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信贷处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晚风迎面吹来,带着远处稻田里秧苗的清香。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这片土地闻起来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泥腥味、汗味和工厂的煤焦味,可今晚,他闻到的是一股实实在在的、属于自家的味道。
从信贷处走回林家庄的路上,他经过了蒙学的门口。
学堂已经放学了,教室里的窗户还开着,夕阳从窗洞里斜斜地射进去,在黑板上映出一块金黄的光斑。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从没进过学堂,这辈子认的字还是来了华容之后在夜校扫盲班学的。
他站在学校门口的水泥路上,对着那块金黄的窗影,轻声说了一句:“石头的孩子,一定要念书。”
回到林家庄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林家的院子里亮着灯,林百川和林百河坐在石桌旁边,几个子侄围成一圈,都在等他。
林石头迈进院子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林百河第一个开口:“怎么样?贷上了没?”
林石头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回执单,双手捧着递到林百河面前。
回执单上的红手印在油灯光下格外醒目。
林百河接过回执单,没有急着看。
他先看了林石头一眼,然后转过身去,双手把回执单递给了林百川。
林百川接过来,借着油灯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一遍,然后慢慢折好,站起身,走向了堂屋正中的供桌。
他把回执单搁在祖宗牌位前面,退后两步,撩起衣摆,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满院子的人全都安静了下来,连树上的虫鸣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列祖列宗在上,”林百川的声音沙哑而颤抖,“不肖子孙林百川,在华容,给林家挣来了六十亩永业田,两套砖瓦房。
从今往后,林家不再是佃户了。
请列祖列宗保佑辛宣抚,长命百岁。”
他趴下去,磕了三个头。
额头撞在水泥地面上,砰砰砰三声,实实在在。
磕完抬起头来,额头上已经红了一片,眼眶也是红的,但脸上是笑着的。
满院子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
林百河跪在他大哥旁边,林大牛林二牛林三牛并排跪在身后,林石头跪在最末。
月光从枣树的嫩叶间漏下来,洒在这一排跪着的背影上。
……
综合办值房里的那次会议结束后的好几天,辛缜一个字都没有对外声张。
杜知府带着几个信得过的吏员连夜细化丈量方案,图纸铺了满桌,炭笔用秃了好几根。
方案没有落定、没有盖印、没有张贴之前,他不打算让任何官方的消息流出综合办的大门。
可消息自己长了腿。
最先察觉异样的是老钱。
那天下午他带着两个文书去安置村里核验信贷处的还款账目,走到半路上就发现不对劲,塘埂上挖泥的汉子们,手里的铁锹抡得比平时高了半尺,一锹下去挖起来的泥比平时多了小半筐。
几个人并排挖渠,没人说话,闷着头一锹接一锹,号子都不喊了,像是憋着一股什么劲儿。
老钱站在塘埂上看了好一会儿,扭头问身边的文书:“这几天工钱涨了?”
文书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
老钱又看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又松开,松开又皱起来,最后什么也没说,揣着账本走了。
第二天,蚕室里喂蚕的周婶一个人干了两个人的活。
管蚕室的老蚕农来报桑叶库存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说这几天蚕室里的妇人们跟换了个人似的,以前撒完桑叶就要凑在一起扯几句家常,这几天一个个嘴巴闭得跟缝上了似的,手上的活却快了三成。
老蚕农挠着脑袋说:“我也没骂她们呀,怎么忽然就这么勤快了?”
第三天,信贷处那边出了奇事。
平日里冷冷清清的信贷处门口,天不亮就有人在排队。
赵主事以为是哪家安置点要集中办理贷款,派了个文书去问,回来报的消息让他半天没合上嘴,排队的不是什么安置点的代表,全都是自发来的散户。
有老汉,有年轻夫妻,有抱着孩子的媳妇,队伍从门口排到街拐角,拐了弯还看不到头。
赵主事赶紧去找老钱汇报,老钱听完,坐在凳子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起身去了综合办。
“辛宣抚。”
老钱推开值房的门,辛缜正趴在桌上对着圩田舆图标注新一期的渠网走向。
老钱走到桌前站定,把算盘往桌上一搁,“我有件事得跟你汇报一下。”
辛缜抬起头来,手里还捏着炭笔,看了老钱一眼:“什么事?”
“信贷处这两天,贷款买房的人忽然翻了好几番。
之前一天最多几十户,昨天一天来了好几百户,今天更多,赵主事那边已经忙不过来了。”
老钱顿了顿,摘下老花镜擦了擦,“我去问了几个排队的人,他们都在说同一件事。”
“分田?”
辛缜把炭笔搁下了。
“分田。”
老钱点了点头,“可蹊跷的是,咱们还没贴公告,连方案都还在细化。
我也不知道消息是从哪里漏出去的,可它就是这么传开了。
昨天我去安置村核账,塘埂上挖渠的民夫,没人盯着,自己给自己加了工。
蚕室里的妇人,闲话不说了,手里的活翻着倍地干。
学堂里的孩子们,以前逃学逃得跟兔子似的,这几天一个比一个坐得端正。”
老钱的话音刚落,杜知府推门进来了。
他怀里抱着一摞刚整理出来的丈量草案,脸上的表情很复杂,道:“辛宣抚,下官刚从底下安置村回来,有件事不得不说。
底下全传开了。
下官挨个安置点走了一圈,走到哪里都是同一副景象,农民群众的劳作热情格外高涨啊!
下官问了好几个人,没人说得清消息是从哪儿来的,但他们就是信了。
他们还没拿到地契,还没看到红契,连官府的公告都没见着一张贴出来,可他们已经把脚下那片田当成自己的了。”
辛缜听到这里,把手里捏着的炭笔轻轻搁在了桌上。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华容新修的水泥路,路两侧的排水沟里淌着清澈的渠水,远处圩田里的秧苗已经蹿到一拃高了,绿油油地铺到天边。
田埂上有人蹲着抽烟,有人扛着锄头慢慢地走,有人蹲在渠边用手舀水喝。
这些人的动作都很平常,但辛缜看出了不平常的地方,他们走路的样子不一样了。
以前走在田埂上,是低着头、缩着肩膀的,脚步匆匆的,像是在别人的地盘上不敢多停留。
可现在,他们蹲在田埂上抽烟的姿态,像一个在自己院子里闲坐的人。
“老钱,杜知府。”
辛缜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带着一丝笑意,也带着一丝很深的感慨,“你们看外面这些人。”
老钱和杜知府都走到了窗边,顺着辛缜的目光往外看。
康瘸子这时候也刚好推门进来,看见三个人都站在窗前,愣了一下,也不出声,拄着拐杖慢慢走到他们身后,也往外看。
辛缜伸出手指,指着窗外那片广袤的田野,指着田埂上那些或蹲或站的身影,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们告诉我,他们手里拿的是什么?”
老钱眯着眼看了看:“铁锹。”
“还有呢?”
“锄头。
扁担。
竹筐。”
杜知府接了一句。
“不对。”
辛缜摇了摇头,“他们手里什么都没拿的时候,攥着的是什么?
是一个念想。
一个他们从祖辈起就一直攥着、攥了好几代人、攥到手指头都变形了也没松开过的念想。”
他把手撑在窗框上,望着远处那片绿油油的秧田,声音缓缓地流淌出来,“老钱你刚才说,他们还没拿到地契、还没看到红契,就把脚下的田当成自己的了。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是因为他们傻,不是因为他们好骗,是因为他们太想有自己的一块地了。
想得太久了,久到只要有一点点希望,他们就愿意去信。”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值房里的三个人。
杜知府抱着那摞丈量草案站在桌边,老钱手里攥着老花镜忘了戴上,康瘸子拄着拐杖站在最后面,旱烟杆叼在嘴里忘了点。
“我小时候在乡下见过一个老农,姓什么叫什么我都忘了,我就记得他给我看过他的手。”
辛缜伸出自己的两只手,掌心朝上,比划着,“十根手指头,没有一根是直的,全都是弯的,关节粗得跟老树根一样。
他给地主种了五十多年的地,从十四岁种到快七十岁,种出来的粮食能堆成山。
可他自己到死,没有一亩田是他的。
他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死之前能在自家田埂上蹲着抽一袋烟。
就这么点念想,他到死都没实现。”
值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工地上隐隐约约的夯号声。
“去年冬天修堤的时候,我在工地上碰见一个老汉,大概六十出头的样子,蹲在堤坝上吃干粮。
我蹲下去跟他说话,他跟我说,‘辛宣抚,我逃荒走了两千多里路,老婆病死在半道上,儿子在工地上砸断了两根手指头。
我什么都不要,我就想要一块地。
有了地,我死了,儿子还能接着种。
儿子死了,孙子还能接着种。
只要地还在,我们家就还在。’”
辛缜的声音有些发沉,他停了停,深吸了一口气,“他说完这句话,把手里的干粮掰了一半递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