼泽地正在一点一点地排干,浑浊的泥浆水沿着新挖的排水渠往低处流,流速很快,发出哗哗的响声,像一条条泥黄色的瀑布挂在堤坝脚下。
几十条排水渠同时放水,那轰鸣声汇聚在一起,震得脚下的堤坝都在微微发颤。
而在这片正在从水下浮出的土地上,还有数不清的人在继续挖渠、筑堤、平整土地,他们的身影在新露出的黑色泥土上显得格外渺小,可正是这些渺小的身影,正在把一片汪洋变成良田。
赵祯裹紧了身上披的毛毡,湖风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他站在堤坝上不肯走,一直看到太阳西沉,湖面上泛起熔金般的余晖,工地上开始点起火把继续挑灯夜战,才被张惟吉连劝带拉地扶下了堤坝。
回去的路上,他忽然对辛缜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朕以前不明白,你为什么总是说‘圩田’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别人没有的东西。
今天朕看懂了,你不是在种地,你是在打仗。”
辛缜走在他旁边,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灯,灯光在湖风中摇摇晃晃地照着他脚下的路。
他想了想,回答说:“官家说得对。
臣是在打仗,跟水打仗,跟泥打仗,跟老天爷抢饭吃。
这片土地上的人,从华容到岳州,已经打了好几年的仗了。
他们打赢了,所以这片田,是他们的。”
……
恰巧的是,在圩田的这段时间,岳阳楼建好了!
岳阳楼落成的那一天,天气好得像是上天特意为这座楼准备了最好的布景。
洞庭湖上万里无云,湖水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深沉的碧色。
新落成的岳阳楼是一座三层三檐的楼阁,底层架在高高的石砌台基上,整座楼从湖面上看过去像是浮在云端。
鲁大匠带着他的徒弟们花了近一年的时间,用从辰州溪峒运出来的百年老杉木做柱梁,用铸铁件加固承重结构,用华容陶瓷厂特制的琉璃瓦铺屋顶。
三层的檐角往天空高高翘起,檐下挂着铜铃,湖风一吹,叮叮当当的响声能传到洞庭湖的湖心去。
赵祯沿着新修的石阶走上台基,站在岳阳楼的正门前,仰头看着那块鲁大匠亲手雕刻的匾额,上面是辛缜请他题写的“岳阳楼”三个大字,字迹雄浑开阔,笔力千钧。
他推门进去,沿着楼梯一层一层地往上走,每一层都停下来凭栏远眺。
二层的视野已经能越过城墙看到洞庭湖的万顷碧波,而当他登上第三层,推开临湖的窗户的那一瞬间,整片洞庭湖毫无保留地铺展在他眼前,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湖面上白帆点点,远处的君山如黛,水天交接之处一片苍茫,像是整个世界都在这里敞开了。
赵祯站在窗前,手扶着窗框,被湖风吹得眯起了眼睛。
他站了很久很久,然后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像是有什么话憋在心里不吐不快,又像是被这壮阔的景象压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了:“弃疾,朕……朕想写点什么。
这楼,这湖,这场面,朕胸中颇有文兴,可朕实在是……”他摊了摊手,笑得有些窘迫,“你知道的,朕不擅此道。
你来写,朕命你写!”
辛缜站在他身后,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哭笑不得。
他心里清楚,自己的文采也就是写写奏章和操作手册的水平,真要写一篇配得上这座楼、这片湖、这个时代的文章,那是范仲淹和欧阳修的事。
可赵祯一脸期待地看着他,旁边张惟吉已经在铺纸研墨了,几个随行的翰林侍从也眼巴巴地盯着他。
他站在岳阳楼三层的窗前,望着那片熟悉的洞庭湖,脑子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然后,他忽然想起了一篇文章。
那篇文章不是他写的,却在他穿越前的那个世界里,被所有中国人在中学时代反复背诵过。
它的第一句话,每个中国人都能脱口而出,“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
可如今滕子京没有来,来的是他辛缜。
这座楼是他修的,这片湖是他开的,这场面是他一手造就的。
而那篇文章,那篇本该由范仲淹在另一个时空里写下的千古名篇,如果今天不写出来,也许就永远不会有人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