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367节

  他毕竟是读书人,知道当面顶撞地方大员是大忌,伯父的名头能压人,但也不能压得太难看。

  他重新堆起一个客气而疏离的微笑,拱了拱手:“既如此,晚辈就不叨扰世叔了。

  晚辈在华容盘桓几日便回京复命。

  告辞。”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比进门时快了几分。

  走出综合办大门之后,他站在门口的槐树下,回头看了一眼综合办的灰色水泥小楼,脸上的微笑彻底垮了下来。

  他低声骂了一句,旁边等着的仆从凑上去问了一句,他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辛缜站在偏厅的窗前,看着那辆马车沿着水泥官道慢慢驶远了。

  他转过身来,杜知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值房门口,手里还拿着一份新送上来的文书。

  “杜知府,你来得正好。”

  辛缜把桌上的茶碗推到一边,“今天上午,一个和尚,一个读书人。

  和尚要十万亩,读书人要几万亩。

  和尚背后站的是内侍省的内侍,读书人背后站的是朝中的尚书。”

  杜知府脸上毫无意外之色。

  他走进值房,把文书搁在桌上,拉过凳子坐下来,叹了口气:“下官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方案还没贴出去,他们闻着味儿就来了。

  辛宣抚,这才刚开始。

  你信不信,往后这几天,还会有更多的人来?”

  辛缜在杜知府对面坐了下来,拿起炭笔在手指间转着:“杜知府,你在地方上做了二十年的官,这些事你见得多。

  你给我说说,这里面的规矩是什么?”

  杜知府苦笑了一下,端起自己带的茶壶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辛宣抚既然问了,下官就直说了。

  这里面的规矩,说起来也不复杂,但凡朝廷开出了新田,首先是要把大头留给官家的,一半以上设官庄,归皇家所有。

  剩下的,京里的、路里的、州里的官员都要分一杯羹。

  这里面的份额,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多年下来,彼此心照不宣。”

  他伸出手来,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数:“下官给辛宣抚算一算。

  京朝官里面,像参知政事、枢密使这样的宰执重臣,按惯例,随便打个招呼便是十万亩往上。

  六部尚书、侍郎这一级,比如今天来的这位尚书的侄儿,开这个口在他们看来是理所应当的,五万到八万亩,算是给他们面子。

  翰林学士、御史中丞这些清要之职,虽然品级不如尚书高,但位置要紧,朝中的舆论都捏在他们手里,你不给他们留一份,回头弹章就上去了,三万到五万亩,买的就是他们不开口。

  各部郎中、员外郎这一级,不敢跟尚书比,但也都是实权在握的人,一人一两万亩,凑起来也是一大片。

  至于各寺监的正副长官,什么太常卿、光禄卿、司农卿,包括内侍省的那几位内侍,两万到五万亩,一个都不能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还只是京里的。

  荆湖北路本路的转运使、提点刑狱、各州知州,这些人就在眼前,更不能不给,一人少则一两万亩,多则三五万亩。

  就连下官这种在地方上管农事的……”杜知府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按惯例,也能分个万儿八千亩的辛苦田。”

  辛缜听完,手里的炭笔不转了。

  他把笔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他想起刚才那个慧圆和尚说“十万亩”时的表情,又想起那个宋明远说“数万亩就够了”时的语气,忽然觉得一阵荒谬,不是他们要得太多,而是在他们的世界里,这个数目就是“惯例”。

  十万亩,在他们看来,不大不小,刚刚好,正好配得上他们伯父或后台的身份。

  他们不是来抢的,他们是来取的,取自己应得的那一份。

  “你的意思是说,”辛缜的声音有些涩,“这一千三百万亩田,按惯例分完之后,真正落到农户手里的,就没剩下什么了?”

  杜知府点了点头,脸色也不太好看:“照老规矩,一半多归官家庄园,剩下的各路神仙一分,农户嘛,能继续当佃户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他把手里的茶壶搁在桌上,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辛宣抚,下官跟您说实话。

  以前在江陵府的时候,每年放垦之后的分田,下官经手过好几次。

  每一次到最后,真正分到农户手里的田,屈指可数。

  灾民们挖泥挑土,干最苦的活,拿最少的粮,等田熟了,地肥了,他们还是佃户。

  不是下官不想分给他们,是整个官场不允许。

  你要分给农户,就是动了所有人的盘子。

  朝中不会有人替你说话,反而所有人都会站出来弹劾你,说你邀买人心、市恩于民。

  这个帽子,杀头都够。”

  他沉重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疲惫:“辛宣抚,下官知道您心里想的是什么。

  可历来官场的规则就是这样,开垦出来的田地,哪有灾民什么事?

  他们能够吃饱活下来,已经是极大的恩赐了,哪还有分田地的道理?

  通常来说,田分完之后,最大的那块归朝廷,设官庄,由皇家接手。

  其余的都是京朝官和地方官一起分,你拿五万,我拿三万,彼此心照不宣。

  大家都能得到实惠,一片和睦,朝中也会有人替您说话。

  您拿着这份功劳回京,自然是高官得做,厚禄得取,皆大欢喜。

  这条路,下官走了二十年,从来没有见过例外。”

  杜知府说完,值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窗外远处的夯号声隐隐约约地飘进来,一阵一阵的,像是大地的心跳。

  辛缜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份丈量草案上,草案封面上密密麻麻地列着数字,多少亩熟田,多少亩鱼塘,多少亩桑地,全都算得清清楚楚。

  这些数字是他跟杜知府熬了好几个晚上算出来的,每一条渠的走向、每一块田的界标、每一户农户的名字和丁口数,都在这份草案里。

  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哈哈大笑,而是一种很轻的、带着苦涩和嘲讽的笑。

  “杜知府,你说的这些我都懂。

  你当我不知道吗?

  我在盐铁司的时候,亲手把盐铁之利分给他们,每家每户分得清清楚楚。

  那时候我想的是,我把利益让出去,换来他们支持变法、支持新政。

  我让了。

  可结果呢?”

  辛缜摇了摇头,声音沉了下去,“他们拿了盐铁之利,还是嫌弃不足。

  他们觉得那是我应该给的,给了是应该,不给就是不懂规矩。

  我在汴京待了那么久,我太清楚了,你退一步,他们进十步。

  你给一次,他们记不住你的好。

  你下次不给,他们反倒记恨你。

  我在盐铁司分给他们的利益还少吗?

  可他们还是不满足,所以我不得不来荆湖北路。

  现在,他们又追着来了。”

  他站了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那片圩田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绿油油的光泽,秧苗已经蹿到一拃多高了,密密的,齐齐的,像一张铺到天边的大毯子。

  田埂上有人在走,肩上扛着锄头,身后跟着一条黄狗。

  那个人不知道自己的田还没有正式分下来,不知道在自己脚下这片土地上,正有一群人在千里之外的江陵和汴京,为了“惯例”和“份额”在明争暗斗。

  “这一次,”辛缜转过身来,背对着窗外的阳光,面朝杜知府,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我不给了。”

  杜知府抬起头来,看着辛缜。

  他张了张嘴,想说“三思”,想说“得罪不起”,想说“朝堂上会炸锅”。

  可他看到辛缜眼睛里的东西,那不是冲动,不是愤怒,不是年轻人的血气方刚。

  那是一种很沉的、压得住一切喧嚣的笃定。

  他把那些劝说的话全部咽了回去,只是轻轻地、长长地叹了一声。

  “辛宣抚既然决心已定,下官就不再多言了。

  方案已经定好了,请辛宣抚过目。”

  他从怀里掏出那份丈量草案,双手捧着,递到辛缜面前。

  这份草案是他带着手底下的吏员们连轴转了好几天的成果,每一块标准田块的四至都画了图,每一户农户的丁口数都核了两遍,每一条渠的归属都标得清清楚楚。

  辛缜接过草案,翻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方案里没有给和尚留一亩,没有给尚书的侄儿留一亩,没有给任何神仙留一亩。

  一千三百万亩圩田,主干渠和堤坝归公,其余的全部按丁口实授到户,每丁二十亩,上限一百亩。

  每一块田的田契后面都附了一条刚性水利义务。

  每一个圩区都要成立水利社,圩长一年一换,不得连任,官吏及家属不得担任。

  他自己的意志,被杜知府贯彻得很彻底。

  “好。”

  辛缜合上草案,抬起头来,对杜知府点了点头,“就按这个方案,我跟朝廷去说。”

  杜知府站起身来,对着辛缜深深一揖,转身走出了值房。

  他的背影在门口晃了一下,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辛缜目送他离去,然后在案前坐了下来。

  他没有急着去翻下一份文书。

  他坐在那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窗外夯号声停了,应该是工地上的民夫们在歇晌。

  值房里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和桌上那只茶杯里凉透了的茶水微微晃动的声音。

  然后他铺开纸,拿起笔,开始写信。

  第一封写给韩琦。

  他在信中没有诉苦,没有告状,只是冷静而详尽地算了一笔账,一千三百万亩圩田,按最低亩产四石算,一季就是五千万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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