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辛缜特批了春节放假之后,压抑了好几个月的消费欲望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奔腾而出。
棚户区的简陋,在节前的几天里被一种粗犷而热烈的节日气氛彻底冲淡了。
岳州城北高坡上那一片连着一片的棚屋,竹篾墙、油布顶,远远看去不过是密密麻麻的灰褐色方块。
可走近了看,每一间棚屋门口都贴上了红纸对联,那红纸是有人在集市上现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有的把“福”字贴倒了也没人在意。
棚屋之间的泥土路上,被扫得干干净净,还洒了水压了尘。
各家各户的烟囱都在冒着炊烟,飘出来的气味不再是平时那种单一的粗粮粥和咸菜,而是炖鸡的浓香、红烧肉的酱香、蒸年糕的甜香。
几个半大孩子在棚屋之间的小巷子里疯跑,手里攥着刚从集市上买来的鞭炮,东一个西一个地往地上摔,啪啪的脆响声此起彼伏。
最热闹的是棚户区中央那条自发形成的集市街。
说是集市,其实就是一条被棚屋夹在中间的、稍微宽一些的碎石土路。
可春节前夕的这碎石土路,热闹程度丝毫不亚于岳州城里的主街。
路两侧摆满了临时支起来的摊子,有的是从华容赶来的老商户,用骡车拉了一整车的年货。
有的是本地的巧手妇人,把自家做的年糕、糍粑、腌菜摆在竹篮里叫卖。
还有是从江陵府闻讯赶来的布商,扯了一块油布往地上一铺,上面堆满了花花绿绿的布匹,扯着嗓子喊道:“岳州新到的好料子,媳妇穿上回娘家,面子足足的!”
一群女人围在布摊前面,你摸摸这块,我比比那块。
一个年轻媳妇手里攥着一把铜钱,那是她男人刚领的圩田工钱里分出来的过年费。
她的目光在一块靛蓝底印白花的棉布上流连了好一会儿,旁边的布商眼尖,一把把那块布扯出来展开,在身上比划着:“这位娘子好眼力!
这块料子是从江陵府新到的,染了三道不掉色,你摸摸这厚度,做件新袄子,正月里走亲戚,谁见了不夸?”
年轻媳妇咬了咬嘴唇,把铜钱往布商手里一塞道:“就要这块!”
她抱着布往回走的时候,在巷口碰见了自家男人。
男人正蹲在棚屋门口用新买的柴刀削一根竹竿,看见她怀里的布,愣了一下,然后咧着嘴笑了,什么也没说,低头继续削竹竿。
男人们的消费战场在另一个方向,集市街尽头的肉铺和酒摊。
一个姓赵的老汉,此刻正蹲在肉铺前面的案板旁,用手指戳着一大块肥瘦相间的猪五花,跟肉铺老板讨价还价。
他身后的竹筐里已经装了小半筐年货,几斤白面、一包红糖、两条咸鱼。
肉铺老板把五花肉往秤上一甩,秤砣滑了几下稳住了,笑道:“老赵,你今年怎么这么舍得?
往年过年你最多割两斤瘦肉,今年直接上五花?”
赵老汉把钱数好了搁在案板上,把五花肉往竹筐里一放,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油,嘿嘿一笑道:“往年是佃户,今年是田主。
我儿子在华容分了六十亩田,我自个儿在这边圩田又挣了工钱,春耕之后还要分田。
几十年了,今年头一回有闲钱。
我老伴跟着我吃了一辈子的咸菜糙米粥,今年过年,我得让她吃上一顿红烧肉。”
他说这话的时候嗓门很大,旁边几个排队买肉的汉子听了,都安静了一瞬,然后各自从怀里多掏了几文钱,对肉铺老板说:“给我也来块五花。”
林石头那天傍晚从工地上回来,路过棚户区的巷子时,看见林大牛正蹲在自家棚屋门口,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用砂纸打磨一个什么东西。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只木雕的小马,马腿还没打磨光滑,但马头的轮廓已经出来了,鬃毛的纹路一刀一刀刻得很认真。
“大牛哥,你这是干啥?”
林石头蹲下来,歪着头看那只木马。
林大牛头也不抬,手上的砂纸继续嗤嗤地磨:“给狗娃的,过年了,总得有个新鲜玩意儿。
集市上倒是有卖玩具的,我看了一圈,都是泥捏的,一摔就碎。
我自己做一个,鲁大匠那边有剩的木料,我捡了几块边角料,趁晚上回来削一削。”
他停下手,把木马举到眼前看了看,吹掉上面的木屑,递给林石头,“你看,还行不?”
林石头接过木马,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林大牛的手艺当然不能跟鲁大匠比,马腿的粗细都不太均匀,马耳朵也长短不一,但这只木马的姿态是往前倾的,四条腿像是在奔跑。
林石头把木马还给林大牛,很认真地说了句道:“比小娃娃捏的强。”
林大牛笑着骂了一声,把木马小心地搁在窗台上,拍了拍膝盖上的木屑站起来。
隔壁棚屋里传来炒菜下锅的刺啦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蒜苗炒腊肉的香味,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大牛!请叔叔一起进来吃饭吧!”
林大牛应了一声,拉着林石头往屋里走。
掀开门帘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窗外那片密密麻麻的棚户区。
炊烟从千百间棚屋顶上升起来,在黄昏的天空下汇成一片淡蓝色的烟霭,被晚风吹得缓缓往洞庭湖的方向飘去。
远处不知是谁家的孩子已经开始放鞭炮了,几点红色的纸屑在暮色中炸开,然后轻飘飘地落下来,落在棚屋的油布顶上,落在刚扫干净的泥土路上,落在一只正蹲在墙角打盹的老橘猫身上。
辛缜也迎来了自己的家人。
韩云蘅和韩云苼是在除夕前一天到的。
她们从华容出发,坐的是辛缜特意派去接的四轮青云车。
辛缜本不想让她们来,岳州城的条件比华容差得太多了。
华容好歹有新村的水泥砖瓦房,有院子,有灶台,有韩云蘅亲手种在院中的那棵桂花树。
岳州这边,综合办的人全挤在县衙后院的老房子里,虽然经过修缮,但终究是人多不太方便。
更重要的是,韩云蘅和韩云苼又都已经是大腹便便,行动不便。
辛缜之前写信回去,都是让她们安心在华容养着,等生了孩子再说。
可春节到了,姐妹俩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韩云蘅在信里只写了一句话,“过年了,孩子们想爹了。”
辛缜收到信,把信纸看了好几遍,然后叠好揣进怀里,对曹平说备车去接。
马车在综合办门口停下的时候,辛缜已经在门口等了小半个时辰。
车帘掀开,长子先跳了下来,朝辛缜扑来,辛缜赶紧抱住亲了一口。
看到韩云蘅扶着腰慢慢地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抱着孩子的韩云苼。
辛缜快步上前,一手扶住韩云蘅的胳膊,一手接过韩云苼怀里的孩子。
孩子已经会说话了,搂着辛缜的脖子叫了一声“爹”,声音又脆又甜。
辛缜抱着孩子,看着韩云蘅隆起的腹部,又看了看韩云苼同样不便的身子,轻声说了句:“路上累不累?”
韩云蘅摇了摇头,拿帕子擦了擦额角的细汗,笑着打量了一下四周:“不累,就是再累也想来看看你,看看你在这岳州又折腾出什么花样来了。”
辛缜笑了笑,接下来便带着姐妹俩在岳州城里逛。
说实话,岳州城在韩云蘅姐妹俩眼里,实在是有些简陋。
虽说主街已经铺了水泥路,两侧的铺面也都换上了新瓦片和新招牌,可城里的房屋大部分还是旧房子,低矮破旧,跟汴京城是不能比的,甚至连江陵城也不能比。
韩云苼小声对韩云蘅说了一句:“姐姐,这里比华容差远了。”
辛缜听见了,也不恼。
他挽着韩云蘅的手,沿着那条新铺的水泥主街慢慢地走,一边走一边指给她看。
“你们看这条路。”
辛缜用靴底轻轻跺了跺脚下的水泥路面,“我刚来那天,这条路还是一条烂泥塘。
我的马车陷在城门口的那个泥坑里,几个护卫推了好一会儿才推出来。
整条街都是泥巴,坑坑洼洼的,雨一下能漫过脚脖子。
所以我们在条件稍微允许的情况下,第一时间就修了全城的水泥路,现在不仅全城都有水泥路,去码头的路上也有。
路修好之后,码头上的货一个时辰就能运到城里,以前要走大半天。”
他指了指城北方向那片冒着烟的大烟囱笑道:“那边,是砖厂和水泥厂的轮窑。
刚来的时候,那里是一片荒地,长满了齐腰高的茅草。
现在你看到的那些烟囱,日夜不停地烧。
你现在脚下踩的水泥、这街上铺的每一块砖,都是从那边拉过来的。”
他又指向码头方向:“那边的码头,以前就是两个破木栈桥,大船靠不了岸,货船卸货要在泥滩上走几十丈。
现在你看到的那几座石砌泊位,是刚修好的,船可以直接靠上去,吊杆一伸就能卸货。
所以从各处过来的大船才能够停泊,把岳州的粮食、铁件、水泥、布匹沿着长江遇到各个城市去。”
韩云蘅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一看过去,在辛缜的讲解之中,她看到了一座虽然仍然简陋、却正在奋力生长的城市。
从辛缜的描述里,他知道了这座城在不到一年之前是什么样子,一座被遗忘的、破败的、连一条像样的路都没有的边远小城。
短短几个月之内,这里有了水泥路,有了码头,有了工厂,有了满街的商铺。
而她的丈夫是这一切的缔造者。
韩云蘅低下头,轻轻地把手覆在辛缜挽着她的那只手上。
她偏过头来看他,目光里的内容比任何言语都丰富。
韩云苼跟在后面,怀里抱着孩子,看看周围的铺面,又看看辛缜的背影,嘴角浮起一抹骄傲的笑意。
嗯,这就是她……她们姐妹俩的良人、大丈夫!
除夕夜,综合办正堂里摆了几张大桌子,把留在岳州过年的所有主事、吏员和他们的家眷都聚在一起吃了顿年夜饭。
菜不算丰盛,但气氛极好。
鲁大匠喝了几碗酒之后,拍着桌子跟康瘸子争论岳阳楼新楼的地基应该打多深,两个老工匠争得面红耳赤,最后被各自的老伴揪着耳朵拉回了桌。
老钱坐在角落里,还在跟两个年轻文书核对春耕种子的发放预算,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被杜知府一把夺过来扣在桌上:“大过年的,歇一歇行不行!”
老钱愣了一下,然后难得地笑了,端起酒碗来敬了杜知府一杯。
辛缜坐在主位上,左手边是韩云蘅,右手边是韩云苼,两个孩子窝在她们怀里,小的那个睡着了,大的那个还精神得很,手里举着一只林大牛送的木马,在桌上哒哒哒地敲。
辛缜看着满屋子的人,忽然觉得这间破旧的县衙正堂,比汴京的院子还暖和。
也挺好的,吾心安处即故乡!
PS:晚上还有一章。
? 第二百二十三章 岳阳楼开建!岳州新城规划!
春节一过,春耕便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岳州的春耕,规模比华容当年更大。
数百万亩新开圩田要在一季之内全部插上秧苗,时间窗口只有短短两三个月。
辛缜把综合办的全部力量都压了上去,连城里工厂的工人都被动员起来轮流下田帮忙。
码头上暂时放缓了装卸节奏,除了维持必要的物资转运之外,所有能抽调的人手全部编入春耕突击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