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耕从惊蛰一路忙到谷雨,等到最后一亩田插完了秧、最后一口塘放完了苗,田埂上的泥巴还没干透,一纸开学令就贴到了各个安置村的公告牌上。
“兹定于四月初八,各村蒙学统一开学。
凡六岁至十二岁幼童,不分男女,一律入学。
十三岁至十六岁少年,视其意愿,可入蒙学补习,亦可报名华容技术学堂预科班。
无故不入学者,其家减发口粮三成,并不得参与年终分红。
——华容宣抚司综合办。”
这纸命令一贴出去,整个华容的安置村就炸了锅。
那些在田里、塘里、草坡上野跑了大半年的孩子们,原本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过下去,春天帮着插秧放鱼,夏天下河摸鱼摸虾,秋天跟在大人后头捡稻穗,冬天缩在灶台边烤红薯。
这日子不知道有多美!
结果一张纸贴出来,天塌了!
开学那天早晨,各个安置村的学校里都上演了同样的戏码。
村口老槐树下的铜锣被敲得咣咣响,村长扯着嗓子满村喊:“开学了开学了!
各家各户把娃娃送到学堂去!”
喊了半个时辰,来的孩子稀稀拉拉没几个。
再一找,好家伙,全躲起来了。
有的孩子钻进了自家床底下,大人趴在地上伸手去拽,拽出来一只脚,那孩子两只手死死扒着床腿不肯松,嚎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我不去!
我认字没用!
我会放牛!
我放牛放得可好了!”
大人一边掰他手指头一边骂:“放牛放牛,放一辈子牛有什么出息?
你老子我大字不识一个,吃了多少亏你不知道?”
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吃亏我也认了!
我就想放牛!”
有的孩子爬上了村口的柳树,骑在树杈上不下来。
他爹在树下仰着头骂:“你个小兔崽子,给老子滚下来!”
那孩子抱着树干,理直气壮地朝下喊:“爹你说话不算话!
你昨儿还说开学了给我煮个鸡蛋,鸡蛋呢?”
他爹气得弯腰捡了只鞋底子往上扔:“鸡蛋鸡蛋,你先下来,下来老子给你煮一锅!”
鞋底子没扔到树杈,掉下来差点砸到旁边看热闹的邻居。
还有更绝的。
一个八九岁的胖小子,被他娘拎着耳朵从家里拖出来,一路走一路嚎,走到半路趁他娘不注意,扭头就跑,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溜烟钻进了村后的稻草垛里。
他娘追到草垛跟前,围着转了两圈找不到人,气得拍着草垛骂:“你有本事躲,你有本事别出来!
今晚你别回家吃饭!”
草垛里传出一声闷闷的回答:“不吃就不吃!
我啃稻草!”
女娃娃们倒是安静些,但哭起来更要命。
有的是真不想去,从小跟着娘在灶台边转,觉得读书是男娃的事,跟自己没关系。
有的是想去又不敢去,怕被男娃娃们笑话,怕先生凶,怕黑板上的字不认识丢人。
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缩在门后,她娘蹲在她面前,好说歹说了半天,她就是不吭声,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最后她娘急了:“你去不去?
不去我让你爹跟你说!”
小丫头这才哇地一声哭出来:“我去!
我去还不行嘛!
可我不认得字,先生会不会打我?”
她娘一把把她搂进怀里,眼圈也红了:“傻丫头,你不去才一辈子不认得字。
去了就认得了。
先生不打人,娘打听过了,都是好先生。”
最忙的是村长和保安团。
苏大牛带着几个保安团的弟兄,在村里来来回回地巡查,碰见逃学的就逮住,一手拎一个送回学校门口。
有个半大小子被逮住了还嘴硬:“我不上学!
我马上就去工厂学徒了,学手艺比认字有用!”
苏大牛一把薅住他的后脖领子,把他拎到学校门口往地上一放:“你小子给我听好了,辛宣抚说了,以后进工厂学徒也得先过识字关。
你不认字,连图纸都看不懂,人家要你干什么?
搬砖都轮不上你!”
那小子被拎得脚离地,落地之后愣了两秒,揉了揉脖子,灰溜溜地进了校门。
一时间,各村的哭闹声、叫骂声、鸡鸣狗吠声响成一片。
有看热闹的老汉蹲在墙根底下,叼着烟杆咧着嘴笑:“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看见娃娃不上学哭得跟上刑场似的。”
就在这一片鸡飞狗跳之中,辛缜站在新村综合办后面那座小土坡上。
这座土坡不算高,但视野极好,能望出去十几里远。
他裹着一件半旧的青布夹袍,晨风吹得袍角轻轻翻动。
山脚下的村子里,正传来一阵又一阵孩子们的哭闹声和大人们的吆喝声。
辛缜听在耳朵里,嘴角慢慢浮起一抹笑意。
他没有回头去看那些鸡飞狗跳,他的目光越过村庄,越过鱼塘,越过那排刚吐出嫩芽的桑树,落向更远的地方。
沃野千里。
从脚下一直铺到天际线的尽头,全是刚刚栽下的秧苗。
清明刚过,秧苗还带着育苗田里带出来的水汽,一棵一棵插在平整如镜的水田里,横看是行,竖看是列,斜看也是一条直线。
水田里蓄着浅浅的一层春水,倒映着天光和云影,秧苗就从这片水光里探出头来,嫩绿嫩绿的,像是大地刚长出来的绒毛。
微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千万亩秧苗齐齐地晃了晃,像一片绿色的海面泛起了涟漪,一直漾到天边。
人在其中,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辛缜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翻新的腥味、秧苗的清香和远处工厂飘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煤焦味。
他望着这片绿海,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第一年,一百万亩圩田,收了四百八十万石稻谷。
那一年所有人都在拼命,抢工期,抢汛期,抢播种,能抢出来的每一寸田都是从沼泽里抠出来的。
第二年,将近三百万亩,收了一千多万石。
那时候他心里就有了底:这条路走对了。
今年,一千三百万亩。
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数字:按最低亩产四石算,这一季至少也是五千万石。
五千万石是什么概念?
汴京一年的漕粮也不过六百万石。
五千万石,足够养活好几千万人,华容这三百多万人根本吃不完。
吃不完的粮食,就不再是粮食了,是商品,是筹码,是可以往外运出去换一切需要的东西的战略资源。
更重要的是,手里有粮,说话就硬气。
朝堂上那些人再怎么打嘴仗,再怎么拿华容的政策做文章,只要每年有几千万石稻谷从荆湖北路运出去,谁也不敢轻易动他辛缜。
生存问题,到这一刻,算是彻底解决了。
辛缜睁开眼睛,又看了一眼那片绿海,转身下了土坡。
他没有回综合办,而是直接让人把各组主事和杜知府、老钱、康瘸子都叫到了值房里。
人到齐的时候,辛缜已经站在洞庭湖舆图前等了好一会儿了。
值房里的气氛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开周例会,大家进来之后先喝茶的喝茶、抽烟的抽烟,总要闲聊几句才进入正题。
可今天辛缜站在那里,脸上的神情虽然平静,却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郑重,让进屋的人都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各自找位子坐下,谁也没多话。
辛缜等最后一个人落了座,开门见山,一句话就让满屋子的人全都坐直了身子。
“我准备把圩田里开出来的熟田,尽数分给农户。”
值房里安静了足足有三息的工夫。
老钱手里的算盘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杜知府端到嘴边的茶盏悬在半空中,康瘸子叼着的旱烟杆差点从嘴里滑下来,一只手赶紧接住,烟灰洒了一袖子也顾不上拍。
杜知府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急:“辛宣抚!
使不得,至少,不能这么急。
下官不是说不分田不好,不,就是不好!此事……此事没有先例啊!”
他走到桌前,拱了拱手,语气急促,“这些圩田是朝廷拨银、宣抚司出料、灾民出力开出来的。
按本朝惯例,官银开出来的荒地,一律归官所有,设官庄管理,招募佃户耕种纳租。
前两期的一百多万亩就是这么办的,官庄管着,佃户种着,租子比民间地主的略低些,大家也都能接受。
如今一下子把田地全分给农户,朝中那些御史言官会怎么说?
会有人说辛宣抚你拿着朝廷的银子和人力,去收买人心、市恩于民!
这个帽子扣下来,可大可小啊!”
老钱把算盘扶正,手指头在算珠上拨了两下又停住了,叹了口气接上话:“杜知府说得在理。
宣抚司管着几百万灾民,花的是朝廷的钱粮。
要是把田一分,就成了农户的私产,那往后宣抚司再想统筹调度,可就没那么方便了。
更何况这摊子铺得这么大,万一哪天朝廷派人来查账,问起来,官银拨了,官田呢?